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燎原之势
翌日清晨，裴珩眼下带着淡青，一夜僵卧，身侧温香软玉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他几乎是睁眼到天明，直到窗外亮了些，才勉强阖目养了会神。
晨起梳洗，更衣用膳，两人皆是无言。
陆知微神色如常，昨夜那番大胆撩拨好似随口戏言。
早膳后，依照礼数，需回门拜见尊长。
陆知微生父外放为官，陆宅早已变卖，唯一在京中、勉强算得娘家的，便只有与父亲和离后独居的嫡母王蕙兰处。
裴珩早已备好车马礼单，安排得一丝不苟。
马车行至城西一处清静宅邸。
门楣不算显赫，却也干净雅致
得知裴珩亲至，王蕙兰早已领着人候在二门。
她一身沉香色杭绸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令陆知微略感意外的是，嫡姐陆雪卿竟也在，想是得了消息特意从安郡王府赶回来的。
“母亲，姐姐。” 陆知微依礼下拜，被王蕙兰虚扶住。
“快起来，既已出嫁，便是裴家妇，往后当恪守本分，相夫教子。”
“裴大人，有劳您亲自前来，寒舍简陋，怠慢了。” 她对裴珩行礼，姿态恭敬。
“岳母客气，理当如此。” 裴珩微微颔首却无丝毫倨傲，礼数周全得无可指摘。
他示意侍从将礼单奉上，皆是些贵重又不失雅致的药材、衣料、文玩，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陆雪卿今日特意穿了身海棠红妆花褙子，戴了套赤金点翠头面，容色娇艳，亲热地挽住陆知微的手臂，笑道：“四妹妹嫁给了裴大人，实在令我惊讶，不过也算是郎才女貌。”
一行人入厅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陆雪卿拉着陆知微说话，多是问些出嫁琐事、裴府境况，又絮絮提起自己：“说来还要多谢妹妹，上回你开的那个温补方子，郡王用着极好，精神头足了不少，连宫里太医都说调理得宜，妹妹得了空，定要再去府上坐坐，再给郡王瞧瞧。”
闲谈间，王蕙兰道：“既然你叫了我一声母亲，我自然也要惦记你，你姐姐也惦记你，特意给你准备了院子，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起身，随王蕙兰与陆雪卿往后院去。
裴珩自然不便同往，留在前厅用茶。
那间位于西厢的房间，却样样齐全，床帐被褥皆是半新，桌上还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窗下小几上甚至插着几枝新摘的腊梅，冷香幽幽。
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收拾的。
陆雪卿抚着床栏上光滑的雕花，叹道：
“母亲听说你要回来，特意让人重新裱糊了墙，换了帐子，不管如何，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让母亲费心了，姐姐也要多保重。”
陆雪卿望着窗外庭院一角，感慨道：“四妹妹，你如今既已嫁入裴府，便是裴家妇，裴大人我虽接触不多，但听郡王提起，他虽因腿疾性子清冷些，内里却是个极重情义、心思澄明之人，朝堂风浪，他能屹立不倒，靠的不仅是圣眷，更是这份通透与坚守，你既已得此良缘，当珍之重之，好生相伴。”
良缘么？于她而言，这桩婚姻始于算计与交易，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但陆雪卿话语中的关切是真实的，她也领这份情。
略坐片刻，陆知微便起身告辞。
王蕙兰与陆雪卿送至二门。
回到前厅，却不见裴珩。
侍从引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宅子侧面的小花园。
园子里假山玲珑，枯藤覆石，因是冬日，略显萧瑟。
然就在一株老梅树下，她看见了裴珩。
他静坐于素舆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空地上。
那里不知从何处跑来一只毛色黄白相间的小土狗，正兴奋地追着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
撒着欢儿在铺着薄霜的枯草地来回奔跑，尾巴摇成风车，偶尔还打两个滚，发出“呜汪”的稚嫩叫声，充满鲜活蓬勃的生气。
裴珩就那样静静看着，他在羡慕这无拘无束、可以肆意奔跑的生命力。
纵然他智计无双，权倾朝野，坐于庙堂之高，可这双残腿，却将他牢牢锁在方寸之间，锁在素舆之上，看旁人行走奔跑，于他而言，都是一种奢侈。
陆知微脚步放轻，没有立刻走近。
无妨，她既已应下为他医治，便有信心。
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重新站立行走。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裴珩缓缓转过头。
看见她，眼中那点外露的情绪瞬间敛去:“好了？可以回了。”
“嗯。” 陆知微走上前，很自然地走到他素舆后方，对侍从示意，自己接手推着他，朝外行去。
……
回府之后，为安皇后之心，也为维持新婚夫妻表象，裴珩除了上朝与在书房处理紧要公务，大多时间竟真的与陆知微共处一室。
或对弈，或各执一书，静坐窗下，或煮雪烹茶，论些诗词典故，朝野趣闻。
甚至有时，会就某些政经民生之事，各抒己见，偶有争锋，亦能自圆其说，彼此竟都能接上对方思路，生出几分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之意。
裴珩渐渐地发现与陆知微相处，竟不觉得烦闷或刻意。
她心思灵慧，见识不俗，谈吐间常有惊人之语，却又并非空谈，往往能切中要害。
与她下棋，需得全神贯注，稍有不慎便会被她奇诡的棋路所趁。
与她论事，她的视角时常刁钻却又不无道理，能引他思及未曾想过的层面。
她烹的茶，火候味道总是恰到好处；她选的香，清冽宁神，很合他心意。
更让他心中渐起波澜的，是每三五日一次的针灸治疗。
最近两次，在她鼓励与搀扶下，他竟能尝试着，倚靠床柱或特制的扶手，颤巍巍地站立片刻，甚至能勉强挪动一两步！
希望一旦燃起，便有了燎原之势。
而带来这希望的人，是陆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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