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假死托生
陆知微躺在榻上,意识在药力与真实的虚弱中浮沉,听到帐外隐约的骚动,还有“太子”、“首辅”等字眼,心中一片清明。
来了,都来了,也好,亲眼看着,这场戏才算圆满。
往后陆知微这个身份,才能彻彻底底地埋进土里。
率先闯入帐中的是裴珩。
他显然是一路疾驰而,衣服下摆甚至有几处被荆棘划破。
一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微散,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他素来沉静温润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薄唇紧抿,眼底是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是某种濒临碎裂的惊惶。
裴珩甚至顾不上向一旁的穆铮行礼,几步抢到床边,半跪下来,想要去握陆知微的手。
“知微,我就不该让你来。”
他没想到他柔弱的夫人竟然会上战场。
“怎么会伤得这样重?”
裴珩来得匆忙,只听闻她重伤,却不知已到如此油尽灯枯的地步。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甚至在病中也透着股韧劲的女子,判若两人。
陆知微费力地掀起眼皮,只看到那个身影不断颤抖哭泣着。
就在这时,帐帘被一股大力掀开,萧宸闯了进来。
他比裴珩更加狼狈,一身盔甲,额发散乱,双眼赤红,目光如同疯兽,在帐内急扫,瞬间便定格在床榻方向,以及围在榻边的那几个男人身上。
萧宸不管不顾,就要往床边冲。
“太子殿下!”
穆铮上前一步,沉声阻拦。
一时间,不大的营帐内,竟诡异地齐聚了四个男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床榻中央那个气息奄奄的女子身上。
陆知微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各种声音混杂,视线也开始模糊。
真是好一场临终大戏。
可惜,她这个主角,快要撑不住了。
她凝聚起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艰难说道:
“你们怎么都来了,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只盼着我走之后你们能平息战乱,让边境安宁,让百姓安居乐业,如此我便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也算不负此生了……”
说完这些,她好似用尽了所有的精神,一直强撑着的眼皮再也无力抬起,缓缓合拢。
握住裴珩的手,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力道,软软地垂落。
耳边那些呼喊声,瞬间变得极其遥远,模糊不清,最终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而沉重地包裹了她。
真好,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这是她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头。
只希望爹那边,一切顺利,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才好。
意识如同沉在深水中的叶片,缓缓上浮,冲破黑暗的桎梏。
陆知微吃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素色帐顶。
她尝试动了动手指,身体各处传来熟悉的酸痛与虚弱,尤其是肩下的伤口,依旧带着闷闷的钝痛,但似乎被妥善处理过,包扎得整齐妥帖。
她缓缓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却干净。
看装饰风格,粗犷、实用、带着北地特有的厚重感,这里应该还在北方,但绝非军营。
“小姐?您、您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陆知微侧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藕荷色夹袄,青色布裙的年轻女子,正端着一盆热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容貌只是清秀,皮肤因北地风霜略显粗糙,但眼神明亮,动作利落。
见到陆知微睁着眼看她,女子脸上瞬间绽开毫不作伪的欣喜笑容,快步走到炕边,将水盆放在一旁的小杌子上。
陆知微看着她,觉得有几分眼熟,略一回想,便记起来了。
这是父亲穆铮拨给她的那队女亲兵中的一个,似乎叫吉祥。
印象中,她总是沉默地跟在石雁或其他更显眼的女兵身后,做事细致,话不多,是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个。
没想到,父亲安排来执行这最隐秘一环的,会是她。
“吉祥?” 陆知微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
“是奴婢!”吉祥连忙应道。
她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将陆知微扶起些,喂她慢慢喝下:“王从今往后,奴婢就是您的贴身婢女吉祥,您呢,是南边来的慕容家大小姐,单名一个薇字,因家中生意需要,前来北地探看市场,顺道休养身子的。”
陆知微就着吉祥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父亲果然安排得周全。
“这里是何处?”她缓过气,低声问道,目光再次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
“回小姐,这里是燕州辖下的青石镇,距离王爷驻军的边境很远,也避开了前线,镇上还算富庶,因是南北商道的一个小枢纽,往来的行商不少,三教九流都有,反倒便于隐匿。”
“我昏迷这几日,外面可有什么消息?”
陆知微问得含蓄,但吉祥立刻明白她所指。
吉祥神色一正:“王爷已经办好了丧礼,只是被京城来的几位大人这么一闹腾,王爷只能做戏,用别的尸体换了您,然后当着他们的面火化了,实在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
她观察了一下陆知微的神色,继续道:“洛将军当时情绪激动,被王爷强行制住,派人看管了起来,裴大人似乎旧疾发作,吐了血,但已勉强支撑着协助王爷处理后续,太子殿下闹得很厉害,险些与王爷冲突,但被随行的东宫属官和王爷的亲兵拦下了,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安静下来,只是将自己关在帐中,谁也不见,那位夜郎的蓝公子当天便带着他的人离开了,行踪不明,阿炎小公子哭晕过去好几次,如今守在灵前,谁劝也不走。”
吉祥语速平缓,将各方反应一一陈述。
陆知微很快将那些涟漪按捺下去,路是自己选的,结局早已注定,伤感与愧疚无用。
“石雁她们如何?”
她问起那些曾与她并肩作战、最后为她断后的女兵。
吉祥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低声道:“石雁姐姐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如今也在养伤,那日跟随小姐出去断后的姐妹折了四个,伤了六个,王爷已下令厚恤,她们的家人都会得到妥善安置。”
陆知微闭了闭眼,将喉间的哽意压下。
战争便是如此残酷,她早已知道。
能保下大部分伤员,已是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