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学堂
莲叶镇的冬日,寒意是润润的,带着水汽,不似北地干冷刮骨。
这日,陆知微带着吉祥去镇东的杂货铺查看年底的账目,路过镇子南头一片较为僻静的巷子时,隐约听到一阵阵清脆却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
声音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奶气。
她脚步微顿,循声望去,只见巷子深处,有一座略显古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的小院,院门敞着,门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上书“明德堂”三字,字迹端正朴拙。
透过院门,能看见里面一间敞轩里,坐着十来个年龄不一的孩童,正摇头晃脑地跟着前方一位清瘦矍铄、留着花白长须的老者诵读。
一位挎着菜篮、刚从旁边经过的大婶见陆知微驻足观望,便热心地道:
“慕容娘子是外乡来的吧?这是咱们镇上的柳夫子开的义学,专收那些家里贫寒、上不起正经学堂的娃儿,柳夫子心善,只收很少的束脩,有时还倒贴纸笔呢!”
原来如此,陆知微心中微微一动。
乱世方定,百废待兴,能有一方让贫寒子弟读书识字的净土,实属不易。
她向那大婶道了谢,又静静听了一会儿孩童们朗朗的书声,方才转身离去,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过了两日,陆知微让吉祥备了一份得体的四色礼盒,一方徽墨,两支湖笔,一刀上好的宣纸,再加一包江南的名茶,亲自去了“明德堂”拜访。
柳夫子是个年过六旬的老秀才,一生未曾中举,便将满腔学问与热忱都倾注在了这间小小的义学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癯,眼神却温和睿智。
见到陆知微这位近来在镇上颇有善名的慕容娘子来访,颇有些意外,但仍客气地将人请进简陋却一尘不染的书房。
陆知微摘下帷帽,以真容示人,以示诚意。
她并未过多寒暄,直言来意:“柳夫子高义,设此学堂,泽被乡里,小妇人感佩,今日冒昧前来,是想与夫子商量一桩事。”
“慕容娘子请讲。” 柳夫子抚须,神色平和。
“小妇人愿每年捐资一百两,助夫子维持这学堂运转,添置书籍纸笔,改善学子饮食,此外,每季再拨十两,专用于奖励学业优异或品行端方的学子。”
陆知微声音清晰平和,说出的数目却让柳夫子微微动容。
一百两,对于这间小小的义学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资助,足以让更多孩子进来读书。
“慕容娘子仁心,老朽代学堂的孩子们多谢了。” 柳夫子起身,郑重一揖。
陆知微忙侧身避过,继续道:“夫子先莫急谢,小妇人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娘子但说无妨。”
陆知微抬眸,目光清正地看着柳夫子,缓缓道:“小妇人希望,夫子这明德堂,在招收学子时,能否不拘于男童,也收些愿意读书、资质尚可的女童?”
“这、这如何使得?自古学堂皆是男子进学之所,收授女童,成何体统?且男女七岁不同席,这、这于礼不合,于礼不合啊!”
“夫子,小妇人并非要颠覆伦常,只是觉得,圣人教化,有教无类,女子亦是人,亦有明理、求知之心,读书识字,并非为了科考仕途,只为明事理,懂孝悌,知廉耻,将来相夫教子,持家立业,也能多一分清明,少一分愚昧。
莲叶镇并非通都大邑,风气相对淳朴,所收女童,年纪皆幼,可与男童分席而坐,错时授课,兼以常用字词、简单算学,这并非离经叛道,而是给那些女娃娃多开一扇窗。”
她看着柳夫子紧锁的眉头略有松动,继续道:“夫子开设义学,本就是为了让贫寒子弟有书可读,那些贫苦人家的女娃,或许比男娃更无机会触摸笔墨,教化之功,润物无声,未必只在庙堂,亦可在于闺阁乡野之间。”
柳夫子沉默了,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眼中神色复杂变幻。
他一生恪守圣贤书,但也亲眼见过太多因无知而酿成的悲剧,见过许多贫家女子因不识字而受人蒙骗、生活艰辛。
慕容娘子的话,虽听起来惊世骇俗,细想之下,却并非全无道理。
“慕容娘子所言,老朽还需细细思量,只是此事关乎礼法名声,急切不得。”
陆知微知他已动摇,便不再逼迫,微笑道:“夫子所言极是,凡事皆需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小妇人只是提个想法,具体如何施行,何时施行,全凭夫子斟酌,资助学堂的银钱,三日后便让丫鬟送来,与收授女童一事,并无关联,夫子不必有虑。”
她如此表态,反而让柳夫子更添惭愧。
最终,在陆知微告辞离去前,柳夫子捻着胡须,沉吟道:“既如此待开春后,学堂若有余力,或可试着招收一二天资尚可、家中确实困难、且父母同意的女童,先试试看,但人数绝不可多,授课亦需分开。”
“夫子能迈出这一步,已是善莫大焉。” 陆知微真心诚意地敛衽一礼。
开春后,柳夫子果然谨慎地放出了消息。
起初,应者寥寥,多数人家觉得“女娃子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在家帮忙带弟弟妹妹、做做针线”。
但陆知微早有准备,她让吉祥和苏嬷嬷私下打听,又通过周掌柜和阿蛮的关系,悄悄寻访了几户确实赤贫、家中有适龄女童、且父母相对开明的人家,私下补贴些米粮,委婉劝说。
最终,第一批,只招收到了三个女童。
最大的九岁,最小的才六岁。
她们被安排坐在学堂最靠边的位置,用屏风与男童们略微隔开,上课时间也比男童们稍晚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