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女夫子

三名女童入学，首要难题，便是师资。

柳夫子年事已高，精力有限，既要教导十余名男童，又要分心安排那三名女童的基础开蒙，已是勉强。

男女分时授课虽暂时解决了同席的争议，却也加倍消耗老人的心神。

况且，柳夫子毕竟是男子，教导女童多有不便，有些内宅规矩、女子处世之道，亦非他所长。

陆知微深知，必须为女童们寻一位专门的女夫子。

此事却比资助银钱、劝说家长更难上百倍。

这世道，识文断字、稍通文墨的女子本就稀少，多半是出身官宦或书香门第的闺秀，绝无可能抛头露面来这小镇义学教书。

而寻常妇人，纵有几分见识，也难当传道授业之责。

她让吉祥和苏嬷嬷多方打听，自己也借着行医和经营铺子之便，留心探访。

如此过了月余，竟真被她们寻到一丝线索。

镇上有家小茶馆的老板娘，原是州府一户败落书香人家出来的婢女，跟着主家小姐认过几个字，后来主家遣散仆役，她便嫁到了莲叶镇。

老板娘识得些字，也会算账，但做女夫子，显然不够。

不过，这老板娘却提起一个人：

“慕容娘子若真想找有学问的女子，老身倒想起一个人，咱们镇子往西三十里，有个叫慈云庵的小尼姑庵，庵里前两年来了位带发修行的娘子，说是夫家获罪没了，心灰意冷，在庵里清修，老身的妹子嫁在那附近，有次去庵里上香，听那庵里的老师太说，这位娘子学问极好，琴棋书画都通，说话也极有见地，只是性子冷清，不爱见人。”

陆知微心中一动。

带发修行，出身不低，学问好，经历变故。

或许，正是不拘世俗、又能担当教职的人选。

只是，如何说动一位心灰意冷、避世清修的娘子出山，又是难题。

她让吉祥备了些素净的布料、上好的茶叶、自制的安神香丸等物，以信徒香客的名义，去慈云庵布施了几次，与庵中那位年迈却慈和的老师太结了些善缘。

从老师太口中，陆知微得知那位带发修行的娘子姓胡，闺名一个柔字，原是州府通判之女，嫁与一位举人，不料成婚不过三年，举人卷入科场弊案，虽保住性命，却革去功名，流放边陲。

和离后，胡娘子心高气傲，自觉无颜见人，便来这庵中清修，已近两年。

摸清底细后，陆知微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亲自去了慈云庵。

她未以“慕容娘子”的身份，只作寻常香客，在佛前虔诚上香后，向老师太请求，想与胡娘子探讨几句佛经。

许是陆知微气质沉静，谈吐不俗，又或是老师太提前说过好话，胡柔娘子虽冷淡，倒也未拒人于千里之外，在庵堂后的静室里见了她。

陆知微没有绕弯子，行礼之后，开门见山：“胡娘子，冒昧打扰，实有一事相求，非为自身，乃为莲叶镇上几名想读书识字，却因身为女子而无门可入的贫家女童。”

胡柔原本垂着的眼睫颤了一下，却未抬头。

陆知微将柳夫子义学之事，自己资助的初衷，以及目前三名女童求学无专师指导的困境，缓缓道来。

她言语恳切，不涉同情怜悯，只陈述事实，最后道：

“圣人云，有教无类，我私心以为，教化之功，无论男女，识得几个字，明得几分理，于己，可明心见性，不坠愚昧；于家，可相夫教子，门庭清正；于世，虽无补于社稷，亦可少几个因无知而受苦之人，我寻访访多时，莲叶镇乃至周边，唯有娘子您，学识、品性、眼界，足可当此任，不知娘子可愿暂离方外清寂，为那些心中向学的女童点一盏灯？”

胡柔沉默良久，久到陆知微以为她又要拒绝。

她缓缓抬起眼，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眼，却沉寂了太久。

“我自身尚且困于红尘孽海，又如何教人？”

“正因困过，见过，方知明理二字，何等珍贵。”

陆知微轻声道：“教人识字明理，亦是渡己，娘子在此清修是静心，教书育人，未尝不是另一种修行。”

又是一阵沉默，胡柔的目光从寒梅上收回，重新落在陆知微脸上，这一次，眼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

她终于点了一下头：

“容我思量三日。”

三日后，胡柔娘子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未施脂粉，只挽着简单的发髻，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出现在了莲叶镇“明德堂”外。

柳夫子得了陆知微提前告知，亲自将她迎入，安排在后院特意收拾出来的一间静室作为女童们的学堂。

女夫子有了，校舍却显拥挤。

原本的明德堂只有前后两进，前院是男童学堂，后院本是柳夫子起居和堆放杂物之所，如今腾出一间给女童，已是极限。

若要长久，且避免日后男女学生增多再起纷扰，扩建校舍势在必行。

陆知微与柳夫子、胡娘子商议后，决定将明德堂东侧相连的一块荒地买下，新建一排三间的校舍，专供女童使用，与原有的男童学堂以一道矮墙和月亮门隔开，既独立，又同属一院，便于柳夫子与胡娘子交流教学。

陆知微再次出资，并让周掌柜帮忙寻了可靠的工匠。

扩建之事有条不紊地进行，柳夫子却愈发感到力不从心。

他年纪大了，又要督建校舍，又要教导越来越多的男童，实在分身乏术。

这一日，柳夫子主动找到陆知微，捻须叹道：

“慕容娘子，老朽有一不情之请，老朽年迈，精力不济，恐误了孩子们的功课，老朽昔年有一学生，姓韩，名文谦，字守拙，是本镇人士，自幼聪慧，前年考中了秀才，如今在州学读书，学问扎实，品性端方，他家中清贫，常得老朽接济，对老朽也甚为恭敬，如今学校扩建，男童渐多，老朽想请文谦在休沐日或闲暇时，过来帮忙教导男童们经义文章，不知娘子意下如何？束脩可由学堂公中出。”

陆知微对柳夫子推荐的人自然信得过，当下便应允：“夫子考虑周全，韩秀才既是夫子高足，学问人品想必都是极好的，此事便由夫子定夺。束脩不必从公中出，小妇人一并承担便是，只盼韩秀才能用心教导孩子们。”

柳夫子感激不已，当即修书一封，让人送往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