第61章 他怎么敢啊
老爷子没被他糊弄过去，高深莫测地瞥了他一眼。
“不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立刻有侍奴上前，为周存远搬来来一张黄花梨木的圆凳。
周存远见点个卯就撤退的意图彻底失败，只能坐下，老老实实解释道，“真没什么，学校里有个小孩儿，家境不好，被裴家的混小子欺负了，我好歹挂着老师的名头，看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吧？就随手管了管。”
他略去崔聿，模糊了起因，将所有缘由归结于自己一时兴起的正义感。
“不信你问阿聿，”周存远理直气壮，“阿聿，是不是？”
崔聿声音还有点颤，“……三少爷说的是。”
因着是在家主面前配合周存远说谎，崔聿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早就过去啦，大哥已经处理完了，”他语气放得轻松，“裴家赔了产业，也算是受到教训了。”
他猜想父亲大概会说教他几句，却没想到周老爷子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没有看周存远，目光淡淡地扫向下方跪伏的那片人影。
那些私奴们，如同泥雕木塑般跪在不远处，仿佛要融入厅堂厚重的阴影里，安静地充当着他们谈天的背景。
“虞天，你来说。”
一名年长的私奴向前膝行了两步，回答清晰简练：“是，主人。三少爷让内保扣下裴昶，后续交涉及处置，都由大少爷接手。百里家少主百里漆介入后，与大少爷最终商议，裴家献出名下七成产业，并以其养子裴容为质，换回裴昶。裴氏举家现已迁往西南边境。大少爷认可此结果，未再深究。”
他回禀完就退回人群中，厅内鸦雀无声，只有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盘旋不去。
周存远心头那点等着挨训的忐忑，渐渐被一种轻飘飘的不安取代。
父亲的反应，不在他预想的结果里。
他直觉，父亲询问此事，不像是针对自己，或者崔聿的。
周老爷子端起茶盏，缓缓喝一口，语气平淡，“小三，你怎么看？”
——怎么都要来问他？
周存远无奈了，他想了想，回答道，“裴家元气大伤，百里家也表明了态度，差不多可以了吧。”
周老爷子摇了摇头，目光里却并没有对他的责备，而是一点更深沉的复杂情绪。
周存远不再乱想了，干脆直接问道，“爸，我哪里做错了吗？”
“不是你，”周老爷子淡然说道，“是你大哥。”
“裴家冒犯周家，是事实。既然已经动手……”他顿了顿，话里带着寒意，“就不该留下任何可能成为后患的尾巴，徒增变数。”
周存远一怔。
父亲在意的，竟非他惹事，而是大哥处理得不够彻底？
“是我要这么做的，大哥当时也训过我了，”周存远觉得还是得解释下，不能让大哥背这个锅，“爸，是我考虑不周，不干大哥的事。你要骂，就骂我好了。”
周老爷子把茶盏拍在桌子上。
声音不大，满厅的家奴们却都浑身一抖，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周存远站起身，老老实实地听训。
“他在场，你的一切处置，都是他默许的结果，最后拍板定案的也是他，怎么不算他的事？”周老爷子说，“百里漆要了裴家的那个养子，一个对周家满怀怨恨的人，留在百里家少主身边。你觉得，对周家与百里家今后相交而言，这是助力，还是隐患？”
周存远哑然。
他当时只觉得甩开了麻烦，从未想到这一层。
被亲生父亲献祭、又落入平日恶名远扬的百里漆手中……他不被百里漆重用还好，如果以后翻了身，谁能保证曾经种下的怨恨种子，会不会在将来某刻，反噬让裴家衰败的周家？
“你大哥做事，思虑还是不够周全，这样下去，如何能担得起更重的担子？”周老爷子缓缓说道。
他话里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周存远愕然地抬眼看过去，背上沁出一层薄汗，连装乖都忘了。
“爸！大哥他——”
大哥行事向来稳重，一件小事而已，何至于被上升到如此高度？
老人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你为他解释什么？”周老爷子抬起那双生有皱纹、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凝视着小儿子。
周存远心中一紧。
如果此刻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周存远大可以插科打诨、撒娇耍赖混过去。
可是现在父亲的私奴们齐聚一堂，他以如此正式的口吻评价长子周列正的处理方式，这已然不是普通的闲谈，而是以家主的身份，在表达他的态度。
难道大哥最近做了什么事，惹到父亲了？
他们兄弟三人，虽各有脾性，偶有摩擦，但周存远内心深处，从未动摇过少主之位归属于大哥的想法。二哥周和光也是如此，在涉及家族利益的事务上，基本不会与大哥想法相左，更遑论起争执了。
周老爷子一直看在眼中。
周存远深呼一口气，收敛了散漫轻浮的神色，认真说道，“爸，我相信大哥的判断与能力。”
老人微微眯起眼睛，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你倒是维护他。”
周存远坚定地说道，“他是我大哥啊，我们是亲兄弟，难道还要争抢什么吗？”
“罢了。”周老爷子挥了挥手，滞重的氛围一松，话锋一转，话题又回到他身上，“我听管家说，你要收私奴？”
周存远笑道，“是啊，就是阿聿。”
“可以，”周老爷子点头应许，“不过赐印可以稍缓一缓。等你从兰台回来，挑中了合心意的新人，再从家里选几个顺手的，到时候一起办了。”
周存远不太开心，“我身边要那么多人干什么啊，人再多点，我那里都要住不下了。”
“人多，服侍得就更周全，方方面面都能顾及到，”周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下次再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我能出什么事儿，”周存远随口说道，“大哥身边不就白峥一个吗，他用得不是也很顺手嘛。”
周老爷子冷不丁问道，“是崔聿让你这么说的？”
周存远目瞪口呆，不理解他怎么能歪到崔聿身上，“您这是什么话，他怎么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