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救治伤员
他的拒绝在意料之中。
陆知微并未气馁,语气更加沉着有力:
“父亲,正因战场凶险,才更需要医者,女儿深知其中艰苦,但正因如此,才更该前往。”
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穆铮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看到了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倔强。
这份胆魄与心性,竟让他这个当父亲的,生出一丝奇异的骄傲。
“罢了,果然是我穆铮的种,这份胆色,这份心肠,有几分为父年轻时的影子,我答应你,你可以带着你的物资和懂医术的人,随军行动,编入后军医营,但你必须答应为父几件事。”
“父亲请讲。”
“第一,不得擅自离开后军营地,更不得接近前线交战区域。第二,一切行动,需听从医营主事的安排,不得任性妄为。第三,我会拨一队最精锐的亲兵给你,专职护卫你的安全,你必须接受,这是为父的底线。”
这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是保护周密。
陆知微知道,这已是穆铮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她站起身,对着穆铮,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女儿谨遵父亲之命,定不辜负父亲信任,亦会保全自身,不让父亲与祖母担忧。”
穆铮伸手,似乎想如寻常父亲般拍拍她的肩膀,手到半空却又顿住,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
“去准备吧,战事紧急,恐怕不日便要开拔,让你的人,和你带来的东西,都准备好,记住,战场上,保全自己,才能救人。”
“是,女儿明白。”
……
三日后,燕州以北三十里,后军医营。
此处已能遥遥望见边境起伏的山峦轮廓。
陆知微褪去了锦衣华服,换上了一身与普通医女无二的靛蓝色粗布衣裙,长发尽数绾起,以同色布巾包裹,只露出一张清减却目光沉静的脸。
她所在的这片营区,专门处理从前线转运下来的、伤情相对稳定或需后续调理的伤员。
营帐内外,一片忙碌。
陆知微两名略懂药理的嬷嬷,直接扎进了最忙乱的伤兵帐。
她面前摊开着几个敞开的木箱,里面是她商队带来的、经过她指点改良的特殊物资。
“这是口罩,罩住口鼻,可阻隔些血腥秽气,也防飞沫传染。” 她拿起一叠厚实棉布缝制、两侧有系带的东西,递给旁边一位满脸倦容的老军医,并示范如何佩戴。
“此乃止血生肌散,我按古方调整了配伍,止血更快,且不易化脓,这是改良过的提脓拔毒膏,用于疮疡溃后。”
她将几种分装好的药粉药膏一一指出,又将一捆捆经过沸水煮过、又用干净棉布紧密包裹的纱布卷和绷带拿出来:
“这些包扎用料都预先处理过,比寻常干净些,换药时直接取用,注意手和用具也需用烧酒擦拭。”
老军医起初见她年轻女子,又是王爷刚认回的千金,心中难免存疑,只当是贵人下来走个过场。
但见她言语犀利,拿出的东西样样考虑周到,且说得头头是道,不由收起轻视,仔细聆听,还唤来其他几位军医一同观看。
陆知微一边分发讲解,一边已走到一个刚被抬进来、小腿被流矢所伤的年轻士卒身旁。
伤处皮肉翻卷,鲜血汩汩。
她神色不变,净手后,利落地用烧酒冲洗创口,撒上止血散,动作娴熟地清理碎骨与异物,然后用改良纱布加压包扎,整个过程快、稳、准,比许多老手都不遑多让。
“看清了?清创要彻底,包扎压力需均匀,过紧妨碍血脉,过松止不住血。”
她手上不停,口中讲解要点。
旁边几位军医和打下手的学徒看得目不转睛,有人下意识地点头,有人露出恍然之色。
接下来的日子,陆知微便彻底融入了这里。
从天未亮忙到深夜,处置伤口、调配药剂、指导换药、甚至亲自为高烧的士卒用酒精擦拭降温。
她带来的改良药品和包扎方法渐渐推广开来,效果显著,伤兵的恢复速度与感染比例都有改善,营中军医从最初的惊讶怀疑,到后来的信服依赖,不过短短数日。
她每日里脚不沾地,白皙的手指很快被药汁和血污染得看不出本色,脸颊也瘦削下去,唯有一双眼睛,在疲惫中越发清亮坚定。
只有从每日源源不断送下来的伤员数量和伤情轻重,才能隐约窥见前方战事的激烈。
心中也隐约开始担忧起了洛凌川。
这日,直到月上中天,营中才稍稍安静些许。
重伤者已处置妥当,轻伤员大多沉沉睡去。
陆知微终于得了一丝空隙,拖着酸痛的腿脚,走到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火堆旁。
火是负责守卫她安全的亲兵小队生的,既能取暖照明,也能驱赶野兽。
她默默坐在一段枯木上,从怀中掏出半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就着皮囊里的凉水,小口啃着。
不远处,穆铮拨给她的那队女亲兵,共八人,依旧身着便于行动的软甲,腰佩短刃,沉默地分散在火光照耀范围的边缘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陆知微。
这几日,她们亲眼看着这位身份尊贵的夫人如何在污血与脓疮间穿梭,如何彻夜不眠地照料那些浑身脏臭的伤兵,如何将自己带来的珍贵药物毫不吝惜地用出去。
最初的奉命守护,渐渐多了几分真切的动容。
陆知微啃完饼子,感觉僵冷的身子回暖了些,抬起头,对着那几位女兵的方向招了招手:“几位姐姐,也过来烤烤火,吃点东西吧,夜里风寒,莫要冻着了。”
女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些迟疑。
她们是奉命护卫,按理不应与保护对象过于亲近,更不该擅离职守。
但这位主子几日来的言行,实在与她们想象中娇生惯养的贵女天差地别。
领队的女兵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名唤石雁,面容寻常,眼神却锐利沉稳。
她略一沉吟,对同伴低语几句,留下两人继续警戒,自己带着其余五人,走到了火堆旁,但也只是隔了几步坐下,姿态依旧保持着护卫的警觉。
“多谢小姐。” 石雁生硬地开口,她们不知该如何称呼陆知微,最终折中选了小姐。
陆知微不在意地笑了笑,从旁边一个布包里又拿出几块同样的饼子,递给她们:“不必拘礼,这几日辛苦各位姐姐了,我这儿还有些饼子,虽硬,好歹能垫垫,嬷嬷,把咱们留的那点子肉干也拿来,分给姐姐们就着吃。”
嬷嬷应了声,从一个小囊里拿出切成细条的肉干,分给女兵们。
肉干在此地已是难得的美味。
女兵们推辞不过,接过食物,小口吃起来,气氛稍微活络了些。
石雁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您何必亲自做这些?这些粗活,交给下面的人便是。”
“手脏了可以洗,破了可以养,但有些事,看到了,能做了,若不去做,心里过不去,况且
我懂些医术,在这里,这双手或许比在王府里描眉点妆,更有用些。”
“小姐仁心,亦有大勇。”石雁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语气里是真诚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