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暗流涌动
裴珩从湖水中爬上岸的那一刻,便不再是那个心如死灰的辞官之人了。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月白长衫,发丝用一根玉簪束起,依旧是那副清隽出尘的模样。
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只有侍从阿诚注意到,郎君握笔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去查,今日午后,从二十四桥附近码头出发的船舫,青布帷幔,船娘年约四十,口音是本地人,船舫上有两位女客,一位着秋香色褙子、戴帷帽,一位着青布衣裙、丫鬟打扮。”
阿诚躬身应了,却不急着走,迟疑道:“郎君,这广陵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每日游湖的船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单凭这些……”
“那艘船舫的船底吃水较浅,船身左侧第三块木板有一道修补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补的漆颜色略深。”
“船娘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刻的是缠枝莲纹,不是广陵本地常见的样式,倒像是淮安一带的手艺,她唱的小调是《十二月花名》,但第二段改了词,三月桃花满树红唱成了三月桃花满江红,这是邵伯湖一带船娘的习惯。”
阿诚愣住了,他早知道郎君过目不忘、心思缜密,却没想到方才那般疯狂的境况下,郎君竟然还能将一艘擦肩而过的船舫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
裴珩垂下眼,重新看向舆图:“去吧,先从码头船娘查起,那艘船的特征足够明显,广陵城的船行、码头脚夫、甚至摆渡的艄公,总会有人见过。”
阿诚领命而去。
裴珩独自坐在房中,广陵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确信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活着,而且就在这座城里。
与此同时,广陵城东,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后院。
顾云深面无表情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三个灰衣人,俱是顾家暗探系统中在江南的暗桩头目。
“查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跪着的三人脊背一凛。
为首那人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回大人,今日午后,确实有一艘特征相符的船舫从大虹桥码头出发,船娘姓陈,是邵伯湖人,嫁到广陵已有二十年,夫家姓周,在运河边开了一间小小的茶水铺子,属下已经找到了那位船娘,她确认今日载过两位女客,一位像是主母,一位是丫鬟,主母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说话声音极轻,不是本地口音,倒像是京城那边的腔调。”
顾云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她下船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船娘说,那位娘子在二十四桥附近的小码头下船,沿着河岸往南走了,后来进了仁丰里一带。”
那暗探头目顿了顿,“仁丰里是广陵城的老街区,巷子窄而深,四通八达,客栈、民宅、商号混在一处,藏个人进去,如鱼入海,属下已经派了人手在仁丰里各个出入口蹲守,只是……”
“只是什么?”
暗探头目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是怕打草惊蛇,大人先前吩咐过,此事绝不可惊动官府,更不可弄出动静,仁丰里那一带鱼龙混杂,若大张旗鼓地搜查,恐怕会……”
“我没有让你大张旗鼓,盯住仁丰里所有客栈,查近三日内入住的女客,尤其是戴帷帽、行为低调的独行或携丫鬟的,另外,广陵城的各个城门也派人守着,她若要走,必须经过城门。”
“是。”
顾云深转过身,眼神冷厉:“广陵城里,除了我们,很可能还有别的人在查同一件事,你们若是遇到其他势力的人,不必起冲突,但要摸清对方的来路,记住,不要暴露身份。”
暗探头目心头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裴珩辞官游历,据我所知,他前些日子还在淮安,算算脚程,前几日应该到广陵了。”
裴珩比他更早到广陵,很可能已经有了线索。
翌日,天朗气清。
广陵城被秋阳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二十四桥横跨在瘦西湖上,桥身如长虹卧波,倒映在澄澈的水中,虚实相生,美得像一幅工笔画。
顾云深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系着墨色革带,乌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贵沉稳,与寻常出行的世家公子无异。
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扮作书童模样,低眉顺眼地提着一个小包袱。
他沿着湖边缓缓踱步,目光看似在欣赏风景,实则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艘靠岸的船只、每一个码头上的人影。
走过大虹桥,穿过柳堤,前面便是二十四桥中最负盛名的那座,玉带桥。
桥身修长,拱洞高阔,桥栏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莲花纹样。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玉带桥”三字,字迹已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
顾云深正要上桥,脚步忽然一顿。
桥的另一端,有一个人负手而立。
月白长衫,玉簪束发,身形清瘦却笔直如松,正微微仰头看着桥栏上的石刻。
秋风拂过,吹起那人衣袍一角,携来一缕淡淡的墨香。
顾云深的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凝了一瞬,
裴珩,他果然在这里。
顾云深只用了半息的功夫调整好表情,唇角便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抬步走上桥,步履从容,声音清朗:“裴先生?真是巧,竟在广陵遇到了你。”
裴珩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都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那是一种情敌之间的审视,试探,以及隐隐的忌惮。
“顾大人,确实巧。”
两人都没有行礼。
裴珩已辞官,无品无级,见了顾云深本不必行礼。
顾云深是朝廷命官,见了裴珩这位前任首辅,按理说该执后辈礼,可他没有动。
就这么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像两柄出鞘的剑,剑锋未交,寒意已生。
桥下的湖水波光粼粼,有几只画舫缓缓驶过,船上的欢声笑语随风飘来,衬得桥上这片沉默越发压抑。
“听闻裴先生辞官后四处游历,寄情山水,好不自在。”
顾云先开口,打破了僵局,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没想到先生竟也对广陵感兴趣。”
裴珩淡淡道:“广陵自古繁华,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我来此处,不过是想看看诗中景致。”
顾云深目光从他脸上掠过:“那先生昨日在湖边……也是看景致?”
裴珩却不慌不忙,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昨日湖边风大,不慎失足,倒让顾大人见笑了。”
顾云深差点没忍住冷笑。
堂堂前首辅,文采风流、心思缜密的裴珩,会在湖边失足落水?这话说出来,三岁孩童都不信。
但他没有拆穿,因为拆穿了也没有意义,反而会暴露自己知道的太多。
“先生当心身体。”顾云深淡淡一句,算是揭过此节。
裴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两人并肩站在桥上,都望着远处的水天一色,沉默了片刻。
“顾大人此来广陵,是公务?”裴珩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不是。”顾云深答得也干脆,“休沐几日,出来散散心。”
裴珩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微弯,“巧了,我也是来散心的。”
散心?顾云深心中冷笑。
一个散心的人,会让暗探遍布广陵城?一个散心的人,会让侍从去码头挨个盘问船娘?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广陵确实是个散心的好地方,山水清嘉,风物宜人,裴先生既已辞官,无官一身轻,想在此处盘桓多久都可以,不像下官,休沐有限,过几日便要回任上去了。”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裴珩听出了这层意思,却只是微微一笑:“顾大人说笑了,官身有官身的便利,白身有白身的自在,有些事,做了官反而束手束脚,不敢越雷池一步,辞了官,倒是海阔天空,何处去不得,何事做不得?”
顾云深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秋风穿过桥洞,卷起几片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飘落湖面。
两人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沉重,像是两股看不见的暗流在水下激烈对撞,表面却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