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器物
崔聿默然片刻,对周存远笑了笑。
依旧是稍显局促的温驯笑容,他带着感激,轻声回应周存远:“好,谢谢主人。”
周存远凝视着他,眼神里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们回去吧。”周存远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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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聿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自己好像一件作品。
被细细打磨,在身体的角落镌刻上创作者的名姓,成为一件可供展示的所属物。那些攀附在肌肤上的繁复纹路,以墨色勾勒的柔软枷锁,在热水的冲刷下渐渐淡去。
他站在一片水渍中,看着水迹由浑浊转清。
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崔聿发呆,周存远已经打算离开主宅,回到他平静安逸的小城生活,他身为周存远的私奴,当然要跟着他回去。
周存远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只是走之前得跟老爷子当面知会一声,还得在主宅里多待会儿。
崔聿小心翼翼地请求他,说想要回自己家一趟,大概是崔聿最近的顺从取悦了周存远,这点短暂的间隙,他没有再要求崔聿时刻跟在自己身边。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崔聿微微怔了下,没有想到会在里面碰见他。
崔旭也没有预料到他会回来,父子两人望着彼此,一时间竟然都没有出声。片刻后崔旭不太自然地说道,“回来了……坐下歇会儿吧。”
崔旭是伺候周老爷子近身的,要时刻在主人身边,平时过夜也是在主宅的仆人房间,很少回到这处稍远的家中。他同样是家生子,从出生的那一刻,一辈子都献给了周家。
看惯了他衣着严谨、随侍家主左右的姿态,偶尔见到他穿着家居服的模样,崔聿竟然觉得陌生。
他们似乎总是围着各自的主人打转。此刻想聊些什么,却忽然不知从何说起。
崔旭给他倒了杯水,崔聿连忙去接,目光扫过茶几,他看到上面有一些眼熟的盒子。
那是周家配发给家奴的药盒。
崔旭按了按自己的肩膀,随口说道,“可能是年纪大了,经常血压高,站得久了,骨头有时候也酸痛。”他想起什么似的,很轻地笑了下,“比起来大多人,我这个年纪还能有儿子在身边,我已经算很好了。”
“三少爷是愿意关照你的,不然……”崔旭的声音顿了顿,仿佛需要下定某种决心,才能将这样僭越的事说出口,“我只是试探性地,把周承宇少爷那边的事往上递了递。他听到牵涉到你,就立刻赶过去了。”
崔聿怔住。
他曾经被派给旁支的少爷周承宇做近侍。若不是周存远及时赶到阻止,他差点就被周承宇的母亲敏夫人迁怒处死。
他以为周存远过来只是巧合,却没想到他本就是为了自己而来。
“有时候我也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可是担心沾上窥探主人的罪名,反而会连累你受罚,只能从底下交上来的记录里找来看,”崔旭叹了口气,“阿聿,你受苦了。”
崔聿摇了摇头,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那些尖锐或沉闷的痛楚,回想起来恍若隔世。他怨恨过崔旭吗?他已经想不起来了,无论崔聿是谁的孩子,降生在这里,都有会同样的遭遇。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三少爷愿意接纳你,再过些年,向他求个恩典,允许你诞育后代,这辈子便也安稳了。”崔旭继续说下去。
崔聿只觉得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苦意。他闭了闭眼睛,平静说道,“三少爷让我伺候床笫。”
他本以为崔旭会震惊,会斥责他惑主、不检点,甚至做好了承受怒火的心理准备。可崔旭只是静静看着他,神色间并无意外。
“伺候床笫,是容易得些主人的青眼,”崔旭缓缓道,“但你不能以此为荣。以色侍人,终非长久之道。若仗着几分宠爱,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那便是自寻死路。”
——以此为荣。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好像他理所应当为主人献上一切。
“就像大少爷身边的白峥……”
崔聿本只是木然的听着,忽然听见白峥的名字,下意识追问了句,“白先生他怎么了?”
崔旭面无表情,“白峥不过是床奴出身,仗着恩宠爬到高位,还是本性难移,已被家主贬斥回去了。若不是大少爷求情,连性命都难保。”
一夕之间,白峥这些年所有的经营与付出尽数抹去。自始至终,他似乎都只能作为一件侍奉肉体的器物,苟且存活着。
“床奴最为低贱,你的起点与他不同,能走的路,可以比他更远。千万不可被眼前的恩宠耽搁,还是要回到正途上来。”
崔旭以此为戒,嘱咐他不可重蹈白峥的覆辙,要对主人的恩宠感激涕零,不能生出争名夺利之心。
“父亲,”崔聿破天荒地打断他,低声问道,“这些年,您有去祭拜过小秋吗?”
崔旭愣了下,语气平淡,“你妹妹没有福气,走得太早,不能侍奉主人。”
崔聿忽然觉得有些冷。
走出家中许久,他依旧觉得寒冷深入骨髓,放进口袋里的手指被硌得生疼,他才恍惚地想起,他本来是想将崔秋的那枚书签,放回她的“遗物”中的。
“这么说大少爷身边没人了?”
经过某条走廊,他隐隐听见有人议论。
透过花窗,崔聿见到两三个家仆凑在角落。有人接话道,“是真的吗?”
刚开始说话的那人颇为得意,言之凿凿,“当然是真的,主管安排我给他送饭,他那副样子……”
家仆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几人都哄笑了起来。
“一个床奴,还是外面的出身,大少爷不过看他长得好,抬举他,他就真把自己当个人了——我呸!”他很响亮吐了口唾沫,“吃我的口水去吧!”
崔聿忍无可忍,大步走出。几名家仆没想到会有人在,顿时吓得噤声。看清是崔聿后,认出他是三少爷身边的近侍,更是都跪了下来。
“崔先生,奴不知道您在……”
崔聿认得他的声音,正是吐唾沫的人。他手里捧着一份掀开了盖子的饭菜,显然是要给白峥送去的。
“在这里议论大少爷,知道是什么罪责吗?”崔聿板着脸道。
嘲弄欺辱一个失势的家奴,当然不算什么,可是他们言辞间提到了周列正,在家族里算得上僭越的重罪。
几个家仆瞬间都白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