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曲水流觞
陆知微回到暂居的客院,翻窗入内。
解开染血的深青色外衫,迅速换上一身洁净柔软的寝衣。
做完这些,她才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映出一张绝色的脸,这副皮囊已然极美,病弱之气更添楚楚风致,足以成为她最有利的武器之一。
但……还不够。
陆知微拿出驻颜丹,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镜中的容颜似乎并无瞬间惊人的改变,但细看之下,肌肤愈发莹润通透,眼波流转间光华内蕴,连唇色都染上了一层自然的嫣红,整个人如同被月光涤荡过的美玉。
“小茶,这驻颜丹功效倒是不错。”
小茶语气有些得意;【那是自然,这会让人从内而外的散发魅力,也多亏了宿主原本就貌美。】
这副容颜倒是与她在现代的一样,只是多了一份柔弱,不过女人永远不会嫌自己太过好看。
白团子不知何时醒了,轻盈地跳上妆台,凑近她嗅了嗅,蓝眼睛里似乎有些疑惑,轻轻“喵”了一声。
陆知微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低语:“你也觉得不同了,是不是?”
她不再多想,吹熄灯烛,躺回床上,很快沉入睡眠。
第二日,天色放晴,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沈霁月果然好了大半,虽然嗓子还有些哑,但精神头十足,再不肯闷在屋里。
只是经过前日教训,她也不敢再提玩水,兴致勃勃地拉着陆知微去了园中一处精致的亭子。
这亭子建在蜿蜒的活水溪畔,名曰“流芳亭”。
亭中设有一条以竹筒拼接引水的微型曲水,清澈的溪水顺着竹筒缓缓流淌,在亭内石制的凹槽中形成循环。
丫鬟们早已在凹槽中放入盛着果酒或清茶的木制小杯,又备好了笔墨和素笺。
沈霁月眼睛发亮:“咱们今日便玩这个,酒杯停在谁面前,谁便要赋诗一首,或饮一杯,或回答一个问题,如何?”
她看向陆知微,带着怂恿,“嫂嫂,这可比闷坐着有趣多了!”
陆知微今日换了身浅樱粉的挑线裙子,外罩月白纱衫,衬着服过驻颜丹后愈发莹润的容颜,坐在晨光水色间,清新柔美得如同画中人。
她微微一笑,颔首应允:“好,便依你,只是我于诗词上平平,若轮到,怕是只能认罚饮酒了。”
“嫂嫂何必过谦!”沈霁月笑道。
“你生病刚刚好,不能饮酒,便饮茶吧。”
“知道了,嫂嫂。”
竹筒引来的活水潺潺,托着那小小的木觞在蜿蜒的水道中缓缓漂流。
阳光透过亭角的疏帘,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清风徐来,带着荷塘残余的清香。
白团子趴在陆知微脚边的阴凉处,惬意地眯着眼。
第一次,木觞慢悠悠地停在了沈霁月面前。
她爽快地饮了一杯茶,笑道:“我来开个头,便问嫂嫂昨日你去采菌,除了迷路躲雨,可还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陆知微执扇的手继续摇着,面上笑容未变,柔声道:“林深树密,雨后清新,菌子倒是捡了几朵新鲜的,有趣的事……却未曾有,倒是被一场急雨和几声闷雷,吓得够呛呢。”
沈霁月看着她,眨了眨眼:“那下次我陪嫂嫂一起去,定不让你再迷路了!”
木觞再次随水漂流。
这一次,晃晃悠悠,竟停在了陆知微面前。
亭内众人都含笑望来。
陆知微垂眸看了一眼杯中清亮的茶汤,又抬眼,目光掠过亭外波光粼粼的溪水,和更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轮廓。
端起木觞,在沈霁月期待的目光中,她将杯沿送至唇边,浅浅啜饮一口,才缓声开口,声音如溪水击石般清越柔和: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她吟的是唐人诗句,稍作改动,却正合此情此景。
“霁月,此间闲适,确能暂忘尘扰,我选……饮茶。”
说着,便将杯中剩下的茶水徐徐饮尽。
沈霁月拍手笑道:“嫂嫂好生狡猾,借古人诗句也算,不过饮茶也太便宜你了,下次可要自己作一首才行!”
她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见只有她们二人对坐,总觉得少了些趣味。
眼珠一转,便拍手笑道:“光是咱们两人,这曲水流觞流转得太快,没意思,不如让丫头们也一起来玩,人多才热闹。”
她说着,也不等陆知微表态,便扬声唤道:“明霜、葵香,还有春桃、夏荷,你们都过来,今日不分主仆,一同乐一乐。”
被点名的四个丫鬟皆是一愣。
明霜和葵香看向陆知微,见她微微颔首,才敢挪步。
沈霁月性子爽利,已亲自起身,将她们拉到水道边的石凳上按着坐下,“今日在这亭子里,只有玩伴,没有主子丫头!规矩照旧,酒杯停在谁面前,都一样要罚,不过嘛……”
她狡黠一笑,“丫头们若做不出诗,便换个罚法,讲个笑话、唱支小曲,或是学声猫儿狗儿叫都成!”
此言一出,几个丫鬟脸上都飞起红霞,又是羞臊又是隐隐的兴奋。
明霜胆子大些,偷偷瞄了陆知微一眼,见她唇边含笑,并无不悦,便也放松下来。
陆知微看着沈霁月兴致勃勃地重新布置酒杯,将果酒换成了茶水,又招呼小丫鬟添上更多点心果子,心下莞尔。
游戏再开。
加入了四人,水流潺潺,木觞晃晃悠悠,时而被水花推得快些,时而又卡在竹筒衔接处打转,引得众人目光紧紧相随,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或笑声。
第一次,木觞晃晃悠悠,竟然停在了最是紧张规矩的葵香面前。
葵香的脸腾地红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奴婢、奴婢……”
沈霁月笑嚷道:“罚!罚!葵香,你是讲故事,唱曲儿,还是学小猫叫?”
葵香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求救般地看向陆知微。
陆知微忍笑,柔声道:“霁月,莫要为难她了,葵香,你便以这亭外溪水为题,说一句话便好,不拘雅俗。”
葵香如蒙大赦,憋了半晌,看着亭外阳光下闪烁的溪流,小声道:“这水……亮晶晶的,像……像姑娘镯子上的碎宝石。”
话一出口,自觉粗陋,脸更红了。
沈霁月抚掌大笑,并不挑剔:“哈哈哈,好,亮晶晶的碎宝石,比喻得妙,过关过关!”
葵香红着赶紧坐下,悄悄松了口气。
下一轮,木觞漂流,竟卡在了水道一处凹陷,正对着明霜。
明霜“哎呀”一声,倒是比葵香爽快些,想了想道:“奴婢不会说雅的,就给姑娘们学个猫儿洗脸。”
说着,便真的伸出双手,模仿猫儿用爪子沾水洗脸的模样,动作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尤其最后还像猫儿那样甩了甩头。
逗得沈霁月前仰后合,连陆知微也掩袖轻笑,连声道:“像,真像!”
气氛彻底活络开来。
春桃被罚,红着脸哼了一支江南采莲的小调,声音虽轻,却婉转动听。
夏荷则讲了个乡下听来的、关于田螺姑娘的简短传说,虽叙述得有些磕巴,却也别有趣味。
轮到沈霁月时,她毫不扭捏,仰头饮了一杯茶水,即兴吟了四句俏皮活泼的打油诗,将园中荷花、溪水、甚至打盹的白团子都编了进去,惹得众人欢笑不已。
木觞再一次缓缓漂流,这一次,它悠悠地,绕过几个弯,竟又一次停在了陆知微面前。
“嫂嫂,又到你了,这次可不能只喝茶了!”
陆知微轻声道:“今日天气晴好,知己在侧,僮仆亦欢。此间之乐,不在酒,不在诗,而在同乐二字,这一杯,我便敬今日这同乐之趣吧。”
沈霁月微微一怔,随即抚掌叹道:“嫂嫂此言,才是真正点题,胜过诗词多矣,好一个同乐。”
亭内气氛愈发热络融洽,阳光暖洋洋地洒落,溪水叮咚,笑语伴着清风,传出去很远。
这一日便在轻松笑闹中悄然滑过。
晚膳用罢,沈霁月也累了,却还没忘了白天的话,拉着陆知微的手道:“嫂嫂,我是没福气消受了,那冷泉就在后山竹林子边上,引的是地下的活水,比寻常温泉凉快,夏日泡一泡最是解乏祛暑,你今日也累了一天,去松散松散才好。”
陆知微点头应下,她确实想要泡个澡。
夜色初降,天边尚有余霞。
葵香和明霜提着灯笼、捧着干净衣物与用具,引着陆知微往后山行去。
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便见一处天然石穴掩在藤蔓之后,入口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
一方不算太大的池子嵌在青石之中,水色清澈见底,有活水从石壁缝隙汩汩注入,又从不远处的低洼悄然流走,水汽氤氲。
温度确实比温泉低了许多,但在夏夜闷热褪去后,正觉宜人。
葵香和明霜将东西在池边干燥处安置好,点燃了驱蚊的艾草,又试了试水温。
“姑娘,奴婢们就在外面候着,有事您唤一声便是。”
“嗯,你们去吧,不必守着太近。”陆知微挥退了她们。
待二人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褪去衣衫,赤足踏入池中。
清凉柔滑的水流立刻包裹上来,驱散了白日最后一丝燥热。
她寻了池边一块光滑的青石倚靠,将湿发拢到一侧,闭目养神。
石穴顶上有天然的孔隙,漏下几缕清浅的月光,与水汽交融,朦胧似幻。
她伸手从池边小几上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
真是享受啊。
一阵窸窣声,从石穴入口侧旁的茂密草丛里传来。
陆知微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
池水微微荡漾,映着破碎的月光。
水声滴答,艾草燃烧的淡烟袅袅。
片刻后,陆知微慵懒,开口:声音在水汽氤氲的石穴里显得有些空灵:“三叔,既然来了,何必还要……躲起来?”
那草丛后的阴影,似乎也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