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江南小镇
当然,旅途也非全然坦途。
一次途经两州交界的荒僻山路,遇到一伙不开眼的剪径毛贼,见她们马车朴素,又是女流,便呜嗷嗷地冲出来拦路。
不等陆知微吩咐,石雁已如猎豹般从车辕跃下,手中马鞭噼啪几下,精准地抽在为首几个贼人手腕、膝弯,顿时惨嚎着倒了一地。
吉祥更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侧翼,手中短刃寒光一闪,两个想从旁偷袭的贼人便捂着手腕踉跄后退,指缝间鲜血淋漓。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贼人甚至没看清两个女子如何动作,便已倒了七八个,剩下几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入山林,连狠话都不敢留一句。
石雁和吉祥面不改色地回到车边,吉祥甚至还有闲心掏出手帕,擦了擦短刃上并不存在的血迹,对车内柔声道:
“小姐受惊了,几个不长眼的毛贼,已经打发了。”
陆知微坐在车内,连车帘都未掀开,只淡淡“嗯”了一声。
有石雁和吉祥在,等闲匪类,确实近不得她身。
走走停停,赏玩风光,偶尔料理些小麻烦,旅途变得生动而充满意趣。
银钱充裕,身手可靠,方向自由,陆知微渐渐爱上了这种在路上的感觉。
山河画卷在车轮下缓缓展开,每一日都是新的风景,新的见闻。
她开始留意沿途州县的特产、物价、民风,甚至在心里盘算,若将来在江南某处安定下来,或许可以经营些南北货殖的生意,也不枉这一路见识。
心境不同,连带着气色也好了许多。
这日,她们行至一个江南小镇。
时近黄昏,落日熔金,将小镇白墙黛瓦的屋舍和蜿蜒的青石板路染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一条清澈的小河穿镇而过,数座石拱桥小巧精致,岸旁垂柳虽已落叶,枝条依旧婀娜。
河边有妇人捶衣,孩童嬉戏,笑语隐隐。
“小姐,这镇子瞧着真不错,又安静又干净,不如就在此歇脚吧?明日就是腊八了,咱们也在南方过个节。”
吉祥望着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眼中带着欢喜。
陆知微也觉此镇合眼缘,点头应允。
寻了间临河、看起来清爽整洁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安顿好后,陆知微嫌房中气闷,便信步下楼,想在小镇上随意走走。石雁和吉祥自然紧随其后。
沿着河边青石板路缓缓而行,晚风带着水汽拂面,清新怡人。
路过镇中一处小广场时,见围着一圈人,隐约有哭泣哀求声传来。
陆知微本不欲多事,目光随意一瞥,却见人群中央,跪着一个瘦骨伶仃、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薄衣衫,在深秋的晚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面前摊着一张污迹斑斑的草席,草席上似乎躺着个人,用破草席盖着,只露出一双枯瘦如柴、肤色青黑的脚。
少年面前摆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卖身葬父”。
少年不住地对着围观的人群磕头,额前已是一片乌青,声音嘶哑绝望:“求求各位老爷夫人,行行好,赏几个铜板,让俺爹入土为安吧,俺啥都能干,能吃苦,签死契也行,求求你们了!”
周围人指指点点,叹息者有之,摇头离去者有之,却无人上前,更无人解囊。
这年头,兵荒马乱虽已过去,但谁家也不宽裕,买个小厮婢女也要吃饭。
陆知微并非滥好心之人,世间苦难太多,救不过来。
但这少年绝望的眼神,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原主某个同样无助的瞬间。
吉祥低声询问:“小姐?”
陆知微沉默片刻,抬步走了过去。
石雁立刻上前,分开人群。
那少年见有人过来,还是个戴着面纱、衣着整洁的女子,磕头更急:“夫人行行好,夫人大发慈悲,俺给您当牛做马。”
陆知微没目光落在那张草席上,对石雁微微示意。
石雁会意,上前一步,用剑鞘轻轻挑起草席一角,快速看了一眼,对陆知微点了点头,确实是亡故之人,且似乎死因有些蹊跷,不似寻常病故。
陆知微心中了然。
她蹲下身,与少年平视:“你父亲如何去的?”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瑟缩了一下,才哽咽道:
“俺爹,俺爹是挖矿的,前些日子矿上出了事,受了重伤,抬回来就没气了,矿上赔了点钱,可、可请大夫买药早就花光了,实在没法子,才……”
陆知微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悲痛与无助,不似作伪。
她沉吟片刻,对吉祥道:“吉祥,拿些银子,帮他把父亲妥善安葬了,再给他些银钱,让他自谋生路去吧。”
“是,小姐。”
吉祥应下,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两锭不小的银子,掂了掂,足够置办一副薄棺和简单的丧仪,还能剩下些让少年支撑一段时间。
周围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没想到这女子出手如此大方。
那少年更是呆住了,随即泪如雨下,对着陆知微砰砰磕头: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大恩大德!俺、俺不要钱,俺就跟您走,给您当奴才,报答您!”
陆知微却摇了摇头:“我不需人伺候,葬了你父亲,好生过日子便是。”
说罢,便欲起身离开。
那少年却突然扑上前,想要抱住她的腿,被石雁眼疾手快地用剑鞘隔开。
少年伏在地上,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夫人,求您收留俺吧,俺爹死了,俺也没地方去了,俺什么都会学,一定忠心耿耿!”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眼睛一亮,急声道:“俺、俺叫阿蛮,没有大名!”
“我可以暂时收留你,但并非为奴,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也不留背主之人,你若愿意,便跟着做些杂事,学些本事,若不愿,这些银子也够你离开此地,另寻活路。”
阿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磕头:“俺愿意!俺一定听夫人的话,好好干活,好好学本事,绝不敢背叛夫人,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陆知微淡淡道,“先把你父亲的后事料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