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那不是爱
“崔先生……请崔先生饶命!”几个人再也顾不得别的,额头砰砰磕在石板地面上,几下就见了血。
崔聿轻声说,“你们重新备饭菜送来,我不会上报给主管,这样的事,如果再被我知道,我会连同这次,一并报上去,从重处罚。”
几人顿时如蒙大赦,连连叩谢,赌咒发誓绝不再犯。
崔聿没有想严惩这些人,他作为近侍,虽然身份在这些家奴之上,但是主宅规矩森严,每一笔惩罚都要上报刑堂记档,这种时候,崔聿不想节外生枝。
他从那人手中要来给白峥送饭的差事,端着餐盘,走近仆人们的居所。
家奴的住处偏僻,像白峥这样的认了主的私奴,为了方便近身服侍,通常会在主人院中另有房间。但按例,那间统一分配的家奴居所即便空着,也会为他保留。如今白峥遭贬,所有属于私奴身份独有的特殊待遇暂时被收回,他只能回到那个几乎从未住过的地方。
仆人居所的布局大同小异,崔聿并不陌生,很快就站在了门牌标识有“白峥”字样的房门前。
里面的门并没有关结实,隐隐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过于明亮的光线。
现在已经是白天了,怎么还开着这么亮的灯?
崔聿的疑惑转瞬即逝,他抬手在门上轻扣两声,里面随即传来白峥柔和间带着些微沙哑的声音,“有劳你了,放在门外就好。”
“峥哥,我是崔聿。”他低声说。
门内的人似乎迟疑了一瞬,“阿聿?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有脚步声传来,夹杂着一点极轻的窸窣响动。
崔聿再熟悉不过,那是金属链子相互碰擦的声音——大约怕被人听见,链子被小心提着,只是偶尔的轻擦,仍然泄出细微的声响。
那扇没有关紧的门被稍微打开了一些,他看到白峥出现在那条不宽的缝隙后。
白峥身上穿着一件崔聿似曾相识的袍子——他在那些被唤来侍奉宾客的漂亮男女身上见过。袍子只堪堪遮住大腿,领口开得很低,几乎要敞到腰际。这样的衣裳,与其说是蔽体,不如说是为了方便让人观赏亵玩。
白峥一向整齐束起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透着潮湿的水汽,他脸上有些疲倦,那双凝视着崔聿的眼眸依旧从容平静,心境似乎和从前并无不同。
崔聿的目光划过门缝,看清屋内景象后,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沿着神经冻僵指尖。
“怎么能……”崔聿喉头一哽,混杂着悲哀的难过在心腔漫延。
仆人的居所是供人休息的地方,床铺桌椅都不会少,然而这间屋子里面太亮了,强光将每一处细枝末节都照得无所遁形。原本放床的位置被一排陈列架取代,上面尽是床笫间会用到的器具。
桌椅衣柜全被撤走,最刺眼的是头顶那盏灯——功率大得骇人,即使隔着距离,崔聿也能感到那灼人的热度。灯罩被拆除,裸露的灯管将房间映得一片惨白,不留丝毫阴影。正下方是一个乌黑坚硬的笼子,里面随意丢着条毯子,和宠物用的盆碗。在这样明亮的照射下,身体上任何痕迹都无处隐藏,连最细微的颤抖也会被放大。
笼子一角散乱堆着几圈锁链。崔聿顺着链条看去,尽头扣在白峥的脚踝上。
无法明着对白峥做什么,就用这样煎熬难堪的软刀子,慢慢割人。
白峥见崔聿怔在那里,干涸发白的唇微微弯起,顺手从他手里将餐盘接走,微笑道,“现在这副样子……让你见笑了。”
他甚至朝屋里瞥了一眼,还有心思打趣:“条件简陋,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崔聿开口时,声音因怒意而发颤:“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大少爷他知道吗?”
白峥抬眼看他,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里,有什么极轻地闪了一下。
“阿聿,”他说,“我现在是床奴。”
……还得罪过很多人。
就算实质上做不了什么,那些没在他手下讨到好的人也会暗中指使人用些小手段出出气。
没有镜片遮挡,白峥狭长眼眸中锋芒毕露。“你要替我鸣不平吗?还是……”他顿了顿,“怕自己将来,也会落得这样下场?”
崔聿怔住。
白峥低声问道,“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白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柔软纤长,掌心没有一颗茧子。他曾经握过钢笔,签过数不清的价值上亿的合同,如今能触碰到的却只有一件遮不住身体的衣袍。
他们要他做回一件玩物,被细细的锁链拴在逼仄的囚笼,用姣好的容姿卑微讨来一点主人的怜爱,这便是最大的价值。
可是、
凭什么?
“肉体上的痛苦没什么可畏惧的,”白峥平静地说下去,“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会觉得这样也很好。”
崔聿定定地看着他。那些在他心中反复琢磨的细节骤然串联——白峥,和崔秋,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他不能轻易将一个已逝之人的名字说出口,但白峥似乎明白他想问什么。
白峥几不可查地微微摇头,他脸上是挥之不去的倦色,可眼里的光芒,却比屋内那盏惨白的灯更亮。
“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用想,不用选,只要顺从,就能活下去——阿聿,你会觉得这样很轻松吗?”
崔聿喃喃地说,“……不,不该是这样的。”
白峥温和地揭穿他,“那你在害怕的,是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崔聿脸色猝然苍白。
“——怕三少爷也会这么待你,或者更糟,为了不变成这样,你什么都愿意做?”
他隔着数年的时光拥抱周存远,可那不是爱。
是恐惧。
那么周存远呢?
“七年前,三少爷跪在大少爷面前,说他愿意放弃继承权,只想跟你在一起。”白峥淡淡道,“你大概不知道。因为那晚崔秋落水而死,你抢了辆车,逃出了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