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儿臣宁可终生不立太子妃
暮色沉沉,东宫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宸独坐案前,朱笔提起又放下,奏折上的字迹竟有些模糊。
秦公公悄然添了茶,觑着他比前几日更见沉晦的面色,忍了又忍,终是低声道:
“殿下恕老奴多嘴,殿下是万金之躯,这天下女子,但凡殿下想要的,哪有得不着的?何苦为一个陆娘子,如此劳神伤怀?”
萧宸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污迹。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孤也不明白。”
是因为那次受伤,明明她如此害怕,还是救了自己?
还是因为她看似柔弱,却隐约透出的倔强?
还是因为,无论他给予恩宠或是施加冷落,她似乎都未曾真正将身心全然系于他身的疏离?
萧宸实在想不明白。
但想起她可能葬身火海时那灭顶的恐慌,想起她淡漠眼神时心口的抽痛,都是真的。
他想要她,不止是身体,不止是陪伴,而是全部。
想要她的眼睛只看着他,想要她的悲喜皆因他而起,想要与她堂堂正正,生死不离。
这念头荒唐,违背他二十年来被灌输的所有利益权衡与理智。
可这一次,汹涌的情感,竟压倒性地赢过了算计。
萧宸忽然站起身:“去母后宫中。”
皇后的凤仪宫灯火辉煌。
见萧宸难得这个时辰过来,皇后放下手中茶盏,眉眼温和:
“宸儿来了,可用过晚膳?脸色瞧着有些倦。”
“儿臣已用过,劳母后挂心。”
萧宸行礼毕,在下首坐了,略问了安,便听皇后提起正事。
“你来得正好,本宫正想着你。”
皇后示意女官取过一本烫金名册,推到萧宸面前:
“太子妃人选实在耽搁了太久,这几日本宫斟酌,初步拟了几位,家世、品貌、才情都是上上之选,你瞧瞧,可有意向?”
萧宸目光扫过那名册,并未翻开,只抬眸看向皇后,缓声道:“母后心中,最属意哪位?”
皇后微微一笑:“依本宫看,吏部尚书薛巍的嫡女薛书瑶,便是极佳的人选,家世清贵,父兄得力。本宫早年宫宴上见过那孩子几次,容貌昳丽,性情爽朗明快,行事大方有度,绝非寻常闺阁弱质,想来,与宸儿的性子,也能相得益彰。”
她观察着萧宸神色,见他面上并无欣喜亦无排斥,只静静听着,便继续温言道:
“薛家女儿在京中贵女里亦是翘楚,提亲者众,若能定下,于你,于东宫,皆是美事一桩,你父皇那里,本宫也会去说项。”
殿内一时静默,唯有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
皇后等待着萧宸的回应。
萧宸略一沉吟,抬眸道:“母后苦心,儿臣明白,只是成婚乃终身大事,若非心意相通之人,朝夕相对,亦是煎熬,儿臣并非不愿成婚,只是尚未遇到真正合意之人。”
皇后眉头蹙了蹙,这正是她长久以来的心病,其他皇子即便体弱,也早早娶妃纳妾,开枝散叶。
唯独萧宸,年已二十有三,东宫却始终空悬正位,膝下犹虚。
他是储君,国本所系,子嗣传承岂容儿戏?
薛家势大,薛书瑶本人亦是拔尖,在她看来,已是权衡利弊后的上上之选。
皇后劝诱:“宸儿,感情之事,亦可婚后培养,薛家姑娘品貌俱佳,是京城数得着的闺秀,你若肯与她多处些时日,母后相信,你定能发觉她的好处,娶妻娶贤,更要娶能襄助你之人,薛家,堪为臂助。”
萧宸静默片刻,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忽然问了一句:“那薛家姑娘容貌,比之陆氏如何?”
这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无礼。
皇后心头一沉,面上雍容的笑意却丝毫未变,只眼波微凝。
“陆氏?她既已如你所愿,离开了顾家,你若真心喜爱,纳入东宫,赐个侧妃之位,好生养着便是,何须与未来太子妃相较?”
萧宸那双惯常深沉难测的眸子里,此刻映出两簇跳动的烛火。
“若儿臣说,儿臣希望她成为东宫太子妃呢?”
殿内暖香依旧,空气却骤然冷了下来。
皇后眼底的温度却一寸寸冷了下去。
她轻轻“呵”了一声,“宸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陆氏,一个被顾家休弃的下堂妇,其父陆文远乃是有罪之臣,早已贬谪,自身又是庶出,这般身份,莫说太子妃,便是东宫最低等的奉仪,也需再三斟酌,你竟想以她为正妃?当真是异想天开,若是推脱的话,你大可不必如此。”
她试图用这残酷的现实敲醒被迷了心窍的儿子。
萧宸沉默了。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反应,母后所列的每一条,都是横亘在他与陆知微之间的天堑,是世人眼中不可逾越的规矩与体统。
“母后教训的是,儿臣自然知晓这些,只是,母后是否忘了,当初是谁将她送到儿臣榻上的?”
“你!”
皇后呼吸一窒,当初确是她推动了那一步,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步棋,竟会反噬至此。
萧宸自小冷静克制,善谋略,知进退,何曾如此感情用事,不顾大局过?
那个陆氏,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皇后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放得更缓:
“你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你一人之事,它关乎国本,关乎朝局,关乎你太子之位的稳固,母后为你百般筹划,在众多名门贵女中千挑万选,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害你吗?”
她目光灼灼,语重心长:“薛家之势,可为你添翼,薛女之贤,可为你安内,而那陆氏,她能给你什么?除了一身麻烦与朝野非议,你是储君,行事当时时以大局为重,趋利避害,方是正道,岂可因一时儿女私情,置自身前程、东宫稳固于不顾?”
萧宸唇角忽地一笑:“母后如此看重门第清白,那敢问母后,当年您凤冠霞帔,嫁与父皇时,不也是二嫁之身么?”
“萧宸!你、你竟敢用此事来质问本宫?”皇后震怒。
“儿臣失言,冒犯母后,罪该万死。”
他叩首于地,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然,儿臣之心,天地可鉴,陆氏或许身份微贱,或许于大局无益,可于儿臣而言,她便是那个人,儿臣此生,只愿与她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若不能以正妻之礼迎她入东宫,儿臣宁可终生不立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