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柔媚大公主×禁欲佛子3
那笑声极轻,像一片羽毛扫过冰面。
她扶着琉璃的手,往前踏了一小步。
素白的斗篷下摆曳过青石板,离寂昀所在,似乎近了一点点,又似乎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寂昀师父考虑得真是周全。”
她抬眼,隔着几步的距离,望进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眸,眸光潋滟,唇边笑意深了些,带着柔媚。
“只是……本殿自己都不担心风寒湿气,师父倒先替本殿忧心起来了?”
她微微偏头,一缕青丝自鬓边滑落,衬得颈侧肌肤莹白如玉。
“还是说?”
“大师是觉得,自己的佛心不够稳固,怕那瀑布水声扰了清净,也怕……住得近了,反而不便?”
山风倏然掠过,卷起她斗篷的毛领。
他依旧垂着眼,捻动佛珠的指尖稳如磐石,只是那串深褐色的檀木珠子,在他冷白的指间,似乎被握得紧了一丝。
他未再抬眼,也未接那柔媚话语中暗藏的机锋,只对着玄明住持的方向,合掌一礼,声音依旧清寂:
“一切但凭师父安排。”
住持玄明低低诵了声佛号,转头对身侧一个机灵的小沙弥吩咐:“慧明,去将‘竹幽居’收拾出来,一应物事都换上最好的,仔细些,莫要怠慢了贵人。”
竹幽居正在瀑布左近,原本就是为贵客们预备的。
此次因帝后亲临,为显郑重,才将皇室女眷都安排在更近寺中央的院落。
谁能想到,这位大长公主偏偏看中了那水声喧腾之处。
只是……
玄明住持捻着佛珠,眼帘微垂,心中转过许多念头。
他虽方外之人,但既然接了皇家礼佛的旨意,少不得也要对京中情形,贵人性情略知一二,以免无意中触犯忌讳。
市井坊间关于这位苏胭公主的传闻,他并非全然未闻。
都说这位殿下容色倾城,看似妩媚无邪,实则……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旁静立如雪的寂昀。
自家这个徒弟,自小在寺中长大,心性澄澈,如古井无波。
除了佛法经卷与山林草木,眼中何曾有过红尘纷扰男女之别?
那些宫闱传闻风流韵事,怕是半句也未曾入过他的耳。
待苏胭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转回“云栖处”等待,玄明住持才转身,对寂昀道:“随为师来。”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步入玄明居住的禅院静心堂。
院中一株老松虬劲,室内唯有简单桌椅与满架经书,檀香细细。
玄明在蒲团上坐下,示意寂昀也坐。
他沉吟片刻,看着对面神色淡然的弟子,缓缓开口:“寂昀,公主殿下身份尊贵,留在寺中斋戒,乃是圣意,亦是佛缘。你平日若偶遇殿下请教,务必谨守分寸,依礼而行。”
“这位长公主殿下心性非同一般女子。你久在寺中,不知外间世事,有些话,为师需提醒你。红尘纷扰,最易迷人眼目;美人恩泽,有时亦是……劫难。”
玄明住持的声音在寂静的禅房里低回,每一个字都斟酌得极慢。
他顿了顿,看着弟子那双清寂无尘的眼,终是将听闻的市井之言道出:“为师听闻,这位公主殿下……素来喜好颜色出众之人。公主府中,亦有美貌面首之流供养。”
这话已近乎直白。
佛门本不该言此污秽,但此刻,他必须点破。
寂昀一直静静听着,眼睫低垂,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两弯浅淡的影,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直到住持话音落下片刻,他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眸依旧明澈如镜,映着窗外疏落的松枝,也映着师父忧心的面容,却无半分波澜。
“师父,”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诵念经文,“我们乃出家人。”
短短六字,再无他言。
却已道尽一切。
出家人,四大皆空,五蕴非有。
红尘颜色,美人恩宠,于他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玄明住持望着他,心中那声叹息终究没有叹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寂昀脸上。
这孩子的容貌,他是从小看到大的。
此刻在幽暗禅房的光影里,那张脸更显得冷白近乎通透,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又似山巅初雪,仿佛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脉流淌。
这白,剔除了所有尘世的热度与欲念,只余下一种非人洁净的寒凉。
眉是远山含黛,清晰而平直,不浓不淡,天然带着一种疏离与悲悯并存的弧度。
鼻梁挺直,唇色极淡。
身形清瘦颀长,静立时如一竿沐雪的修竹,行走间又似一株孤直的雪松。
即便穿着最朴素宽大的僧袍,那衣袍非但不显臃肿,反而因空荡而更衬出他骨骼的挺拔与姿态的空灵。
风过时,衣袂微扬,竟有几分翩然欲离尘世之感。
玄明心中清楚,若非自幼遁入空门,以此般容貌气度,莫说公主府,便是这天下,也不知会惹来多少女儿家的倾慕与追逐,怕是真当得起潘安之貌的俗世盛誉。
可偏偏,他是寂昀。
是那个三岁便能静坐听经,七岁便言此身非我有的佛子。
玄明住持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仿佛要挥开那无谓的忧思与联想。
“罢了。你既明了,便去吧。记住为师的话,谨守本心。”
“是,师父。”寂昀合掌,深深一礼。
禅房内,只余下玄明住持一人,对着满架经卷,久久沉默。
窗外,松涛阵阵,似梵唱,也似叹息。
寂昀沿着一旁青石小径,欲返回自己那临瀑的听瀑台。
路径蜿蜒,恰好需经过刚刚收拾出来的竹幽居院门。
院内隐约传来女子低语与器物摆放的细微响动,他恍若未闻,步履平稳,目光只落在前方被暮色染成青灰的石板路上。
然而,行至院门附近,两名身着暗青侍卫服腰佩长刀的健硕身影便拦在了道中。
其中一人拱手,声音平板却不容置疑:“寂昀师父留步。公主殿下有令,若见师父路过,特请师父入院一叙,殿下有几处佛理疑惑,欲当面请教。”
寂昀脚步未停,只合掌一礼,声音清寂:“贫僧今日功课未毕,且天色向晚,恐不便打扰殿下清静。若殿下有疑,可遣人将经文送至听瀑台,贫僧明日……”
“师父,”那侍卫并未让开,反而向前一步,手虽未按刀柄,姿态却已显出强硬,“殿下特意叮嘱,务必请到师父。殿下言道,疑惑在心,辗转难安,还请师父体谅。”
话说得客气,拦路的动作却无半分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