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跟我走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崔聿僵硬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说话声音都在颤抖,“燕小姐想问下奴什么?”
燕明珺却后退一步,她缩到角落里,对着崔聿友好地一笑,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白藏在他身后,很轻地叫了一声——
“哥哥。”
崔聿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并没有去接白藏的话,只是涩然地说下去,“如果燕小姐没有想问的,那下奴先告退——”
白藏,或者说崔秋,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执拗地追问他,“哥哥!你是忘了我,还是不肯跟我相认?”
崔聿喉间一哽,眼眶发酸,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的妹妹?
整整七年,不知道多少个失眠的夜晚,他摩挲着屏幕里崔秋灰掉的头像,心痛如绞。
他一遍遍回溯那晚的情形,无数次希望这只是一个漫长的噩梦,然而挥舞而下的刑鞭将他可怜的希冀抽得粉碎,浑身伤口每一次的抽痛,都在叫嚣着提醒他,究竟失去了什么。
而现在,崔秋活生生地站在他身后。
如果他有得选,他怎么可能会不认她?
崔聿蓦然转身,胸腔剧烈起伏,“你已经逃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咬牙切齿,不可自抑的颤抖,每一个字都用尽全身的气力,“你不知道这里到处是监控吗?你非要来送死?”
“为什么要在兰台说出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法替你遮掩,你要是被抓回去怎么办?”
他语无伦次,浑然不觉已经满脸的眼泪,他胡乱地抓住崔秋的手,想要趁还没人发现让她离开,“现在让燕小姐带你出去,这个身份不能再用了,你要立刻离开a市,不要在国内,出国,走得越远越好——”
崔秋没有顺着他推拒的力道退开。
她向前一步,反手握住了他发抖的手,然后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温热的脸颊贴在他潮湿冰凉的皮肤上,声音哽咽,“……哥哥。”
崔聿整个人僵住,随后,那紧绷到极致的脊背,一点点松缓下来。
他的手,很轻地落在她的背上,像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难捱的幻觉,随后缓缓收拢手臂,终于回抱住了她。
——如果这次能死在一起,至少不会孤单。
他几近绝望地想。
可七年后的崔秋,在他耳边,坚定地告诉他,“我是来带你走的。”
崔聿的眼泪滚落,他的唇角微微扯起,可笑容分明是苦涩的,“不可能的……不可能……”
他被磋磨至今,没有人比他更懂得世家规训控制人的手段,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崔秋。
像看着螳臂当车,飞蛾扑火,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条性命被洪流轻易碾碎,就像拂去一颗尘土。
崔秋松开他,双手转而紧紧抓住他瘦削的双肩,强迫他看向自己,“哥哥,你不问问我这几年我在做什么吗?”
崔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阿秋,知道你活着,我已经满足了。”
她猛然抓紧崔聿,指甲几乎陷进肉中,“可我不满足!”
那张和记忆中并无半点相似的面容,眼里那簇决然的光始终明亮,“这里的监控被屏蔽了,哥哥,你不敢踏出的那一步,让我来走,我会带你离开这座牢笼!”
崔聿怔着,那双总是温顺低垂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皲裂冻土下艰难挣动,试图破土而出。
无数个疑问翻涌在心口,他想问她如何做到,想告诉她这有多危险,想要她快走保护好自己……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在对上她的眼睛时,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如果——
哪怕是幻觉也好,哪怕毫无希望也罢,他不会再犹豫了。
哪怕是共赴深渊!
崔聿嘴唇翕动,那个“好”字即将出口——
房门却骤然被敲响。
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反应最快的竟然是捂住耳朵的燕明珺。
她扬声问道,“是谁?”
崔聿浑身一颤,下意识将崔秋挡在身后,脸上所有的动摇和脆弱在瞬间褪去,他心中一悸,冒出可怕的念头,几乎以为是周家发现了端倪,前来追捕崔秋。
可崔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低声说,“没事的,哥哥。”
“打扰贵客,兰台因为突发事件,取消今晚的夜宴,下奴送贵客离开。”
门打开了,是穿着兰台制服的仆人。
他冲着燕明珺躬身一礼,身后又走出另外一人。
“下奴奉周少爷命令,带崔先生过去。”
周存远。
崔聿深呼一口气,他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再抬头时,已经是一如既往的温顺。
“是。”他轻声说,从崔秋手里抽回手,一步步走向门口。
崔秋似乎想要动作,却被燕明珺拉住了手腕。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向崔秋,跟随侍者,走进兰台更深处。
每一步,都离身后那点微弱的光越来越远。
··
二十分钟前。
周存远被百里漆拖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周存远不认得他们所有人,但是这些人显然是认识他的,有几个人起身行礼,还有人颔首示意。
他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结果看这些人松松散散,脸上带笑,甚至还有闲心议论手里雪茄的品质,感觉……也不像什么很严重的事。
百里漆道,“怎么回事?”
“宋家送来的奴出了问题,”胸前铭牌上标着K的男人看向在场唯一一个皱眉紧皱的人,“宋先生,您自己说吧。”
“已经派人去拿罪奴的亲眷了,宋家会重重惩戒他们——”
百里漆嗤笑,“就剩一个了,还‘他们’呢。”
周存远听了会儿才明白怎么回事。
帝都派下来的特使范晖在亵玩奴宠时候被刺杀了,伺候他的是一对兄弟,哥哥当场死了,现在扣住了弟弟,等待处置。
兄弟?
周存远忽然想起周和光随口提起的那对明星,他翻了翻呈上来的记录,从现场的图像中认出是他们。
一个人被按在地上,有人踩着他的后颈。
饶是这样艰难的姿势,他仍然抬着头,竭力地看着身边暗红血泊里紧闭双眼的那个人。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漂亮的脸。
一张平静得毫无生气,另一张满脸泪水,只剩下扭曲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