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5
下次见面要和我牵手。
两只手都要。
If线:风雪故人归(一)
If线:风雪故人归(一)*大许穿越到现在
*剧情与主线相对独立,海量逻辑漏洞请让我们轻轻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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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许霁青换号短信那天,正是一年到头最冷的时候。
京市今年入冬格外早,雪都比往年落得慷慨,积雪还没被太阳照化多少,又是一场新雪纷纷扬扬,沉甸甸的厚实。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片往人脸上刮,有种细密难言的疼痛感,连苏夏这种火力旺的体质都有些顶不住,把自己包得一层一层,从外面进屋如同剥笋。
学校里早就放了寒假,接近腊月年关,死磕实习的卷王们大多也已经拖着箱子返乡。夜里风一起,整个校园的松柏树尖啸着狂舞,亮着灯的楼只剩图书馆和艺术团排练的小礼堂——
大三下半学年,是她们这届学生乐手的最后一个演出季,今年就成了最后一次的冬训。
等到下学期回来,大大小小的友校交流之后就是毕业典礼,苏夏将最后一次作为清大艺术团的大提琴首席献上演出:校歌开场,《Viva la Vida》做结,以乐声呼喊梦想灿如星辰,生命不熄万岁。
冬训末日的最后一遍合奏结束,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半,一群平时玩得近的学妹莫名开始煽情,拍完合影还是亢奋,又拉着她去火锅店通宵小酌。
苏夏左拥右抱婉拒完,笑眯眯飞吻把人都送走,坐在小礼堂的沙发上掏出手机。
短信的消息栏亮着小红点。
她有点强迫症,未读消息必须处理干净,哪怕点进去发现只是电商促销和广告,也要左滑删除得干干净净。
最上面的是个陌生号码,语气倒很熟悉:
【许霁青。】
【存一下,这是我新号。】
美国人不过年,从许霁青飞去美东,苏夏已经一周没见过他真人了。
圣诞假之后,锡心在硅谷的新年业务离不开人,技术上陈之恒还能带一带,很多决策没有许霁青不行,更别提mit那边的双学位毕业还有一堆事。
他有记录日程的习惯。
中学时记在一中发的软皮笔记本上,现在的工具改成了手机和电脑。
苏夏曾经瞥过一眼,随便一个工作日的时间线拉出来,都是密密麻麻的不同色块标注,从早六到晚十一,真把一个人拆成四个用。
但他依然会坚持每天和她视频,在苏夏闭上眼睛睡觉前和她说晚安。
无论是随手分享过去的搞笑帖子,她最近新种草的京市餐厅,买新衣服时纠结哪件更好看,还是只从帽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的糊糊自拍,许霁青都会回。
知道她手机号的人不多,苏夏没几秒就接受了他突然换号这件事,从善如流,飞速把联系人昵称和头像改好。
雪天路滑,打的网约车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到,她不介意用如此复古的短信聊天打发一会儿时间。
她戳了个ok过去,【今天怎么这么乖】
【以前偷别人小号看我,现在主动把小号上交】
【我好欣慰呜呜】
短信界面看不到输入状态,对面过了几秒才回。
【不是小号。】
【手机找不到了,买了新的。】
苏夏给许霁青新号设的联系人头像是前段日子刚拍的。
她给许霁青买了件白毛衣,新年第一天的晨光里,羊绒的质感绵密温暖,将他冷冽的五官也衬得很温柔。
只是看一会儿,苏夏就好想他。
【你好好吃早饭了吗?】
【学校南门口修路,师傅开不过来,我要顶风跋涉去西门上车[哭]】
【京市今晚下雪刮大风,刚刚没和艺术团一块去涮火锅,现在就是十分后悔】
她撒娇瘾大发作,为了无限夸大自己的委屈不惜撒一点小谎。
【真的好冷啊呜呜呜,我没看天气预报穿了露腿的裙子,彻底冻僵】
【要哥哥亲亲抱抱才能好】
她天性就是这样,考多少分上什么学都拧不过来。
许霁青现在已经很习惯她动不动就喊哥哥了,她敢叫就敢应,偶尔还会自动代入这个身份,在逛超市经过冷柜时莫名其妙拎起一提儿童牛奶,问她喝不喝。
但今天的许霁青意外地没接梗。
他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她之前那一长串的哼哼唧唧。
【……你今年几岁?】
苏夏一本正经,【还没到二十二】
【怎么了,超过二十岁就不能喊哥哥了吗】
对面微顿,【能。】
【发地址。】
【我现在去接你。】
苏夏懵了,打字的动作一停,【你回京市了?】
许霁青:【嗯。】
每当她身边下雨或者下雪了,一声招呼都不打突然出现,少年时代实现她随口提过一嘴的心愿,长大后接她回家——
这种惊喜许霁青做过不知多少次了,可苏夏还是感觉心头被撞了一下。
她不多想,取消了打车订单,戳了小礼堂的定位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轴转太累了,许霁青今天回来是回来了,但短信里表现得格外冷淡,只看说话语气,甚至有几分前世的影子。
他越是这样,她就越起了斗志,非要从他嘴里撬出两句软话才罢休。
【今天是老公去波士顿的第七天,想他】
【老公想不想我?】
她仿佛检查背诵作业的小学语文老师,说出上句之后就以鼓励的目光投向屏幕,等着他也回一句“想你”。
可对话框下拉刷新了几次,等了足足半分钟,许霁青的回复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
【你一直都这么叫他?】
苏夏怔住,【他是谁?】
【叫什么?】
她满头雾水,自问自答,【老公?】
许霁青:【嗯。】
【把我上个号删了。】
他又补一句,【微信也是。】
【加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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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夏向来心大,许霁青今天只是说话有几句很奇怪而已,不至于让她苦恼超过三分钟,她倒是担心是不是被什么电诈团伙盯上,多问了他几句自己的信息。
她生日是哪天,高中在哪个班。
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巧克力喜欢什么味道。
等对方全都答对之后就松了口气,安安心心窝在小沙发上等,其间还跟看楼大爷聊了两句。只不过才一刻钟过去,掌心里攥的手机又震了两下。
【我到了。】
苏夏腾一下站起来,背好琴盒小跑着朝外走。
腊月底校园里没人,室外一片黑胧胧的静寂,只有远近的松树枝在簌簌摇晃,蓬松的雪片飘飘荡荡,一推门就扑了她一脸,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礼堂离西门还有段距离,苏夏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帽子兜头戴上,顶风走了没几步路,前方的雪面就被车灯映亮。
天地四周都那么暗,光束里是大朵乱飞的雪花。
再往前看,银光闪闪的车头和劳斯莱斯车标,黑色的漆面洁净得有种镜面质感,后座车门外安安静静倚了个人。
只存在在记忆里的人突然降临在眼前,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回忆再清晰不过也只是回忆,更何况她是重生回到的十八岁,命运连一张后来许霁青的照片都没留给她。
真人的冲击力实在太强。
苏夏一时间像是过载的机器,呼吸停滞了好几秒,视野发花,不知是太久没敢眨眼被雪糊住,还是因为她早就在认出他的第一秒,无知无觉流了满脸的泪。
许霁青应该更早就看见了她,却没有走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风雪将他浅褐色的眼眸滤得更淡了。
他和二十二岁的样子差不多,又哪哪都不一样,更冷漠寡言,轮廓线条硬而凉薄,比谁都要拒人千里之外。
只要被这样的人爱过,一辈子都不会忘。
苏夏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指甲用力抠进手心。
她是想跑过去的,但也许近乡情更怯这句话对人也适用,她心脏跳得发麻,好半天都没再能抬起双脚。
这么近了,她才发现许霁青手里有把伞。
雪下得这么大,居然就只是握在手中,像被他忘掉的摆设。
“哭什么。”
他撑开伞,淡淡喊她,“过来。”
If线:风雪故人归(二)
If线:风雪故人归(二)是许霁青,但不是一周前在机场和她抱抱告别的许霁青。
他声音更沉一些,没有这些年被她精心呵护出来的温和,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没想过从她这得到什么恋人间的回复,所以语气总有种管教的意味,冰棱似的硬。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就算那么多年没听,一在耳边响起来,她就自动往他跟前凑。
她在宴席上被人围着,是这句“过来”。
有那么几次许霁青凌晨收拾了行李出差,好像也是今夜这样的风雪天,赶上她迷迷糊糊起夜,还是这句“过来”。浑然不顾她困得神志不清,眼睛都睁不开。
她那时对许霁青又怕又感激,慢吞吞磨蹭到他跟前,也就再不敢动了,只把这两个音节当成某种服从测试,像只小鹌鹑跟在他身后,或者就乖乖站在门口,送领导似地目送他走。
后来再去想,许霁青那时也许会羡慕圈子里别的恩爱夫妇。
他也许想如同那场宴会上,他带着太太来的年轻下属一样,被她亲亲密密地挽着手。
他也许想在出差前讨要些什么念想,就算他并不知道,爱情电影里那样吻了又吻的送别,在现实里是不是没人会做。
短短几步路的工夫,苏夏已经快哭懵了,脑子里种种思绪乱飞。
一会儿在想她是不是今天排练太出力,累晕了才会产生幻觉。
随即猛猛敲打自己,苏夏你差不多够了,现在的日子有前途有奔头有健康成长的男朋友,怎么因为雪下得稍微大点就开始睹物思人,见异思迁。
一会儿又想马上小年了,大概是天上也要办年货过春节。难道是因为她来这个世界之后就再也没给亡夫哥上过香烧过纸,让他手头拮据,一路追到这里来。
一通分析下来,她都快笃定眼前是鬼了。
倒也不害怕,只是越走近步子越小,担心她再凑近一点,这个比她任何一场梦都真实的二十七岁许霁青就成了一片雪花,还没等她看够,碰一下就化了。
她不动,许霁青于是朝她靠近了几步。
伞檐遮过她的头顶,他侧站在来风的方向,路灯光、风声和雪粒都没了,她于是又在他怀里。
宇宙塌陷成一平米的孤岛,因为目之所及都是他,所以她只能看着他,躲都躲不及。
苏夏想说点什么,许霁青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触了下她的肩,把她让了进去。
那一下触碰太像活人。
她还在恍惚着,许霁青已经从另一侧上来,隔了半米坐在她身侧,嘱咐司机开车。
车内暖风宜人,他身上落的雪很快就化了,发梢有些湿漉漉的寒气,是那副她记忆里的冷峻模样。
被她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直勾勾看了太久,许霁青倒也没显得怎么不自在。
他薄薄的眼皮微垂着,扫了眼她从下巴裹到脚踝的长款羽绒服,加绒长裤露出一角,堆在雪地靴鞋面上,“穿了露腿的裙子,冻僵了?”
“……冻僵了是真的。”
人在搞不清状况的时候,要么畏手畏脚,要么超乎寻常的大胆,苏夏是后面这种。
反正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她说话无所禁忌,怎么挑衅怎么来,“我现在想了想,觉得你很可疑。”
“许霁青的航班行程单给我看过,他要后天一早才能回来,也不会突然换什么手机号,还让我删掉之前的,你怎么证明自己是他?”
许霁青低眸看了她片刻,“你跟我走了。”
她对他的信任仿佛刻在了骨子里。
哪怕像她说的那样“可疑”,她现在也坐在了他身边,连车要开去哪里都没问过。
苏夏闷闷哦一声,为了压下那股莫名又涌上来的泪意,很幼稚地继续激他,“那你可能不知道,我要是对许霁青说我穿了露腿的裙子冻僵了,他会直接把手伸进来试一试。”
是不是鬼多碰两下就知道了吧。
做鬼能真到这个程度,她倒希望这场白日梦能终结在现在这一秒,做梦太久她就不好戒断了。
没听见他再有什么反应,她又调转了一下提议方向,“……或者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摸摸你,然后你说你是谁我都信。”
“倒数三秒,没异议的话当你默许。”
车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他身侧洒进来,映亮了他的肩膀和半张脸。
许霁青穿了合体的黑色西装,双腿修长,被熨烫笔挺的西裤裹得很漂亮。
他坐姿也是她熟悉的样子,仿佛永远不会完全放松下来的好仪态,左手随意搭在大腿上,右手隐在靠车门一侧的阴影里,手套没摘过。
苏夏正准备真的开始数数,许霁青却已经松了口,“好。”
他像不是很习惯这种互动,却依然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放在腿上的手拿了下来。
那是一种全然敞开的姿势,如果放在动物界,大概会是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兽类突然翻身,向她露出腹部予夺生杀。
而苏夏却只是很小心地碰了一下他的左手。
一开始只是用指尖碰碰指尖,在感受到那种干燥而温热的触感后,全然不顾对方陡然僵硬的肌肉,像抓什么小动物似地紧紧攥住他,勾住了他的指节,将自己的每根手指都嵌进了他的指缝,使劲抓牢。
她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往他的方向又贴近了一些,还想去找他另一只手。
许霁青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坐好。”
苏夏不应,“右手不给牵吗?”
“许霁青哪里都给我碰的。”
许霁青微抿着唇,没再说话。
苏夏心尖酸得像被蚀穿出一个一个的洞,她抬头看着他的脸,看他被浓长的睫毛掩住的浅褐色眼睛,“你今年二十七?”
眼前的苏夏才不过二十岁出头。
被他如此年轻的妻子,用一副笃定而接近怜爱的语气猜中年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体验。
就像她明明只有一眼看得透的天真阅历,却远比他想象中陪了他更久。
就像什么样的他,她都见过千百遍,却依然愿意分给他一点爱。
许霁青顿了顿才应,“嗯。”
苏夏眼圈更红,她声音很小,像是怕这个问题惊扰了他,“你怎么来的啊?”
既然不是鬼,她用自己的经验先入为主,本能地把许霁青往重生的方向去想。
他总不会……
总不会是在雪山上……
许霁青打断了她的思绪,“下班回家路上,我睡着了。”
If线:风雪故人归(三)
If线:风雪故人归(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事实上,就算只是在车上闭眼假寐对许霁青来说也很罕见。
从大学之后,他就是同级生、合伙人和下属眼中绝对的高精力人格。读书时为了能尽快毕业几乎进化掉了所有休息时间,公司进入正轨之后,他成了外人眼中年纪轻轻就财富自由的精英新贵,也未过上几天闲暇放空的日子。
人是有惯性的。
走惯了钢索的人会忘记该如何散步,正如压久了的弹簧会忘记自己可以舒展开,慢慢凝成一块致密而紧绷的钢铁。
许霁青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绝对理性告诉他,世界上最好的那些东西,都需要他拿出自己的全部去交换,比如权势与地位,比如财富和体面,比如他借这些庸俗的筹码强行换来的婚姻。
哪怕权势从来不是他最想要的,而苏夏在决定嫁给他的前一天,才知道许霁青的霁到底是哪个字。
结婚后的几年,只要和他在一起,他的妻子总会变得不自在起来。
苏夏是那种被家里养得很娇气,却很懂得知恩图报的性子,在天大的恩典面前,明明不喜欢他,却还是对他有一种纯粹的献身精神,以至于就算他不是她那个喜欢了一整个少女时代的前未婚夫,也能放下大小姐的架子,竭力袒露出一副柔软的新娘神态。
新婚时,他曾经在主卧睡过几天。
每次回家洗澡换好衣服,苏夏总会靠坐在床头等他,长发随意披散着,丝质睡裙外是光洁的手臂和肩头,眼睛被台灯光映得水亮,像是看晚归的恋人。
她的演技并不好,只是那时的他太紧张了。
成为心上人合法丈夫的亢奋满溢出胸腔,让他再怎么想冷静地观察她,还是被怦乱的心跳扭曲了判断,甚至生出了几分“她是不是也能爱上我”这样异想天开的妄念。
她觉得他是什么正人君子,担心他因为太绅士了不愿意碰他,所以很大胆地去勾他的手指,红着脸让他关灯。
鸳鸯戏水的大红被褥,被她柔软的手指掀开一个角,她的体温和香气一起涌过来,让他不得不侧过脸去,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那么失态。
市面上有教人谈恋爱的工具书,许霁青曾在繁忙的工作之余翻阅过,如果他想做个合格的爱人,似乎应该从一束花的表白开始循序渐进。
他心里很清楚,对着还跟他不那么熟悉的妻子发情、将他心底那些自己都觉得下流肮脏的欲望表露出来,一定会把她吓坏,但他控制不了。
哪怕苏夏只是用手搭上他的肩,呼吸拂过他的皮肤。
用她习惯了对谁撒娇的语气喊一声他的名字,甚至只是用那种他少年时代窥视过的甜蜜目光看他一眼,他都会像个不分场合发病的性瘾患者,亟需离他的刺激源远一点,才能不动声色地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黑暗让他感到安全,很多时候他会庆幸苏夏让他关上了灯。
他并不好看的身体,他不知已经动情成何种狼狈丑态的脸,都不会被她看见。而他可以继续无耻地寄生在这片天真之上,以丈夫的身份和她亲密无间。
他自觉已经竭力克制,但苏夏还是哭了。
摸到她眼泪的第二天,许霁青开始有意识地晚归。
忙本来就是他习惯了的常态,偶尔赶上事务不多,许霁青会把那些并不紧要的日程提前,好让他的下班时间能从六点半延到十一点过后。
这个时间,他的妻子应该已经睡了。
睡梦中的苏夏不会害怕,也不会掉眼泪,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尝试他想做的一切:
他可以单膝跪在她床头,静静看一会儿她睡着的脸,可以模仿他见过的恩爱夫妻,用他那只还算好看的手牵住她的,跟小孩似地在被子里轻轻晃一晃。
他可以用气声很轻地练习,怎么能在下次和她共处的时候,不那么僵硬地喊她一声夏夏。
他本来还可以偷偷亲一亲她。
最接近的那次,已经快要碰上她的唇,但又因为心脏跳得实在太快,激烈得让他误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又退了回来。
一遇上她,他的所思所想,他的意识和身体都不听使唤。
就像许霁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放弃吻她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将他发烫的脸和耳朵枕上她柔软铺开的长发,让他的头发也融在那片温暖的墨色里。
肉麻得不像他,倒像什么小时候听过的,乡间故里的旧风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会有那么一天吗,许霁青想。他这么恶劣的人,怎会满足于在九泉之下想她。
他不敢奢望她会爱他,但也不甘心在她生命里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假如他能选择自己离开世界的方式,那一定会是无比狡猾而卑鄙地、最好是壮烈地死在她面前,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如果她忘了,他就回来。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所以,就算我变成了厉鬼,也别把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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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霁青家里人不多,母亲常年在疗养院,妹妹在国外上大学,一年到头能见面的机会,也就是年底腊月一起吃几顿饭。许皎皎长大后一天比一天内敛,兄妹俩和母亲坐在同一张饭桌上,电视里的春晚越热闹,越显得他们生疏。
元旦春节辞旧迎新,公司年会和应酬也是一场接一场。
他以前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打理公司外部关系的活也基本交给了林琅,但和她结婚后的这几年,许霁青对过年的感情从反感慢慢变成了喜欢,又从喜欢变成了上瘾。
小孩期盼过年,等的是天不亮就出去拜年讨糖,穿新衣服放鞭炮。
许霁青小时候没讨过几块糖,也没穿过几件像样的新衣服,二十六七了盼着过年,心里那点念想更上不了台面:
无论是见家里人还是生意伙伴,苏夏总会很努力地、不得不紧挨在他身边,好在外人眼里看上去家庭美满、伉俪情深。
我太太苏夏,我妻子苏夏。
那些平时只在他心里千回百转的称呼,在这样的场合终于能一次次地假公济私,不动声色地炫耀出口。
赶上大投资人来自豪爽的北方,他还能顺着对方的语言习惯再越界一点,将那句还有几分文气的“太太”在蜜里滚一圈,变成克制又亲昵的“我媳妇”。
事实上,今晚他心情也同样好,正要去接上苏夏和家里人吃饭。
在他印象里,他像是上一秒还在跟许皎皎商量点什么菜,下一秒就在车后座醒了过来。
不知道是落在公司,还是滚进了什么缝隙,身边原本放着的电脑和手机怎么都不见踪影。等新手机拿到手上,和妻子说了两句话,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苏夏,更不是他所在的世界。
而现在这一秒,许霁青被他只有二十一岁的年轻妻子紧紧抓着手,水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一点都不怕他,反而他成了那个需要她哄的小孩。
“要只是下班回家的话,可能是什么宇宙虫洞之类的,像电影星际穿越,我也差不多。”
苏夏松了一口气,又提起点精神,本来得寸进尺想爬到他腿上坐,和他那张冷峻端正的脸一对上,肌肉记忆复苏,动作先于意识地好好坐了回去,连一直没系的安全带都低头扣上了。
她瞄他脸色,“你不用觉得我跟你不熟,我跟你、”
“我知道你跟他很熟。”许霁青没让她说完。
“你叫他……”
哥哥。
老公。
他顿了一下,似乎还不太习惯把两个自己分得这么清,而对方所拥有的一切都让他无比忮忌。
许霁青眼皮微垂了一下,换了种说法,“你跟他在谈恋爱?”
“那是谈了好多年了,”苏夏掰手指,看着他脸上的温度越降越低,最后跟结了冰似地,睫毛眨一下都像掉冰渣子,“从高二开始到现在,快五年了吧。”
许霁青一句话没说,之前任她攥着的手却在往外抽。
苏夏赶紧把人抓了回去,用两只温暖的掌心捂着,“我跟你也谈过啊。”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左手无名指常年戴着婚戒,是很素的款式,在这个雪夜里泛着内敛深沉的银光,衬得他那只手格外清癯好看。
她蹭着摸了摸那圈戒指,跟对暗号似地,小声开口。
“你给我的求婚戒指,六克拉的粉钻,钻石是特地单独拍的,还用我的名字命名了,对不对?”
“你非要拆开的话,那我也拆,”她仰头看着他,“他是我男朋友,可你是我老公啊。”
If线:风雪故人归(四)
If线:风雪故人归(四)观察笔记做了不白做。
许霁青还是那个许霁青,十年过去了本质上都一样,只是更闷:
害羞的时候冷脸,不自在的时候会抿唇,情绪波动再大一点就侧过脸去不看她,要是眼皮开始往下垂,就是有什么心思不想被她看透。
以前苏夏还能被他毫无异样的神情骗过,现在已经拆台拆习惯了,一见许霁青脸上开始结霜,就忍不住想上手——
苏夏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身体还被安全带好好固定在一边,手已经伸过去了,在许霁青端正坐着的大腿上一撑,拇指食指扣在他试图绷起来的嘴角两端,先把那双薄唇撑出一个弧度,又胆大包天地捏了捏。
还是没什么肉,只不过亡夫哥很显然没被这么挑衅过,再三控制,眼底仍有几分没来得及藏好的慌张,以至于都忘了让她坐好,就任由苏夏那么没轻没重作弄了好几下。
见他脸都被她捏红了,苏夏心里哎呦一声,赶紧收了手劲,向前飞速瞄了眼。
许霁青有一上车就放下和驾驶座之间隔板的习惯,本意是为了车上的工作时间不被打扰,现在成了她想什么说什么的安全感来源。
不然就她刚刚那些言论,又老公男朋友左拥右抱又穿越的,司机不知会脑补怎样一出自家老板婚外情劈腿女大学生,背着老板娘求婚成功,但女方不仅脚踏两条船还已经疯了的狗血大戏。
“你相信时间回溯吗,我物理不太好,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简单理解一下的话,就是时间不是线性的,明天不一定比今天更晚,可以像打地鼠一样,从这个洞消失那个洞出来,我是在你之后先过来的,千真万确。”
她手撤回来,像刚才那样拉住他的手,“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只是跟你认识的那个苏夏重名撞脸而已,我就是她。”
“我是陪你走到……”
苏夏本来想说最后,后来怎么都觉得不太好。
眼前的许霁青还没有死亡记忆,还正在一切尚好的时候。无论他会在她的世界停留多久,除了劝住他将来千万不要坐直升飞机,她还想让他带点毫无阴霾的回忆回去。
“我陪你走的路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实际年龄加起来还能当你姐姐,”她祭出杀手锏,“你每张信用卡的密码我都知道。”
苏夏说完就挺胸抬头,大眼睛眨了眨,一副“快来考考我”的得意。
她很好懂。
他这些年,对她的各种小动作和神情留意到像某种癔症,苏夏到底有没有在撒谎,他一眼就看得出,根本不需要她去做任何自证和解释。
许霁青看了她一会儿,没接她的话。
他觉得自己无聊且可笑,心胸狭隘到了极点,但还是忍不住像个妻子出轨的妒夫,极力稳住平静的语气,才能不显得太刻薄,“喜欢他?”
苏夏毫不犹豫地点头,又飞快地摇摇头,“是喜欢你。”
妻子二十七岁的时候,每次说这种拙劣的情话都是为了求他做些什么,可二十一岁的妻子圆满顺遂,什么都不缺,他对她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装这么像还能有什么意图,他想不出。
花言巧语。
许霁青这样想着,喉结很轻地滚了滚,把脸侧过去不再看她。
苏夏的手很暖和,被她捂这么一会儿,他原本微凉的掌心已经快要出汗。都几次了,他明明想把手抽回来,却还是被困在这双比他小了好几圈的温热里,无法动弹。
她探过来牵他的动作幅度大,手腕从羽绒服袖口中探出了一截。
许霁青垂眸扫了眼。
中指和无名指的位置都是空的,只有腕上绕了两圈浮夸的钻石首饰。
看着闪,但都是很普通的碎白钻,不值什么钱,加起来也不如他给她的一只耳坠,怎么看都像是小男孩自不量力的示爱小玩具。
许霁青在心里暗讽了一句,却不知嘲的是谁,“怎么不戴戒指?”
“现在又没人跟我求婚,”苏夏很无辜,“我再喜欢你,也不至于恨嫁到自己先买好戒指戴上。”
第二次。
这是她第二次说喜欢他。
是为了帮那个年轻的他说话?
许霁青闭了闭眼,“之前为什么不戴我的?”
苏夏:“因为贵呀。”
“会有正常人戴着上亿的戒指在小学教音乐课吗,三十个小朋友满教室乱跑,丢了都要启动未成年人保护法,找不回来的。”
她在哄他。
像饱含着他看不懂的纵容、面对一个提出无理要求的小孩那样哄他。
仿佛如果这一轮的安抚还是不见效,她也不会抛下他,而是会将他早已经长大的身体圈进怀里,很有耐心地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后背。
这种观察如此陌生,羞耻而甘甜,但他偏执的占有欲又激烈地反噬上来——
这是那个他见惯了的东西,忮忌每分每秒都在向上翻滚,快要把他烧了。
默了默,许霁青开口,“手链摘了。”
他语气很平,但有股被冷淡竭力压下去的躁意。
苏夏隐约能猜出他在想什么,想笑也憋着,一双眼睛却弯弯的,“不好看吗。”
“不好看。”
苏夏笑意更深,嘴角的小梨涡都偷跑出来。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逗他这么好玩,简直暴殄天物。
车里舒适温暖,撸起袖子也不觉得冷,苏夏从善如流地把手链摘了,放好在口袋里,把重新变得空荡荡的手腕递到他面前。
“没了,”她转着翻一翻,“你有没有更好看的东西给我戴?”
随口一提而已,她只是逗亡夫哥上瘾,想看看他更多的反应。
但苏夏怎么都没想到,许霁青在沉默地凝视了几秒她的手腕之后,居然真的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绒面盒子。
这下轮到苏夏震惊。
她眼睛睁得太大,许霁青微微抿了抿唇。
他做这种动作不是很熟练,之前就求婚那么一次,也是没什么表情把戒指硬推到她面前,严肃得连眉间都是微蹙的,比起表白,更像是交作业或者还债。
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明显是经过精细包装的丝绒首饰盒,被他单手拆了丝带,厚重的盖子顶开,就没别的动作了。
那是苏夏翻遍记忆也没见过的一条手链。
也是钻石,不过造型更精巧。
链条是方形切割的白钻,主体是风格复古的立体镶嵌花环,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颗完整的水滴形艳彩黄钻,就算是在没开灯的雪夜里,也闪得贵气逼人。
这种级别的古董珠宝,根本就不可能在市面上流通。
这很贵吧……
苏夏嘴巴张了好一会儿,“你什么时候拍的?”
许霁青淡淡答,“前段时间。”
她少女时代好像很喜欢戴一条花型的白金手链。
她穿黄裙子很好看。
婚后第一年的冬天,他在伦敦出差前偶然看到,觉得适合她,就提前几天出发,专程去了那一场拍卖会。
买的时候只是冲动,拿到手才开始想该如何给她,到了生日前夕觉得送手链好像不够庄重,非年非节的日子又突兀得说不出口,这捧来自上世纪欧洲某位公主梳妆台的钻石花束,就局促地躲藏在他的口袋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春秋。
苏夏半天没再说话。
许霁青拿不准她在想什么,张了张唇,就听见她惊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也太漂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条手链,圈上自己的手腕戴好,先对着车窗外的路灯光欣赏了一会儿,又开了灯,很稀奇地摸摸碰碰,又拿出手机来拍照。
许霁青紧紧盯着她,“喜欢?”
“喜欢啊。”
苏夏没躲开他审视般的视线,因为第一次从二十七岁的许霁青手里收下这样精巧的礼物,心扑扑跳。
有的开心来得正当时,只会让她心花怒放。
有的开心来得晚了些,她心头交织起万千滋味,酸胀酸胀的,急需从哪里寻个出口。
像回答他上个类似问题一样,她看着他,认认真真纠正,“是喜欢你。”
第三次。
这是她第三次说喜欢他。
骗他没什么用,但是如果再骗他一次,他可能就要相信了。
许霁青听见自己乱得不成样子的心跳,像是第一次参加舞会的少年人,左脚踩右脚。
他听见身边轻轻按开安全带的声音——
他的妻子像一阵温热而生机勃勃的夏风吹到他身旁,搂住他发烫的脖子,很响地亲了一口他的侧脸。
“好喜欢你。”
她仰头看着他笑,眼眶是红的,一双梨涡像是盛了蜜。
If线:风雪故人归(五)
If线:风雪故人归(五)纸老虎,虚架子。
许霁青这样的男人,要是想和他有什么关系上的飞跃,切忌从三米外开始观察,切忌提心吊胆循序渐进,就是要趁他不备搞偷袭,管他脸色好不好看,先亲了再说。
从大学毕业之后再见,许霁青就一直是这副完美到毫无裂隙的超级精英派头。
考究的精纺羊毛面料西装,肩线领口熨得笔挺,领带也系得很规整,冷冷淡淡推到喉结,再往上是那张夜色里也英俊的脸。
二十二岁的许霁青什么沐浴露洗发水都跟着她用,什么草莓桃子、焦糖奶油照单全收。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连床都不肯和她睡在同一张,身上自然没了那股很反差的甜味,再近也只有隐隐约约的须后水香气,很淡,裹在他的体温里,熟悉又陌生。
她上辈子和许霁青结婚那么久,最接近接吻的记忆,只有婚礼上轻轻相触的那一下,之后哪怕是最亲密的时刻,他都没再碰过她的唇。
已知许霁青两辈子都爱她爱得要命。
已知她上一秒亲他脸,他浑身都僵了一下,却连她搂他脖子的手都没推开。
苏夏觉得自己再不顺势亲一口,就是纯纯不知好歹了。
可她才犹豫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再想往上凑的时候,许霁青已经把脸撇了过去,快得她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唇就这么擦过了许霁青的下巴。
车窗外,夜幕幽蓝。
雪花把路灯光染得发白,将他的神色衬得有些晦暗。
苏夏怔了一下,怕自己玩过火,讪讪地把手放回膝盖上坐直,歪着头偷瞄他,“生气了?”
她今天涂的唇蜜颜色不重,质地湿软。
圆圆的印子在侧颊,断续的一道在下颌,亮晶晶的浅粉色。他狼狈得忘了擦,就那样留在原处。
许霁青抿紧了唇,语气很硬,“你不用这样。”
哦,那就是没生气。
苏夏心中了然,无辜地咬了下唇,“讨厌吗?”
他现在具体怎么想的她看不透,可也不知道是谁年轻的时候过生日,被亲了还不依不饶,闷骚得要把唇印给一桌子人看。
许霁青绷着脸不说话,目光朝着窗外抛远。
外面是片闹闹哄哄的商业区,腊月底学生放假,不少小饭馆也跟着关门休息了。
这个点这种天气,有什么夜景好看的啊……
苏夏顺着他视线方向瞅了瞅,实在没看出什么好歹,倒是瞧见街口新立了个恭贺新春的花坛,正中间有个巨型电子万年历,红光亮着新春倒计时。
明天就是小年,许霁青后天从波士顿飞回来。
以前她从电影里看过,如果一个人带着肉体穿越到过去或者未来,不慎和那个时空的自己相遇,两人见面的一瞬间世界就会崩塌。
苏夏是绝对的乐天派,她倒不是很担心世界崩塌后自己会怎样,毕竟只要死不了都不是大事,真死了更不用操心。
只觉得自己像极了婚后出轨的渣男,家花野花都摘到手里攥着,才后知后觉有了点罪恶感——
假如二十二岁的许霁青知道前世的他自己穿回来了,还在这被她主动拉拉扯扯,不说以死逼宫,至少也要内耗上三年五载,心态打回起跑线之前,她的平静日子哪还能过下去。
亡夫哥这个时间点空降,让她能偷情偷得大大方方体体面面,还怪懂事的。
苏夏这么一想又开心了。
她拍完照把车里的灯关了,就着流动的霓虹,端详了好一会儿这张上辈子她没怎么细细看过的冷峻面孔,越看越觉得美滋滋。
小有小的好,老有老的好。
趁人不注意,苏夏抬手飞快把他脸上那两道惹眼的唇蜜印子一抹,“你要是讨厌我,或者觉得被我轻薄了不开心,我道歉好吧。”
说罢,她很有诚意地把双手举高,眼睛要多纯良有多纯良。
许霁青心烦意乱,不知是被她摸的,还是被那只终于戴上她手腕的新镯子闪的。
妻子是从他身边重生过来的,这似乎让她很懂该如何折磨他,而她又如此年轻,这让她一切不经意的举动都没轻没重,有种不自知的残忍。
她每次说那些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大发慈悲来碰碰他的时候,他的心都会抑制不住乱跳,亢奋得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可很快他又想到,她之所以能对他是这个态度,除了他和她现在喜欢的那个“许霁青”有着同一张脸,想必还有更现实的理由。
她说她是陪了他很久,在他之后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苏夏那样软的心肠,如果替她还清债务、平反母亲的冤情、让她继续过着公主般的奢靡日子,加起来兑换的愧疚还不够多,还不足以让她像今天这样待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一定是在这天之后的时间里,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许霁青盯着她那双水亮的眼睛,缜密如他,不费太多心力,就接近了那个几乎能把他的心割开的自虐答案。
他闭了闭眼,尽量平静地开口,“后来我给你什么了?”
除了钱,他还有的无非就是一条命。
是真的为她死了……
还是什么远不如一了百了的残疾或重伤?
苏夏没反应过来,“什么?”
许霁青语气冷淡,有种浓重的自嘲意味,“我死之后,你穿越过来,从十几岁开始找我谈恋爱报恩?”
从少年时代开始,带着一只几乎不能用的丑陋右手活了十二年,许霁青本以为自己早就对肉体上的痛苦无感了,也对自己能做出这种蠢事毫不意外。
但在看清她脸上闪过的错愕时,仍像被针刺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微妙。
说不出是在感慨原来只要一条命就能换到她的爱,自己真是死得其所,还是觉得这个世界的愣头青捡了天大的便宜。
他算什么东西?
苏夏听得有点懵,想说人怎么能聪明成这样,她小心翼翼避讳了一晚上的东西,三两下就这么被猜出来了,又感慨聪明人活得好辛苦。
对许霁青那样的人来说,心眼再多也成不了一块苏打饼干,只会每个洞都嗖嗖进风,全刮到他心里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辈子好好读书,她脑筋灵光了不少,竟能从这么混乱的处境里抓住他刚才的逻辑破绽。
她整理了一下措辞,无视男人凶巴巴的语气,抬眸看他,“只有觉得我欠了你什么,才会那么在意什么,不是吗?”
“你觉得我回来跟你谈恋爱是为了报恩,不就是因为你之前就一直喜……”
“愿意谈就谈。”
许霁青打断了她,语气冷淡,“我还没死,还不用把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什么脾气啊。
亲一下就万物复苏果然是童话,许霁青那颗心冻得跟冰球似的,怎么亲都只是咕噜咕噜转,一点都没化开。
苏夏不跟钻牛角尖的男人计较,开始搅浑水,“没死就好好活着呗。”
她转而问,“你今晚本来接下来要干嘛?”
许霁青静了两秒,“回家接你吃饭。”
苏夏随口问,“跟谁一起?”
“许皎皎,还有我妈。”
她哦一声。
是有这么回事,这顿饭年年有。
“那不太凑巧,皎皎和阿姨都还在江城呢,而且现在已经十点了。”
许霁青应了一声,表情没动,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真无所谓。
她心里又叹气。
“可是我好饿,”她内心默念大人不记小人过,挤地铁似地挨在他身边坐好,“你知不知道京市有挺多开到后半夜的好吃馆子,我带你去吃夜宵啊。”
她发顶软茸茸的,几缕发丝被冬天的静电吸附在他胸前。
许霁青的手先于意识抬了起来,要极力克制,才劝服自己她喜欢的人不是他,忍住了没把手放上去摸一摸。
好一会儿没等到人回话。
苏夏气得脑袋往他掌心里挨,也顾不上刮不刮脸了,胡乱蹭了两下,“所以你饿不饿?”
她睫毛长而翘,刷得他手心皮肤发痒。
许霁青手指拢了一下,像是又拒绝了她一次,又像只是护着她的额头,将她沉默揽在了自己肩头。
苏夏心里又烦又乱,正想咬他,就听见他开了口,语气依然冷冷淡淡的。
“我陪你。”
她简直懒得说他。
有的人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破绽有多明显,就算没倚在他胸膛,她的耳朵都快被他的心跳声震红了。
If线:风雪故人归(六)
If线:风雪故人归(六)车子原本也不知道在往哪开,经过这一遭就改成了去簋街。
找地方停好车下来,两人沿着小街巷走进主街道。
簋街这地方本来就是夜猫子聚集地,各种菜系的大小饭馆鳞次栉比,稍微有点人气的店都营业到后半夜两三点。电视台忙起来和律所不相上下,每当被实习磋磨得奄奄一息的时候,苏夏都会被何苗带来搓一顿生命体征维持餐。
夏天整条街是烧烤小龙虾,冬天了又能火一茬更暖胃的炖煮荤菜,羊肉锅牛肉锅,肘子蹄花醉鸡煲,无论几点来都是人头攒动,热气腾腾。
现在赶上腊月,枯树枝上挂了星星灯,街角屋檐一排排的大红灯笼,亮起来喜气洋洋,将萧索的冬天妆点得很有年味。
雪下得小了点,苏夏原本一个人在前面慢腾腾走,边走边当导游。
嘴上一停不停,这附近哪儿好吃哪儿好玩,哪家店老板脾气傲脸臭,催菜都催不得,哪间火神庙的求签奇准无比,前脚刚抽中学业有转机、柳暗花明又一村,后脚最头疼的一门通识课就成了开卷考。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日理万机,忙得能抬头看一眼窗外就很好了,哪有功夫来这种地方闲逛。
苏夏还在认真研究该带许霁青吃什么,隔了会儿一扭头,正对上许霁青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他像是根本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哪家牌匾上看,净盯她后脑勺了。
平平无奇的长款羽绒服,扣上帽子显得有点笨拙,能有看头就怪了。
苏夏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我刚问的问题听到没?”
许霁青平静复述,“小龙虾还是羊汤泡饭。”
她催他,“答案呢。”
许霁青:“小龙虾。”
她喜欢吃辣的。
苏夏露出一个识货的赞许笑脸,又追问,“刚刚一直盯着我看干嘛?”
许霁青说,“怕跟丢了。”
是他没长大,还是她没长大。
苏夏要被他这个蹩脚的理由笑死,倒也没戳穿他,又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揣在口袋里的手也拿出来,牵住他的,很熟练地挤进他大衣口袋。
“现在丢不了了。”
网红店排队长得吓人,动辄要等上几十上百桌,她带他去了之前跟何苗常来的一家小馆子,生意好得恰到好处,掀门帘进去热气呼腾一下,正好还剩一张小方桌。
菜单她很熟,两份小龙虾一份麻辣耗儿鱼,凉拌小菜是送的,加了份熬到米粒化开的白粥,养胃收尾,稍微晕碳的感觉正好回家躺下,一觉能睡到天亮。
每个省都认自己的啤酒,饮料也差不多。
她来京市上学这几年,也开始跟着本地同学喝玻璃瓶的碳酸饮料,气泡挺猛,入口带着老式的水果香精味,有种怀旧的熨帖。
她跑去冰箱拎了两瓶,橙子味的给自己,经典棕瓶的给许霁青。
瓶起子刚卡上去,许霁青委婉开口,“月底别喝凉的。”
苏夏手放在那没动,“这跟喝凉的有什么关系?”
许霁青默了默,没正面回答她,“现在不是月底了吗?”
“……”
苏夏愣住,半晌才明白他意思,脸上飞热。
“也不是一定在月底,本来是,”她一时间有些语塞,“我这学期熬夜有点猛,不那么规律了。”
他是什么日历小助手吗。
怎么连她生理期都偷偷记在心里啊……
饭馆不大,生意好起来也没扩张店面,桌椅倒是比上次来密了不少。
苏夏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老板把凳子换成了椅子,她早就被迫和身后一桌的客人亲亲热热背靠背了。
她羽绒服脱了里面是毛衣,许霁青大衣里面还是西装,在乱哄哄的小店里存在感强得有些突兀,简直不在一个图层。
老板娘上菜时都多看了两眼,“夏夏朋友啊?”
女人记性很好,熟客都能叫出名字对上脸,自己朋友圈隔三差五发新菜预告,每回看见苏夏发自己照片都给点赞,一来二去也能聊上几句。
苏夏摇摇头,瞄一眼桌对面的男人,脸色沉得跟什么似的。
她对女人笑笑,“我老公。”
老板娘睁圆了眼,视线来回转了好几圈,瞥见许霁青无名指上那圈戒指,“真领了证的那种?”
“我记得你上次跟小何一块儿来,不是还在聊什么毕业论文……”
“我老家结婚都早,”苏夏语气无比自然,“早点晚点都一样,有喜欢的人就先把握住。”
老板娘比了个大拇指,估量着她口中这个结婚的时间,“刚才老远看你俩就相配,一会儿上虾的时候姐再送你们一扎梨汤。两个完整的大鸭梨蒸了熬的啊,当随礼了,祝你们永远甜甜蜜蜜不分离。”
苏夏笑着把人送走,“谢谢姐。”
店里有剥虾服务。
小哥端来给看了眼完整的全貌,刚扭头回去,苏夏就夹了块鱼到他盘子里,划重点似地,慢慢重复一遍,“听到没,老远看我们俩就相配。”
许霁青淡道:“都是为了做生意。”
苏夏哦一声,左右两边看看,“那旁边桌大哥大姐肯定不做我生意,我现在去采访一下。”
店里小灯笼一串一串,高处电视放着不知哪个台的春节采风节目,背景音乐都热闹。
唯独没有她的笑容喜气,嘴角眉梢都弯弯的,小钩子似地挠他的心。
许霁青喉间发痒,忍不住明知故问,“采访什么?”
“问你是不是和我天生一对啊。”
苏夏给自己也夹一块鱼肉,裹着油润的汤汁拌一拌,看他脸下饭,“他们要是说你看上去太凶了,有点像被我按头逼婚的,我就拿半盘小龙虾贿赂。”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再违心也要说两句好话骗骗我,说你一看就被我迷得神魂颠倒。”
饶是她脸皮再厚,没人应和说完这一大堆话也有些赧。
扒了好几勺子饭下去,她再抬头看,正撞上许霁青一双色泽浅淡的眼眸,他正专注看着她,一眨不眨。
“真神魂颠倒了?”
她压下那一瞬间乱了的心跳,佯做自然,“还是从来没见过我二十岁出头长什么样,觉得很稀奇。”
许霁青垂低眼睫,“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
苏夏讶然,嘴唇张了张。
“你知道我原来在哪上学?”
许霁青才把她之前夹过来的鱼吃了,是和年少时不再一样的矜贵吃相,“江师大,音乐教育。”
苏夏完全愣住,心头无数思绪翻涌,“……你来学校看过我。”
她追问,“什么时候。”
许霁青这次看了她很久,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似地,最后才开口。
“很多时候。”
其实也只是看看。
他借别人的账号加过苏夏的微信,她转发的那些校园票务信息、摇人壮胆拉观众的朋友圈,他都看得到。
江城与京市一北一南。
一千多公里的路,坐高铁接近五个小时,便宜一些的绿皮火车是一夜。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参加音教专业的小型演出,什么时候假公济私,打扮成花枝招展的小孔雀,跑去她男朋友在的江大搞什么弦乐快闪。
什么时候在小学实习,小苏老师在台下指挥一群愣头愣脑的小孩子拉琴,因为有人忘谱急得一脑门汗,张开了手臂隔空拍拍抱抱。
什么时候参加毕业典礼,方方正正的音教系队列,所有人都一样的粉领子学士服。
人潮汹涌,面目模糊,她背着大提琴从舞台侧边躬身小跑下来,像一颗害羞的流星。
与其说苏夏喜欢凑热闹,不如说她就是有能聚起人间热乎气的魔力。
她身边总是有很多人,这让他能安全地隐匿其中,拥有一种自己也被太阳余晖照耀到的错觉。
If线:风雪故人归(七)
If线:风雪故人归(七)后来和他结婚,苏夏小学老师的工作也没辞,只不过为了离江城远一点,免得触景伤怀想起苏小娟,他们搬去了京市。
苏夏跟那所私立小学签的是短期合同,接替某个休产假的女老师,带低年级的音乐课和学校弦乐团,每天上班不为衣食生计,却也干得很来劲。
每天认真搭配衣服鞋子,早早就出门,长发梳得整洁柔顺,背包隔层里装满奖励糖果和小花贴纸,哪个班的小孩见一次就能对上名字和脸。
许霁青对自己年幼读书时的记忆很模糊。
可能因为那时的课业太容易,或是他的世界里需要操心担忧的事情太多,无论是那时的老师还是同学,所有图像和声音都像化在了水里,一点印记都没留下。
他还是上了大学才在同学聊天时第一次听到,原来那么多人第一次有白月光这个概念,都是因为遇上了某位漂亮的英语老师或者音乐老师。
倒不见得非要上升到爱慕。
白墙灰楼梯,太阳灼眼,同龄的孩子满头热汗。
她更像是一种理想未来的化身,一股从未知的广阔世界吹来的甜蜜的风。她只要站在那里,就闪闪发亮,令人神往。
许霁青之前不理解这种感觉,直到他见过工作中的妻子。
苏夏好像总觉得有人愿意围在她身边,是因为他的原因,是在阿谀奉承。
可怎么会。
大人或许还会演一演,但孩子的世界澄澈如水。
她是不过教师节都能收到一大把悄悄话小纸条的夏夏老师,备受毛毛头臣民爱戴的国王,值个班而已,下课铃一打,身边就围得叽叽喳喳,腰上腿上挂满争宠小孩,因为开学升入高年级要换音乐老师哭得肝肠寸断。
几次六一汇演许霁青都去了。
观众席上的家长看小孩,他混在人群中,因为个子比旁边的爷爷奶奶们高出太多,到最后也没好意思举起手机,只用一双眼睛看着半跪在阴影里专心致志做指挥的苏夏。
只是校董会的人眼尖,第二年就认出了他。
平常只会出现在商报和财经新闻上的人突然莅临,太太还无比低调地在本校做合同工。
校长诚惶诚恐,不由分说陪他坐在了一排正中,连带把台下的苏夏老师也请到了台前,报幕也要特地点一下她的名字。
只要有他出现的场合,无论苏夏之前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都会瞬间变得局促起来,像是被捏住翅膀的小鸟。
许霁青一会儿觉得人善妒到他这个程度真的可以死了,怎么会连不懂事的孩子都容不下。
一会儿又觉得这群只会装哭傻乐的孩子也比他招人喜欢得多,不像他只是被她瞧见,就能把什么都搞砸。
他是如此蹩脚的丈夫,挟恩图报的强盗。
连藏起自己那些恶心行踪都做不到,就掐断了她成为别人妻子、过上更幸福人生的可能,将她困在自己身旁。
怎样才能再见到苏夏无忧无虑的轻松模样?
除了把她放走,许霁青设想过无数种方法,奢靡的、铺张的、兴师动众的,但从未想过像现在这样——
市井小馆子里,小方桌一臂长,她坐的木头椅子离他越拉越近,从面对面变成肩并肩,变成普天之下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年轻爱侣,挤得苏夏抬手夹个菜都免不了和他挨上,再因为这点细微的肢体接触无声偷笑。
笑什么。
他笨拙的口舌不让她厌烦吗?
他也是能让她笑出来的男人吗?
大学和后来的那些事,许霁青是捡着说的。
说完就敛目凝视着她,像是冲动自首的人,等的不是一句谅解,而是在心里早就给自己定了罪,想赌一把罪能重到什么程度。
苏夏也好一会儿没说话。
直到剥好的小龙虾上桌,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夹了一筷子,裹上麻辣汤汁和几粒花椒塞进嘴巴,把喉咙口酸胀的涩意压下去,“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许霁青忍住没移开视线,“嗯。”
苏夏抿了抿唇,“从京市到江城的火车票多少钱?”
其实她还想问许多别的。
许霁青那年弃赛消失,是复读到第二年,靠高考裸分上的清大。
具体原因他本人三缄其口,公开信息也查不到。
她只记得不知是听林琅还是谁提过一句,许霁青刚上大学那年,因为家里的情况太困难,学校帮忙申请过助学金,后来不知是审核中的哪一环没过,最后一分钱都没领到手。
就算他能像高中时那样,没日没夜打工给自己赚学费。
最开始的那几年,如果火车票这样的不必要支出成了大头,他还有多少钱留给自己?
“没多少。”
许霁青回答,语气淡然,“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不说就不说。
苏夏在心里记了条备忘录,准备回去好好查查。
好不容易能再见他一面,她想开开心心地过,卡住的话题没必要继续追问。
“来都来了,只是老远看我一眼多浪费,要我是你就直接杀到我面前。”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半开玩笑半正经,“我那几年本来就心浮气躁,你长得比他好看那么多,都不用说什么话,多在我跟前晃悠两圈,说不定我早就脱离苦海了。”
许霁青:“哪好看?”
这种话换个人来问,哪怕是二十二岁的许霁青本人,她都会觉得他在冷脸撒娇,为了听她两句夸夸不择手段。
但眼前人却像是真不懂,仿佛带着这张脸生存就已经让他厌恶至极,好看这样的恭维更是无稽之谈。
苏夏惊讶于自己竟然从来没夸过,“高中忙着打竞赛就算了,上了大学也没人跟你搭讪吗,不能啊。”
“脸小腿长身材好,盘靓条顺,穿什么衣服都很像那么回事。”
她话头一转,“你刚说跑去我们小学看我指挥,头一年是不是穿了黑运动服,戴着帽子装小孩家长来着。”
许霁青顿了一下才点头,“……嗯。”
“你看见我了?”
“在场所有妈妈姨姨姑姑奶奶姥姥都在看你好不好,”苏夏啧一声,捏着筷子控诉,“家里那么大的全身镜,你是不是每天出门前从来不看?”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嫁给你,就算我那时候真的很惨,也不是只要有钱就不挑的。”
就算是现在回想,那年六一的许霁青还是很帅。
看得出是想尽了办法不让她认出来。
他没带秘书和司机,来得早走得也早。平日里没见过的运动打扮,宽松的黑长袖外套和网球短裤,端正挺拔在后排一坐,不自知的出众。
坐得远一点就没人注意他了,他哪来的自信?
她说着就往许霁青侧脸上掐了一把。
……脸倒是挺烫的,也不知道是屋里暖气开太猛,还是在偷偷摸摸害羞。
其实她好像还瞥见他勾了一下嘴角。
担心说出来他又猛加防御,苏夏大发慈悲不提了。
她瞥他,“要来得及的话,我下次就去你们公司门口拉横幅,牛奶皮肤许霁青,蜂蜜眼睛许霁青,旁边放只马克笔,大喇叭招揽同意的人签名,不签的人能超过十个吗,我不信。”
“不是因为怕我?”
苏夏吃得正香,满不在意睨他一眼,“你这么吓人吗,我怎么不知道。”
许霁青垂下眼帘,唇角抿了抿。
话都说到这了。
有些心里话当初她自己都未知晓,也没人问。
如今世上最想传达的人近在眼前,那再喧嚣的人堆都是告解室,再沉默一秒都是不够虔诚。
“那时候我一直在等你,”她说,“觉得文艺汇演结束了,哪个小孩都有人接,那是不是也有谁能接我回家。”
“后来第二年你再来,校长围着你坐前排看我指挥,我其实心里是高兴的,就是怕我表现不好,给你丢人。”
这辈子她从十七岁就拼了命地努力,有了能一起哭一起笑的真心朋友,也跌跌撞撞进了前世只能仰望的好大学。
如果不是硬要回想,以前的那些烦恼都快忘了。
“说起来我现在都能叫你学长了。”
苏夏说,“但我那些年跟你去应酬,每次前前后后都要自卑好久,觉得自己好像也只有皮囊能看了,一整场下来,补妆都要补好多次,脚后跟一刻不敢放下。”
许霁青看着她,片刻之后才开口,“我从没这么觉得。”
他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苏夏微怔,她想缓和气氛,对他笑了笑,随口道,“那你怎么觉得。”
“是不是花瓶好看到我这样,也挺拿得出手的?”
外头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小店里灯光温馨,窗玻璃上结了层白雾。
小心翼翼的,早已释怀的。
两张妻子的面容在重合。
许霁青喉结滚了滚,“不是花瓶。”
她是他一生的荣耀。
他的太阳。
If线:风雪故人归(八)
If线:风雪故人归(八)吃过晚饭,两人重新上车,回的是她记忆里婚后的家。
她上辈子没考上清大,更没在颐和园边的红圈律所实习过,两人住在顺义的核心别墅区,临湖岛屿布局,为了方便苏夏随时出去散心,门口就是私人停机坪。
成年后婴儿肥掉了,苏夏胖瘦没变过太多,走到院门口,人脸识别锁就自动开了。
她不禁觉得有些恍然——
怎么许霁青穿过来就是有车有房有司机,好像只是把日常所需复制粘贴到了这个世界,她就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她隐约记得,这个楼盘买的时候还很新,往前推五年不说还是荒地,顶多也就才开始种草打地基。
新雪踩上去嘎吱响,苏夏推门进去四处张望。
也不知道是什么穿越原理,居然和她印象里一模一样,连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柠檬树都萎靡得很亲切,让她都有点怕一扭头遇上那时的她自己,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喊一声妹还是姐。
苏小娟刚去世那几年,房子里的装修不沾红。
院子里夏天开的绣球花入冬后败了,换成了茁壮繁茂的老桩腊梅,挺耐寒的品种,雪地里也开着花,鹅黄的花瓣晶莹剔透的,让人看了觉得怀念。
她扭头跟许霁青再确认一遍,“那个我,现在不在家对吧?”
她不往前走,许霁青也跟着她停住脚步,两人就这样站在家门口的屋檐下,像是路过来避雪的夜奔情人。
“不在。”他说。
“你怎么知道?”
许霁青简单答:“去接你之前看过。”
这幢房子的安保很好。
起先只有几个防盗摄像头在门窗和保险室,后来他回家的时间变短,却渐渐对无时无刻都能看见她的感觉上了瘾,就将这个范围扩大到了家中的每个角落。
下班回家,在门廊伸懒腰的妻子。
坐下来弯腰换鞋,趿着拖鞋脚跟都不愿意抬离地板,拖蹭着发出唰啦唰啦声响的妻子。
把漂亮的长发绑起来,摘耳环卸妆的妻子。
洗澡前在浴室的镜子前左转右转,审视自己是不是哪里又长了肉的妻子。
许霁青从年少开始打数学竞赛,成年后靠技术发家,亲手仔细调试后的角度和画幅很理想。
每当妻子面对那些大大小小镜面的时候,无论疲惫还是愉悦,她漂亮的眼睛都像在和屏幕另一头的他在对视,以一种最放松的、不设防的柔软。
他不善言辞,所以她也不需要说话,只是这样无声地“看”他一眼,就足以让他产生一种在和爱他的妻子视频通话的病态满足感。
许霁青知道自己不正常。
但他就是戒不掉,像某种无法治愈的分离焦虑。
只要是苏夏在家的时间,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看看她在做什么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偶尔在海外出差太久,冗长的投资人会议上,他也会时不时扫两眼手机上的实时监控画面,借妻子的睡脸平复躁郁的心。
这也是他在车上醒来后,发短信联系苏夏的最初原因——
她不在家。
在这样一个小学早已放假、妻子没有任何工作或私人安排,也没有用车和消费记录的寻常夜晚,家里的每个房间都没有她的影子。
暂停,倒带。
倒带拉到两小时前、三小时前、她每天睡午觉的时间。
画面里还是没有她,哪里都没有。
有那么一个瞬间,许霁青几乎怀疑和苏夏从重逢到结婚都是他的幻觉。
好在她没消失,只是变小了。
变成了他眼前这个自称比他阅历丰富,又明显比他年轻太多的苏夏。
在他们的家里这摸摸,那瞧瞧,看他的眼神清澈透亮,带着几分怀念。
比起误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更像明知他身体里剖开都是湿湿潮潮的朽烂木头,却仍坚信能点起火来。
苏夏又问,“那我现在在哪儿?”
许霁青按下指纹,“我不知道。”
室内亮了灯。
门廊墙上挂了某位当代艺术名家的作品,鞋柜上却是小学活动苏夏随手捏的黏土小船,幼稚又突兀。
她本来随手扔进了快递废纸堆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许霁青嘱咐过,家里阿姨天天来,却只是把上面落的一丁点浮灰撇了,在花瓶边摆得端端正正。
也是奇怪,这么明显的东西,她居然今天才注意到。
好多年不回的家也是自己家。
苏夏脱了外套换了鞋,很自然地趴到柜子前,伸手摸了摸那艘黏土小船,“我觉得我肯定在等你。”
许霁青站在她身边,领带扯松了些,表情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全当她信口胡诌。
苏夏心里啧一声,瞥一眼旁边放着的电子钟,两手圈上他的腰往前猛推,“不说话我就当你累了,那就赶紧睡,都快一点了。”
小五岁的许霁青一拉就动,一拽就倒。
现在这个许霁青体格更结实一些,脾气也更拧巴。
被她推到半路就说什么也不动了,三两下拆了她紧抱着的手,回了他更习惯的次卧。
倒是记得嘱咐她热了就调低室内温度,不能不盖被子,也不能贪凉穿露出胳膊腿的夏季睡衣,起夜记得开灯,有什么事就叫他。
但他房门一关,苏夏还是气笑了。
就他能装?
在心里骂骂咧咧到洗漱完,怎么都觉得不解气。
她平日里不是认床的人,可睡在回忆里的感觉太像做梦,说不出是怕下一秒就醒了,还是这张床承载的好的坏的记忆太多。翻来覆去到两点多,还是一丝睡意都没有。
手机按亮,美东那位小男朋友没发来新消息。
次卧更是一点声都没传过来,豪宅隔音效果太好,连新风都没一点动静。
苏夏点进短信页面的许霁青新号,噼里啪啦打字,【睡了吗?】
那头没反应。
她一本正经,【你过来帮我看看,中央空调是不是坏了,怎么出风口漏水。】
隔了几秒,对面回了一句,【上个月刚检修过。】
苏夏被戳穿也毫无愧色,【是吗。】
【那可能是我失眠太厉害了,头晕目眩,看哪儿都有幻觉。】
许霁青:【睡不着?】
苏夏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睡不着啊。】
【我已经习惯有人陪我了。】
【谁想和老公一起睡觉,想的扣1。】
【1111111111】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那你去找他。】
苏夏:【哦。】
她不再回复。
许霁青也没从短信界面退出来,静静倚坐在床头出神。
他卧室里就开了一盏台灯,设置了两小时自动减弱光线,现在已经快要全暗了。
就算是最微弱的一点光,完全熄灭的一瞬间也会让人有些消沉。
许霁青抬手,准备自己把开关拔了,门把手却突然一动。
苏夏是光脚来的,跑得快极了,像是恃宠而骄恶作剧的小孩。
上一秒还抱着枕头,很不好意思似地往门里望了望,下一秒已经不由分说猛冲进来,枕头往他身边一扔,宾至如归地占领了他的被子,往自己身体下面卷。
许霁青不敢动弹,“你……”
认识他这么久,这还是苏夏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类似惊骇的情绪,简直大快人心。
“你什么你。”
她扬脸,腿在被子里往他腿上压,“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少装。”
If线:风雪故人归(九)
If线:风雪故人归(九)床头灯很暗,许霁青却依然看得清她的脸。
她眼睛亮亮的,柔软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霸道地占了大半边床,还在往他这边不断腾挪。
腿也不老实,本来搭在他膝盖上面一点,见他一动不动就开始得寸进尺,抬起来的角度越劈越高,一双脚在地板上踩得冰凉,毫不客气地往他腿之间钻,好攫取那点热乎气。
不知道是谁惯出来的习惯,苏夏完全把他当人形抱枕,主人翁意识极强,怎么舒服怎么来。
可人形抱枕本人受不了,倒也不是冰的,就是……
隔了层不厚的长袖睡衣,许霁青腰被紧紧搂着,腿也被缠得动不了,手抬起来好一会儿都没放下。
等苏夏嫌弃他膝盖之间不够热了,开始往上瞎蹭,他才忍无可忍地坐直,大手伸进被子,用力扣住她的脚腕。
“别乱动,腿放好。”
苏夏就势跟他谈条件,“那你也躺下。”
“你先好好躺下,我就把腿拿走,说到做到。”
卧室里很静,烛火般微弱的灯光也暗下来,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妻子的体温挨在他身边,呼吸间有细小的起伏,说话的时候鼻息拂过他的侧腰,有点痒。
许霁青人生中少有这样的夜晚。
好像只需要这一个瞬间,他脑海中关于黑色的印象就全都被洗刷成了她的样子,她的味道,许多晦暗湿漉的记忆被烤干,变得朦胧而温暖。
睡衣下摆被她拽了拽。
许霁青在黑夜里闭了闭眼,“手先拿走。”
苏夏心说她根本就没使劲啊,明明他想怎么动就怎么动,无非就是不想给她摸腹肌就是了。
二十七岁的许霁青富有但不慷慨。
建议跟小的那位学学呢?
但她还是哦了一声,给他松绑。
许霁青又说,“腿。”
苏夏老大不情愿,规规矩矩摆出一副埃及法老睡姿。
身边的被子掀开一个角,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等到许霁青躺过来,倒是听见他直接下床穿鞋出去了。
门把手拧开,苏夏人都懵了,“你去哪啊?”
许霁青总不能对和她同床睡觉反感成这样吧,她特地跑他这来,把人又逼到主卧去了,什么老鹰捉小鸡。
她睡的不是全年龄向的觉吗,也没对人家动手动脚的吧……
许霁青:“我还回来。”
房子太大就这点不好,去哪都得跋涉挺远。
苏夏等得快要坐起来的时候,许霁青推开门,把主卧的被子抱了过来。
之前早就被她翻来滚去窝得乱糟糟的了,他又叠过,展开之后是个她平日里会喜欢的被子筒,像完美的螺壳在等待寄居蟹。
黑暗里看不清神情,许霁青淡淡开口,“你原来那床被子厚一些,盖上就不冷了。”
她不动,他就安静站在床边僵持着,没有半点躺回来的意思。
苏夏失语片刻,“空调按两下不就解决了吗?”
而且家里本来就有地暖,至于跑那么老远。
许霁青:“空调风太干。”
苏夏不再跟他掰扯,爬起来把那个卷得很完美的被子筒拆了,摊平掀到许霁青原来盖着的薄被上压好,“两层更暖和,你过来。”
“刚说好的,我答应的早就照做了,你不许耍赖。”
她以身作则,重新溜进被子里在身边拍拍,看着许霁青在床头坐下,然后进来躺平。
“没耍赖,”他说,“睡吧。”
男人脊背宽厚,一身冬夜的寒气,存在感很强。
苏夏老实了没一会儿又趴过来,脑袋去靠他的肩,手也抱着他的手臂不放。
许霁青呼吸乱了一秒,忍住了没动,“还冷?”
“早就不冷了。”
苏夏小声说,“礼尚往来,我也给你暖暖。”
她就是爱攀比。
许霁青能突然跑去抱被子,她也能随便违约。
就这么搂了一会儿,感觉到许霁青的身体终于从紧绷状态放松了一些,她把头蹭到他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
“我好像真的有点失眠了。”
她说,“皎皎小时候你哄过她睡觉吗,我还没体验过呢,能不能也哄哄我。”
许霁青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我不会唱歌。”
“谁让你唱歌了。”
苏夏闷笑,“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又不挑。”
隔了许久,许霁青的的手臂才圈紧了她的肩,将她揽进了他的怀里。
真跟哄小孩似地,节奏沉缓,一下一下,笨拙又熟练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呼吸很轻,被他这么拍了一会儿变得更轻。
许霁青以为她睡着了,动作变得很慢很慢。
快停下来的时候,才感觉到怀里的妻子在抖,胸前一片热乎乎的潮湿。她哭了。
“怎么了?”他无措。
还想去碰她的脸,苏夏猛地别过头去,眼泪都抹在他干净的睡衣上。
“哪不舒服,还是我让你不开心了?”
苏夏又摇头,拱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吸鼻子。
她只是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后知后觉地又对上了一件事,认清了一个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人。
长期服药让她忘记了太多小事,而触觉的记忆藏得实在太深,以至于那么多年里她从未记起,许霁青哪是没哄过她入睡,他就只会这一种哄孩子睡觉的方法。
那几年她接受不了苏小娟去世,忌日不愿意提,每年生日都哭得不成样子,睁眼闭眼都是苏小娟嬉笑怒骂的模样。
那么多漫长的夜晚,是许霁青紧紧把她拥在怀里,轻轻拍着背,哄她直到天亮。
“没事了,没事了。”
许霁青又拍了拍她。
苏夏哭得鼻涕泡泡都出来了,怕他夜视力太好,看见了笑话,哑着嗓子胡乱转移话题,“我明明就有事。”
许霁青耐心问,“什么?”
苏夏:“你都不想亲我,也不让我亲。”
她想起车上的事,可算找到一个许霁青绝对接不了话的旧账,声音闷闷的,“就知道躲我。”
寂静一片的黑暗中,许霁青像是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没有不想。”他低声说。
苏夏茫然抬头。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接吻的时机,她淌得满脸乱糟糟的泪都还没擦,头发也黏在脸上,闻起来应该是种并不让人心动的咸味。
但许霁青却在这个时候吻了她——
那是一个与他现在年龄有些违和的,无比生涩而少年气息的吻。
如此清晰可感,他压抑的气息、微微发颤的唇,和紧贴在她胸腔,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鼓噪的心跳。
就算在视觉完全被剥夺的夜里,也无法察觉不到的动情。
他的情窦初开,他的宝贝。
他的一生挚爱。
-
天塌下来有人给你顶着。
这句话常听别人说,但她恰恰是人世间少有的最不幸和最幸运,真的用亲身经历验证过,于是许霁青身边成了最安全的所在。
苏夏本来以为自己会舍不得闭眼。
大雪纷飞的夜里,爱人的怀抱太让她依恋,那个纯情到让她都不好意思的吻过后,什么乱七八糟的心事都跑光了。
黏黏糊糊亲过一会儿,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次日一早,苏夏还没睁眼就被自己惊得一身冷汗。
她猛地睁眼往身边看,发现自己仍在这间久违的卧室里,旁边的枕头有睡过的痕迹,床头还放了杯冒着热气的温开水,心脏这才落回胸腔。
前两天看天气预报,京市的大雪天到小年当天就会停了。
理应是个久违的晴天,但她推开门出去,客厅的大落地窗外一片灰白,大雪该怎么下还是怎么下,毫无停下来的态势。
许霁青正坐在餐桌前看邮件——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平板的白光映在他脸上,将他冷峻的轮廓勾勒得光影分明,苏夏还没顾上思考为什么穿越过来的人还需要工作,就和他对上了视线。
“先吃饭,”许霁青说,“一会你想去哪,我送你。”
苏夏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拿起自己一路捧过来的温水啜了口,认真看着他,“我今天想回江城。”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看看?”
她试探着开口,“皎皎的耳蜗手术很成功,她进了附小的游泳队,练得很刻苦,上学期还拿了比赛铜牌。”
If线:风雪故人归(十)
If线:风雪故人归(十)苏夏提议前心里还有些纠结。
上辈子的许皎皎长大后变得拘谨而沉默,和小时候的性格判若两人。让许霁青亲眼看见另一种未来的可能,她也拿不准,到底更多的是慰藉还是残忍。
时空旅行太虚幻了,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再遇见眼前人,还有没有下一次的机会都是未知。
她就是“来都来了”的心态。
想赌一把许霁青也有遗憾,赌有的遗憾在他心里扎了太深的根,哪怕是像童话里那样划火柴,就算照亮过又熄灭,片刻的光明也能让他好过一些。
许霁青没沉默太久,像只是从未想过还能这样,“你们关系很好?”
“无话不谈,星标好友。”
苏夏简单概括,“收到隔壁班小男孩情书都要拍给我看。”
怕哥哥担心家里小孩早恋,她赶紧补上一句,“拍给我看,然后跟我吐槽男的不行,笨得连游泳的游都写不对,就敢跑来想加她电话手表好友。”
何苗这几年在电视台的打杂包罗万象,从家庭调解干到文娱现场直击,正因如此,苏夏忙归忙,借着探班的名义,京市大街小巷的热闹一点都没少凑。
艺术节电影节也去,各类主题市集也去,见到什么好玩有意思的小东西都买点,四处拉动消费,光是给许皎皎买的小玩意儿就凑了一箩筐。
新年那会儿她给许皎皎寄了顶头上长蘑菇的帽子。
原本还担心太夸张不好戴出门,结果小姑娘一收到就对着镜子嘎嘎乐,第二天戴去学校兜圈,引得班上小女孩羡慕得不得了,课间操变成大型试戴合影留念现场。
吃着饭,苏夏翻动手机相册给许霁青展示,从冬天翻到夏天,“别的不说,你家身高基因真挺好,估计是因为练游泳,皎皎现在个子蹿得可快了,见一面一个样。”
“在班里人缘也好,喏,跟她挤在一顶帽子里那小姑娘是她死党,之前问皎皎哥哥是做什么的,怎么上大学就有车开,皎皎说当老板,解释半天也说不明白你们公司到底做什么业务,隔天运动会从家里捎了盒炒粉,一点因果关系都没有,从此他们班一直尊你为炒粉大王。”
苏夏说得停不下来,蛋饼上的芝麻粒沾在嘴角,也没顾上擦。
许霁青看着照片里笑得眼不见眼的妹妹,目光又移向身边眉飞色舞的苏夏,静静听了会儿,抬手把那粒芝麻揩掉。
被他摸上来的手指打断,苏夏本来想继续说的话也跑没了影。
她抿了抿唇,“还有吗?”
许霁青道,“没了。”
他能不打招呼直接伸手,程序上绅不绅士另说,能迈出这一步就是重大进步,苏夏还挺喜欢的,不想就这么算了。
她晃了晃头,装作不经意把扎好的丸子头晃松了,鬓发散了一捋下来,在颊侧来回荡,“早上头发没扎好,帮我别一下。”
照昨天刚见面那时候,许霁青估计又要推三阻四。
苏夏特地抓了一手蛋饼一手小西红柿,连后续的理由都想好了:
没手,下一口饭就得把头发吃进嘴里,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可也许昨天那个吻有奇效,许霁青这次什么都没说就照做了。
没跟小的那个一样帮她重新把头发扎一遍,动作并不熟练,却也整理得很仔细,发梢都好好塞进了发束里。
昨晚上灯关了没看见,苏夏现在才注意到,就算在家里,许霁青的右手还是戴着手套,一直搭在离她挺远的那一侧腿上。
她装作没看见,接着刚才的话题,“我之前跟皎皎约好了,这次回江城带她去逛庙会看电影逛街,把你晾在一边也不好,跟我们一起呗。”
许霁青看她,“我怎么去?”
他其实有几分心动。
但这样的念想诞生没两秒,又暗嘲自己鸠占鹊巢。
一面看不上那个小男孩,一面又想取而代之,和健健康康好好长大的妹妹说两句话。
“我怎么去你怎么去,”苏夏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许想,我是你老婆,许皎皎是你妹妹,我们仨天下第一好,一起玩天经地义。”
她语气霸道得不讲理。
许霁青薄唇微抿,“我看起来可能不是很像他。”
“也还好,就是衣服有点太贵了,”苏夏仔细打量着他,“我们一会儿还有时间,先去商场换一身更便宜的,年轻人穿的卫衣毛衣买一买。”
“最重要的,你说话习惯要改。”
她仗着这个世界的许霁青不在,一本正经地夸大其词,“你现在脾气还挺活泼的,会笑会接梗,就是临时速成小学生的梗有点难,先不难为你了,但是提前说好,当着你妹的面,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能把我往外推。”
“皎皎正在三观形成的关键期,一直觉得自己哥嫂恩恩爱爱挺开心的,你一来小孩觉得我们俩感情破裂了,晚上觉都睡不好。”
手里一共攥了俩小西红柿。
她说得口干舌燥,往自己嘴里填一个,另一个塞进许霁青嘴里,“赞同吗?”
许霁青也没抗拒,被她手指擦过的嘴唇无意识绷了一下,乖乖把她给的东西吃了,“好。”
他浅淡的眼眸微垂,定定地看着她。
苏夏有点受不了那种眼神,趁他不注意,飞快抄起他右手,不由分说把那层手套扒了。
还好。
之前没注意,只当许霁青是完全没管过这只手,现在仔细看,皮肤上的疤痕都比高中时淡得多,虽然无名指小指还是伸不直,但也应该在背着她一直做治疗。
无论是什么事情,有没有对比,观感真的有天堑。
她上辈子只觉得许霁青这只手不正常,但比起少年时代来说,就算是错过了最佳康复时间,他也在努力变好了。
许霁青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遭,手用力地往回抽,条件反射地想挣回来,硬是被她使了全身的力气攥住了。
他指尖微微发冷,因为难堪脸紧紧绷着。
敛目看她表情,语气中几分自嘲,“我现在的手不是这样的。”
比他性格讨喜,灵魂完整,身体健全。
他再怎么去演,也不是这个世界里许皎皎熟悉的样子。
许霁青:“我到底是不是她哥,她一眼就认得出来。”
“你的手比现在难看一百倍的样子她见过,好起来她也见过,就算现在好像突然回到昨天了,她也只会觉得是中场休息。”
“皎皎叫你哥,不是因为你手好没好,赚多少钱,会不会说好听的话。”
苏夏一点都不退缩,“是因为你在什么都还没有的小时候,就拼尽全力护着她长大了。”
If线:风雪故人归(十一)
If线:风雪故人归(十一)答应许皎皎的事,她从来都很上心。
吃早饭的时候决定回家,在路上就买好了当天下午的电影票,三张连座,跟小丫头去看今年贺岁档刚上的合家欢动画电影。
习惯了实习上课两头跑,苏夏自诩时间管理大师,准备高铁到站之后就去家里接小孩,接到之后一起去电影院,一分一秒都不耽误。
可她实在是没想到,这种照以往经验都会延误的大雪天,他们的列车居然提早到了一个半小时,就像这场从未在江南下过的鹅毛大雪一样,堪称史无前例第一次。
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苏夏人都懵了,四周乘客却都还是很自然的神色,三三两两推着行李箱话家常,倒显得她有些大惊小怪。
她跟在许霁青身后进电梯,抬头问他,“你买的什么车票,怎么这么快?”
雪天风大,吹得苏夏帽子外的长发乱飞。
轿厢关闭前一刻,许霁青抬手帮她拢了一下,“按最快的买的。”
“这几年通的新线路,会比之前短一些。”
月台上的旅人熙熙攘攘,多半都在往扶梯入口挤,直梯这边反而没什么人。玻璃四壁透着有些怀旧的青蓝色,漫天风雪隔绝在门外,世界只剩他们俩。
许霁青今天这一身是她临时买的,简单的黑羽绒服,内搭米色毛衣,就是他读大学时常见的打扮,棱角和压迫感都磨淡了许多,像个气质沉静的男大学生。
除了还是习惯性离她站得半步远,护她的那一下,侧脸和这个时空里的另一个许霁青无限重合,竟有几分二十二岁时的影子。
苏夏本来还有许多问题想问。
她现在在许霁青的五年前。
五年前的所谓高铁新线路,那么快那么好,怎么后来就消失了呢?
从京市到江城,车窗外路过的山河湖海还是她熟悉的样子,没有漏了哪段,也没有像时光机那样唰唰快进。
假如她所在的时空是错位的,那她又在哪里?
可电梯下降到出站口层,轿厢门叮咚一声打开,许霁青站在通明的车站大灯之下,扶着她的行李箱拉杆回头,那双眼眸淡得像冬雾,好像雪停了他也要跟着散了。
他问,“怎么了?”
苏夏什么都不舍得问了。
她摇摇头,快走两步,把他一路上特地空出来的半步距离填满,手也挽上去抱牢,扬起一个无事发生的笑容,“我先给你打个版。”
“一会儿见皎皎你就离我这么近,我要是没手牵你,你就过来粘我,不然你妹那么聪明该多想了。”
放了寒假,但连日天气不好,小区里的孩子都被家长摁在家里不让出门,许皎皎除了写作业也没事做,对能提前出去放风十分惊喜,完全不介意说好的下午场提前到午饭点。
打的车停到小区门口。
许霁青推开车门下去,刚在门边站好,许皎皎已经背着小挎包猛冲过来,往车门里探头瞧一眼苏夏,热情打完招呼,使劲推着他的腰往车里塞,“风好大你先进去!”
她挤着许霁青坐好,也不往他刻意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看,车门一关,问完这个问那个,“哥哥你不是昨天还说好忙好忙,除夕前回不来吗?”
车里挺暖和,许皎皎刚上来就把帽子摘了,随手往他腿上一放,左右扭头拍毛领子上落的雪。
从跟苏夏在一起之后,许霁青原本紧绷的性格眼看着一天天松弛下来,许皎皎已经习惯了哥哥偶尔会跟她开玩笑,雪拍着拍着就想闹他,故意往他手上抖落。
放在几年前,许霁青会沉声斥她一声“许皎皎”。
放在上回见面,许霁青要么懒得管她,要么趁着雪没化抖回来。
而这次,他却只是坐在那看了她一会儿,等那些小冰晶都在身上洇开,才回了她之前那句话,“提前忙完了。”
许皎皎啊一声,把帽子拿回自己手里,“那多累啊,过年你好好睡几天懒觉,多吃点饭。”
十一二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小姑娘下颌尖尖,马尾压扁了,碎发倒是乱翘。
许霁青下意识去看她的耳朵,就一对最普通的、圆乎乎的小孩耳朵,没他印象里总是时不时闪一下的微型信号灯,因为戴了帽子也没怎么冻红。
他视线停留的时间有点长。
苏夏留意到了,隔着他探出个头喊人,“皎皎。”
许皎皎也把头伸出来,“怎么啦?”
她编瞎话不眨眼,“你哥想给你再换个更好的耳蜗外机。”
“不用,”小姑娘立刻就信了,“我这个挺好用的,一次都没坏过,什么都听得清,也不用一直充电。”
苏夏余光瞥了眼许霁青欲言又止的神色,一把握住他的手,“是啊,我也这么跟他说过,但他不信,要不你直接给他看看。”
许皎皎当即把发绳摘了。
她头发厚,小时候留蘑菇头盖助听器,捂得耳朵后全是痱子,现在每天早上自己梳马尾辫,乌黑的长发把耳蜗外机包在里面,清爽又精神,凑多近都看不出来。
一体机的耳蜗是磁吸的,许皎皎急吼吼把侧边头发撩高,手刚放上外机准备摘下来,就被许霁青伸手拦住了,“好了,我看见了。”
三年前做的手术,进口的耳蜗外机又薄又隐形,吸在小姑娘耳朵斜上方,像一片普通的黑色宽发卡。
许霁青很轻地用指腹碰了一下,一触即离,像是怕给她碰坏了,“没坏就以后再换。”
“以后也不换,”许皎皎皱了一下眉,叼着头绳把辫子重新绑好,“这很贵的。”
成年人会觉得这段插曲莫名其妙,但小孩想不了那么多,没一会儿就忘了,又开始叽里咕噜跟苏夏倒豆子,从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家长会发了两张奖状,讲到炒粉大王事件的后续。
“我跟班长说了我哥哥不是什么炒粉大王,我哥在美国读两个学位,特别特别厉害,班长说让我放心,结果他们又开始传美国加州炒粉大王。说我哥要么长得像肯德基老头,要么像做牛肉面那个李先生,还给我画了胖版瘦版两个商标。”
苏夏快要笑死。
许皎皎一开始跟她一块儿乐,后来看身边被她议论的当事人一直没再说话,小时候总是被管着的怂劲又出来了,双手规规矩矩放膝盖上坐好,歪头试探,“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许霁青微微抿唇:“没有。”
“皎皎继续说,”苏夏攥紧了他的手,扣着在她腿边上晃一晃,“你哥喜欢听你说话。”
她转过脸对他弯唇,“对吧?”
If线:风雪故人归(十二)
If线:风雪故人归(十二)许霁青嗯了声。
苏夏挑眉看向许皎皎,稍微一思索,“你们班同学觉得他长那样,是因为没见过帅的,一点想象力都没有,一会儿电影散场了我们仨去拍大头贴,年后开学了都给他们看看。”
许皎皎脸都红了,“那我能不能要两张小的。”
“什么两张小的,”苏夏挥手,“有多少给你多少。”
许皎皎激动得小声乱叫,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一点,很大方地分享,“那我给哥哥一半。”
苏夏哄完了小的哄大的,“他还要你分,本来就要印三份,谁都有。”
春节将近,出租车里的本地广播是喜气洋洋的民乐合奏,冷不丁插进一段广告,打头也是某某集团祝江城全体市民朋友新春快乐、阖家幸福。
许霁青坐在两人中间,逼仄的空间卡得一双长腿并不舒服,可苏夏和妹妹在身边左一句右一句,聊大头贴机器要戴什么头饰、摆什么合照姿势,聊一会儿要看的动画电影有人说片尾有彩蛋,又有人说没有,丁大点事都值得大惊小怪,说说笑笑一路不停。
仿佛亘在中间的他不再是一道墙。
仿佛就算不说话,他也能安然浸在这片热闹里,在小花摇曳的春野上成为一棵树。
雪下得很大,受限于能见度,街上的车流移动得慢极了。
许霁青静静地听她们聊了一路,在苏夏不知道第几次笑出声的时候,唇角也悄悄地跟着弯了弯。
很轻微的一下,甚至怎么看都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笑,比二十二岁的许霁青生疏得多。
但苏夏还是看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性从何而来,大脑还未跟上的时候,喉间已经有股酸涩倏地往上涌,怎么止都止不住。
许霁青侧头看她,她便努力笑得更开怀,将自己的食指从两人交扣的双手抽出来一点,温存地转了转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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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电影院总是人满为患。
今天可能是因为极端天气,观众不算特别多,他们退了票现场再买,黄金位置的中央区域居然还有空着的三连座。
进场前许皎皎说了好几遍,自己在家已经吃过了,但许霁青还是把她盯着看过的那些零食全买了一遍。
可乐、烤肠、最大份的爆米花,许皎皎满满当当抱了一怀,受宠若惊,坐下的时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可是碳酸饮料喝多了不长个,糖吃多了要蛀牙的。”
“哪有自己上赶着挨训的,”苏夏揉她脑袋,低头跟她咬耳朵,“能捡便宜的时候就捡,能薅羊毛的时候就薅,吃就完事了。”
许皎皎看看她,又看看另一边表情平静的许霁青,表情从茫然变得释然,趁着影厅还没熄灯,抓紧一边分了一大捧爆米花,“一起吃。”
片头的绿底龙标出来,许皎皎惴惴往身边扭头,手搭在嘴边小声问,“哥,你吃完了吗,我再给你。”
电影里放的是什么,苏夏早就不在意,听到动静也凝神去听。
隔了两秒,很轻的爆米花咀嚼声响起。
许霁青说,“好。”
这年流行一种新的大头贴机器,自带夸张的漫画美颜效果,眼睛能被放得非常大,多毛躁的头发照出来都柔顺得像洗发水广告。商场三层的大头贴机器有五六台,手工区围着一群年轻女孩在画手绘,剩下的几乎都在新机器前面排队。
许皎皎本来也想变身魔法少女,为了许霁青屈就了无人问津的老机器,写实归写实,但画质意外地还不错。
有苏夏在的地方就没预算。
小孩玩得开心,原来只准备来两张意思意思的大头贴也尽兴拍了半小时,打印出来厚厚一沓。
许皎皎挤进人堆里挑小贴纸装饰,许霁青站在结账台前,看着苏夏像洗牌一样,唰唰唰地来回翻看。
他们的机器开了随机自动姿势提示,提前约定了提示什么姿势就必须拍什么,没得商量。
三人照片只占了一半,另一半是流水的许家兄妹、铁打的苏夏,各种她做梦都没想过能和许霁青有关系的动作都轮了个遍。
手指比心,捧他脸,用手圈他脸颊肉。
小姑娘做什么都软乎乎的,许霁青明显有些僵硬,但也努力配合。
只是最开始的时候尴尬了那么几组,之后慢慢变得有模有样,不过偶尔有些动作一看就跑型了:
爱心比成苹果,她笑出小梨涡的时候突然皱眉。
只要一凑近他脸颊,无论是脸贴脸还是啵啵,动不动就闭眼,但好歹有这张脸撑着,每张出来都很好看,结账时还被老板问能不能发到网上。
“你最喜欢哪张?”
苏夏把她选好的放在最上面,给许霁青看,“我没想到老板居然还准备了头纱做道具,质感还挺好的诶,就是冬天衣服太厚了,如果是夏天穿露出肩膀的白裙子,就有点像我们那张婚纱照了。”
“你记得吧,”她小声,“你那天本来就不笑,我就用手搭了下你肩膀,你就特别特别不开心地往后躲,对我好凶。”
许霁青:“……我没有不开心。”
苏夏一双清凌凌的眼望过去,“那你开心吗?”
许霁青攥了攥手,嗓子发干。
他像是也不知道,在他沉默的时间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究竟帮他藏住了多少喜欢,又有多少根本藏不住,像崩坏的堤坝一样向外狂涌。
但苏夏没躲开,甚至还把肩膀无声地挨了过来。曾经以为没有办法坦诚的话,就在那样坚定的鼓励下说出了口,他垂眼,“我有些紧张。”
观察日记自己写是一回事,本人亲口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怎么这么可爱。
苏夏很轻地笑了一声,跟当年一样搭上他肩膀,往他胸前趴,“那你现在紧不紧张?”
她扬了扬手里一张张的照片,瞄他,“刚才呢,刚才紧不紧张?”
春节前热热闹闹的商场,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往他们这边看。
许霁青不再说话,却也没推开她,只是就势将她抱紧在怀里,下巴在她头顶蹭了一下。
是紧张吗,还是心动。
他永远会在她看向他的时候,怦然心动。
If线:风雪故人归(完)
If线:风雪故人归(完)从商场出来,雪下得比来时小了许多,风也静了。
夜幕如灰蓝色的海,老城区的庙会离得不远,不同式样的巨型鱼灯蜿蜒数百米,如流光溢彩的鲸群在海中游。密密的游人围在朦胧的彩灯之下,是借大鱼划开海流的小鱼,贴着鲸腹缓慢行进。
窄街两边有游园小摊,套圈打靶飞镖,奖品不见得多稀罕,但许皎皎还在看什么都觉得稀奇的年纪,哪儿的热闹都探头探脑想瞧两眼,看着看着就忘了往前走。
拔萝卜似地,她拉住苏夏,苏夏拉着许霁青,一停停一串。
小孩脸皮薄,还在满脸通红觉得不好意思,苏夏已经从许霁青口袋里摸出钱包,十个一组的套圈买了一整桶,拉着许皎皎往正中间的黄金位置挤。
迫于毕业压力,苏夏读了大学后锻炼比之前勤了许多,不至于脱胎换骨,但硬凹也能看出点运动痕迹,跑跑跳跳都比之前轻盈。
估计是因为体育课选修了两学期的投掷项目,她今天套圈准头特别好,战利品流水一样地往身边归拢,手里还剩下最后一个圈,许皎皎已经崇拜到五体投地,双手替她填补弹药,激动地直踮脚。
“呜呜呜呜夏夏姐姐你好厉害!第一排我都总是被弹开,那么偏你都能一下子套中!”
“还好吧,”苏夏觉得自己是纯运气,但扭头见许霁青也莫名有点钦佩的神色,也不谦虚了,现场瞎编动作要领,“今天风大,你要往左边站稍微偏一偏,用胳膊发力往外扔,收收劲儿。”
“差不多这样。”她装模作样往另一边的儿童尤克里里瞄准。
塑料圈脱手瞬间有风吹过,她都做好绝对没戏的准备了,结果圈被刮到前面去了,照样中。
“……”
许皎皎叹为观止,“这也是故意的吗?”
苏夏:“那当然。”
天色暗看不清,拿到手里才发现,她最后意外套中的小盒子是个玩具戒指。
开放圈口的薄金属环,顶上是个尺寸夸张的塑料钻石,老板提前装好了纽扣电池,开关掰下去闪得五颜六色,是她小时候见过的怀旧风格。
也正好。
许家妹妹扛了一大包毛绒玩具,哥哥当了一天提款机,手里什么都没有。
苏夏也不管小孩是不是在看,拉着许霁青的右手往面前一拽,把那个一闪一闪的塑料戒指往他中指上一套,不由分说推到底。
“好看,”她把金属环扣好,笑盈盈地仔细打量,“幼稚是幼稚了点,但是还挺可爱,就当是我补给你的。”
许霁青不怎么习惯这只变形的手被她如此端详,可她浑然不在意,连身边懵懵懂懂看他们的许皎皎也没放在心上,他忍住了没缩回来,只有两根稍微能活动一下的手指神经性地动了动。
他想听起来平静,可连说出口的语气都不像之前那么冷,“补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就补什么啊。”
她亲手挑的婚戒,很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珍重。
在他二十七岁之后,依然相伴的岁岁年年。
远处河面上有人在放烟花,一簇簇微小的光点次第升空,轰然炸开一朵朵盛大灿烂的花火,通明的光雨坠落时,水面上的倒影又在升起,让人目不暇接。
除了依然在看着她的许霁青,整条街上的游人都在抬头看,许皎皎也是。
轰鸣的烟花作掩护,苏夏凑到他身边大声说悄悄话,“你要不要跟我交换秘密?”
他下意识地压低肩膀,“什么?”
苏夏很有诚意。
不等他点头答应交换,先把自己心里藏的全说了,唯恐他听不见,一句比一句大声,“十七岁的你也没那么招人喜欢,脾气很坏,脸很臭,为了把我推开说的话一句比一句硬。”
“我一开始能愿意坚持去找你,除了我心太软,见不得天才少年受苦以外,其实是因为现在的你。”
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可能就在某个寻常的日落时分,在许霁青昨天下班回家之前——
“可能我现在说一百遍你也不会当真,但我早就在悄悄喜欢你了……爱信不信。”
许霁青低头。
烟火好像都落在她眼睛里,那么亮,“我警告你啊,我都这么说了,要是你回去之后还是什么都不做,那我们就真的完了。”
她越说越气,亡夫哥优待彻底消失,一视同仁地伸手掐他脸,“首先把你叫我的称呼改了。”
许霁青冷峻的脸被她掐得发红,却没躲,良久后才说,“我会改。”
“你现在就改一声我听听。”
苏夏没等到他再开口,好气又好笑,使了更大劲儿去揉他脸上掐红的印子,“要不要这么夸张啊,男德标兵许霁青,叫一句小名而已,为那时候的我守上贞了?”
许霁青:“能再见到你的话,第一句我就改。”
“反正我也检查不了,你自己言而有信。”
苏夏催他,“说好的交换,你的秘密呢?”
她的手都拿走很久了,许霁青还是没动。
塑料的钻石灯露在袖口外忽闪忽闪,他长而直的睫毛垂下,似是很轻地笑了一下,“你早就知道了。”
烟花一轮一轮地放。
许皎皎似乎不过瘾,喊他们到河边看得更清楚些。
雪停了,凛风也变得温柔。
苏夏挽着许霁青的手跟着她往前跑,还没跑到河边,身前一直跳跃着的女孩却没了影,她努力地往人缝里看,喊了几声许皎皎的名字都无人回应,连河岸这边的人群也化在了风里。
眼前的世界像降维的幕布。
江城小年夜的河岸庙会在崩坏,颜色褪淡成黑白,斗转星移,两岸的鱼灯烟花和仿古建筑薄成一张纸,刷刷地往前翻动。
翻到许霁青公司的办公室,桌上的饭盒,他们种着一院子无尽夏的家,他们婚礼上走过的那条红毯。
苏夏再回头看,许霁青身上的衣服也成了最隆重的黑燕尾。
落日的天幕水彩般橙红一片,他们站在满堂宾客的掌声和祝福里,漫天花瓣纷纷扬扬,空气里都是玫瑰和香槟酒混合的气味。
一眨眼,燕尾服又成了江城一中的蓝白校服。
四班的教室吵得比菜市场还闹腾,她坐在熟悉的靠窗位,身旁空桌洞里塞着手机、快融化的巧克力派和遮挡用的校服外套。蝉鸣喧嚣的盛夏,窗外爬山虎覆满红墙,风吹来是一阵明绿的波浪。
许霁青的手冰冷,却始终被她牢牢牵着。
那张脸变成他的二十四岁,又变成更年轻的十七岁,原本结实的宽肩变得瘦而薄,手掌也更粗糙,他像是并不觉得这一切的变化有何不妥,那双沉静的浅眸始终迷恋地凝视着她,如他们还在河岸看烟花时一样。
中间一闪而过的太多场景和画面苏夏没见过,更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这说明她没有在做梦,那——
如果这是许霁青的梦。
他那样的人,什么时候做的梦会如此安宁幸福,还要偏偏把她拖进来?
苏夏抬头看向许霁青。
她的心跳得从未这么急、这么重,像下一秒就要从喉咙口撞出来,“……我现在,到底在哪里?”
-
他并没有穿越时空。
许霁青很早前就验证了这件事:
他像是掌控整个世界运行的神,财富如影随形,就连房子和世上唯一的王室珠宝,也能无视客观规律在五年前就存在。时间是能拉伸的绳索,他迫切的时候变短,留恋时绵延无尽头。
还有无尽的闪回。
画面早在他从车后座醒来前就闪回了许久,从他出生看见的第一缕光、听见的第一句话、小时候吃过的第一支糖葫芦飞速向前。遇见她之前的人生几千万倍快放,直到停在他自己觉得那么寻常,潜意识里却最割舍不下的某个傍晚。
世界骤然按下慢放键,仿佛冥冥之中有谁在怜悯他,让他能把这一天再过一次。
为什么大雪没停过?
因为他一直在雪里。
因为雪快把他盖住了。
走马灯的瞬间,是他晦暗一生中最幸福也最遗憾的时刻,是他的意识先于他的理智拼命找到的、能让他再坚持一秒的时刻。
如果晚七点接她去吃饭,他会用整个下午去想该点什么菜,还未动身就难以平静。这样笨拙的夜晚,他想重复无数次,却是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最遗憾:
如果我什么都说得出口,如果我把手链送给了你,会不会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就算是遗憾也好,只要是她都好。
他的打算明明是死在她面前,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可只是在潜意识里再见妻子一面,他又有些舍不得——
他编纂拼凑的这个世界如此简陋、漏洞百出,而她却如此真实,连那些饱含爱意的眼神都有着灼人的温度,仿佛看一眼就会被烙上滋滋作响的痕迹,把他钉在人间。
风簌簌响,窗外浓绿的夏树也在变淡了。
许霁青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难得主动为她揩泪,“哭什么。”
“许皎皎说,我除夕前就要回来了。”
他这次用的是“我”。
苏夏两辈子的直觉都没这么敏锐过。
她使劲抱紧了他的腰,因为实在太用力,从掌根到虎口都抽了筋,可她根本顾不上管,竭力稳住声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敢。”
“我不是滥好人,许霁青。”
她每个字都在抖,却那么坚定,“我想了你那么多年,拼尽全力才能现在跟你见一面,是为了留住你,不是为了送你走的。”
许霁青低声重复,“那么多年?”
“本来是,你要是敢不醒过来,我才不会管是不是你救了我,立刻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也不会回来找你。”
许霁青深潭般的浅眸久久凝视着她,夏风拂过的声响如此温柔,“也可以。”
“别给我撒谎。”
苏夏心口痛到碎裂,一口咬在他薄薄的下唇上,重得破皮见血,转瞬被滚烫的眼泪揉开,“再撑一会儿,听到没有,刚答应我的事不能这么快反悔。”
“我求求你,再撑一会儿,就再撑一会儿,好不好?”
“……我求你。”
她拼命重复。
“我们还有很长的一辈子呢。”
-
意识比视觉回来得更早。
许霁青首先感知到的,是痛。
沉重的钝痛从四肢百骸开始复苏,每一根骨头都像被碾过,只是最轻微的呼吸,都能带起一阵濒死的幻觉。
再之后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各种监护仪器有规律的“滴滴”声。
他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一片白,几秒后,模糊的光斑渐渐聚焦,勾勒出映着清晨阳光的天花板,和一旁静静滴注的透明液体。
许霁青试着转动自己僵硬的脖颈,只是稍微侧了侧,就看见床头趴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特需病房的陪护床形同虚设,她也不知道在这趴了多久,身上还穿着他给她套的那件男款防寒服,长发蓬乱地塞在衣领里,像只没了家的流浪猫,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爱漂亮的样子。
仿佛有感应。
苏夏猛然惊醒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瞬间红了眼眶,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哭声溢出来,慌慌张张起身按铃,叫医生过来。
再回头时,看见许霁青嘴唇微张,搭在身侧的手指也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
苏夏握住那只手,哽咽道,“我在,我在呢。”
“是哪里疼吗?”
许霁青摇了摇头,苍白的唇却仍在动着。
苏夏飞快抹泪,仓皇地伏低身子,将耳朵贴在他脸边。
他现在虚弱得连喘气都困难,说话更是轻得要散在空气里,低哑得只剩气声,但下一秒,她还是听见了。
许霁青在喊她。
是她的小名。
“夏夏”。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一)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一)1.
醒来之后,许霁青还是在医院里躺了接近两个月。
最开始情况不是很稳定,查房早班一次,下午晚上各一次。从icu出来之后,只要他稍微皱一皱眉或者咳嗽两声,苏夏都紧张到不行,医生反倒比之前来得更勤了。
因为按铃按得太频繁,苏夏总会在再三确认过许霁青没事之后,听见赶到床边的医护人员发出一声叹息。
许太太过意不去,许太太虔诚道歉。
等许霁青下一次稍微弄出点动静,许太太又什么都忘了,慌慌张张继续。
主治医生过去曾和许霁青有过几分交情,实在忍不住开口,“……其实他也没你想的那么脆。”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一种可能啊,他这个动静就跟小孩装哭要糖一样,就想有人能哄哄他。”
2.
苏夏觉得这完全是诽谤。
但好歹听进去一半,把恨不得攥在手里的按铃放下了。
在许霁青再抬起手或者出声的时候,先凑过去问问伤员本人的需求。
伤员本人一开始很含蓄,看她半天不说话,等她急得不行了才开口,高频需求有这么几个:
“离我近一点。”
“……再近一点。”
“想牵你手。”
3.
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对于许霁青醒来之后,种种与过往性格无比违和的言行,苏夏根本顾不上思考原因,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当许霁青问起为什么不戴婚戒,她看了眼那枚在许霁青无名指上磨出明显划痕的素圈,第二天就把自己的也戴上了。
哪怕没有人会戴着这么贵的东西在医院里当陪护,哪怕那颗价值连城的粉钻本来放在家里的保险柜,旁边就是她签好的离婚协议书。
他都这样了。
……还怎么离啊?
4.
特需病房的餐点做得很精致。
一天三顿,许霁青会看着苏夏吃完。
5.
护理团队很专业,连护工都是林琅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名校护理学硕士,男生年轻爽朗,履历金光闪闪,手脚轻巧又麻利。
可是除了涉及到尊严和隐私的极特别时刻,许霁青还是不喜欢别人跟自己有肢体接触,连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苏夏忧心忡忡,在一旁观察了好几天,忍不住问是粥太烫,还是男生理论满分实践不行,动作太粗暴把他碰疼了。
许霁青垂眼说了句嗯。
两个选项到底嗯的是哪个啊……
苏夏纠结半天,决定认为是兼而有之,心想果然再高的专业素养还是差点感情,论关系亲疏谁能亲得过她啊。
从此,照顾许霁青吃饭就成了她的新日常,跟喂小孩似地,白粥喂之前吹好几下,偶尔还会用自己的嘴唇先试一试温度。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幻觉。
只要是她碰过的那口饭,许霁青含上来的速度总会比别的时候更快一些——
是不是因为伤得太重了。
正常人吃着吃着饭,会突然变得更饿吗?
6.
苏夏还试了试帮他擦脸。
因为擦的第一下就把人家脸搓红了,赶紧停下来观察了他好久,此后每隔两秒就要问一句这个力气行不行,会不会太使劲。
许霁青说没有。
来都来了。
耳朵擦擦,脖子也擦擦,连胡子都挤了剃须泡,小心翼翼刮干净了。
苏夏新手上路,又抖又慢,许霁青的睫毛也跟着她在颤,喉结时不时滚动一下,搞得她都莫名其妙有点害羞,本来想再摸摸他下巴验收一下成果,都不好意思再继续了。
7.
回归公司的第一场会议是在医院开的,事情攒了太多,议程拖了很长。
以往遇上这样的长会议,许霁青到后半程都会有些分心,忍不住摸手机去看家里监控。
这次他想看的人就在眼前。
一开始还在旁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他,现在早已经听睡着了。
8.
刚醒来的时候喊她的那声“夏夏”,苏夏根本没关注内容,满脑子都是许霁青醒了,能出声说话了。
她也没想到,在这之后只要许霁青想叫她,他都会叫她夏夏。
音调从微促变得平缓,变成再寻常不过的一个语气词,时不时就要在她耳边响起来一次——
夏夏,点滴打完了。
夏夏,我想坐起来。
夏夏,我想喝水。
……
好像后半句只是个幌子,重点是给他再喊她一次的机会。
许霁青,好幼稚。
简直像是刚学会了一个成语,回家后一整天都在炫耀的小学生。
9.
许霁青出院那天春暖花开。
大问题基本稳定,浑身上下的骨折还得慢慢养。
秉承着病人身体弱的原则,苏夏还是给他绕了好几圈围巾,包得严严实实。
坐上回家的车,林琅在一旁翻他前两天新拍的片子和一摞化验单,惊叹哥们恢复速度可以,转眼许霁青就把眼睛闭上了。
苏夏摸他额头,小声问,“是不是还有点头晕,要靠着我睡一会吗?”
许霁青安安静静地往她挺直的肩头上歪。
林琅无话可说。
10.
平日里有点害怕的老公,恰恰长了一张很在她审美点上的帅脸。
老公如今在家里都只能坐在轮椅上行动,苏夏的害怕指数巨幅下降,只剩帅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什么以身相许……客观条件也不允许。
苏夏买了两件一模一样的情侣睡衣,自己每天穿着走来走去,另一套就放在床头,激励许霁青快点长好骨头,拆掉石膏换新衣服。
11.
因祸得福,许霁青的右手有了大破大立的窗口期。
另一边肩膀和手臂好得快一些,和腿伤的恢复时间接近,为了庆祝拆石膏,苏夏时隔多年又下了一次厨。
可能因为太激动,明明是按照网上看来的菜谱一步步做,但不知是什么环节出了差错,炖出来的红烧肉又柴又苦,水平远低于之前她送到许霁青公司去的那盒。
她自己都有点难以下咽,但许霁青还是当着她的面把一整盘都吃了。
苏夏目瞪口呆。
“手拿出来,给我看看。”许霁青说。
他穿着苏夏在几个月前买的情侣睡衣,因为这段对话的内容太不像他,还是有几分不自在,“……这次烫到了吗?”
12.
苏夏发现,许霁青很喜欢这件睡衣。
穿上就没再脱过,甚至她推门进书房,还见过他穿着开过几次合伙人内部小会。
不知道公司里的人会怎么想。
但苏夏觉得没法换洗是个大问题,又给下单了一购物车。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二)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二)13.
早年业务和医疗有交叉,许霁青收购过某家国内顶尖疗养院,行业大牛云集,从慢性病到运动康复都做得很好。
林琅戏称他现在既可以皇帝驾到,又可以微服私访,但许霁青偏偏从回家之后就没再出过门。医生和治疗师团队隔两天就上门一趟,阵势浩浩荡荡,谁见谁震撼。
此男工作狂当到快三十岁,如今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在最不该宅的时候宅上瘾了。
林琅不解,林琅尊重。
上门或者开视频聊工作前,必先给苏夏发消息:
【娘娘,太医走了吗】
14.
想来探视许霁青的人很多。
大部分被助理拦截,有几个从学生时代就跟着他做项目的同门师兄弟,千里迢迢非要从海外往回赶,发消息时定位都到家门口了,只好无奈放行。
伤员康复重在安静,阿姨司机只在需要时才来,剩下的时间只有苏夏自己,见有客人来访,她也一起寒暄了几句,去厨房泡茶切水果。
橙子和甜瓜都切得很漂亮,但直到几人告辞都一口未动,茶杯倒是被恭恭敬敬接过去了,到头来还是满的。
中午阿姨来收拾残局,苏夏看着被倒掉的茶水小声叹气。
“我在这里,你倒的茶没人敢喝。”
许霁青的轮椅静静停到她身边,“以后不用跟他们说那么多话。”
苏夏茫然,“我说很多话了吗?”
聊工作她插不了嘴。
奉承她和许霁青伉俪情深,她又有点心虚,从头到尾说出口的好像只那么两句客套。
许霁青顿了顿,又道,“不想笑的时候也不用笑。”
怎么还过度解读上了。
苏夏低头瞥他,“听他们聊天挺有意思的,好多你读大学时候的事,你自己也没跟我讲过,我是真觉得好笑才笑的。”
“怎么了,是笑得太僵硬还是很丑?”
她一双杏眼乌溜溜的,黑白分明。
这样也好看,但总归不如刚才弯起来的时候柔软放松。
“不丑,”许霁青移开视线,“你想听这些,可以直接来问我。”
怕他意思没传达到位,他有些不自在地又补上一句,“想笑就对我一个人笑。”
一天天莫名其妙的。
苏夏微微蹙眉,看向他被阳光照得泛金的睫毛尖,“你不是最讨厌我对你笑吗?”
“不讨厌。”许霁青低声。
“我就是,”他越想解释清楚自己的心,越笨口拙舌,“我不太会说话。”
“……很好看。”
苏夏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这是对她之前那个问题的第二次回答:
是笑得僵硬还是很丑?
——很好看。
在他心里,她从来都最好看。
春光明媚,窗外小鸟扑棱棱地往枝头上飞,叽喳叫。
就三个字的寻常夸奖,连句甜言蜜语都算不上,从小到大她都听腻了,可苏夏的心还是一下子怦然跃起。
仗着他坐着在向花园里看,注意不到她,她拿手掩住抿高的唇,眼睛悄悄笑成月牙弯,“哦。”
许霁青:“不要挡。”
苏夏不打自招,“你怎么知道我挡了。”
他又没看。
许霁青没再回她,看向前方的视线微扬,和她在落地窗玻璃的反光里直直撞上。
15.
许霁青的右手早就过了最佳恢复年龄,但治疗方案还是差不多。
听说要把愈合歪了的骨头截断重新长,苏夏想象了一下就替他先疼上了。
医生身经百战,很会安慰人:
如果只有右手疼,可能还有点受不了,但许先生浑身上下比这疼的地方多了去了,现在是最无感的好时候,千载难逢。
苏夏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因为陪着许霁青走完了这次的复健全过程,亲眼见过那些在常人看来轻而易举的手腕旋转和抓握练习,一次次让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所以她对这只手永远有滤镜,分外包容。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哪怕坦诚之后的许霁青开始在她面前暴露出越来越糟糕的性癖,用这只来之不易的漂亮右手做了许多让她惊呼“怎么可以”的恶劣行径,她也……
还是会心软。
偶尔有时候,许霁青稍微露出一点抿唇或者皱眉的神色,她还会很没出息地主动往他手上蹭,妥协的话快得不过脑子:
“……我不躲了,这样可以吗?”
16.
伤筋动骨一百天。
有的人能伤的筋骨全伤了,所以打底三百天。
苏夏过去有个冷冰冰的丈夫,现在有个冷冰冰且柔弱的丈夫。
因为离不了人,所以她在哪他就要在哪,白天在她身边坐着工作,晚上也早就遵医嘱,从次卧搬回了主卧,理由是更宽敞。
已知次卧的床一米八,睡一个人,主卧床两米,睡两个人,求人均可支配床宽哪里更大。
许霁青对此的解释是他需要翻身,怕伤到腿,所以需要协助。
苏夏跟治疗师认真学习了科学翻身注意事项,对着假人模型来回演练,在他搬回主卧后严阵以待,就等他向自己求助。
结果直到许霁青好起来,她一次都没在半夜被叫醒过。
17.
主卧里许霁青的东西一点点变多,衣帽间也是。
以前他上班的时候每天要搭衬衫、袖扣、领带和领带夹,秋冬降温了,正装外还有大衣和围巾。
现在在家办公,为了换药和检查方便,许霁青的工服就变成了清一色的开襟长袖睡衣,每一套都是苏夏挑的。
事故留下的疤痕太狰狞,就算换衣服会拉扯到胸肩和肋骨,许霁青还是会避着她,一点一点自己完成,后来有一次因为太勉强从床边摔了下去,苏夏吓坏了。
从这天到入秋,她每天都会仔仔细细帮他换上干净的新睡衣,就像以前帮他挑领带时那样。
18.
许霁青有时候会庆幸他能拥有这些新的疤痕。
这会一次次地提醒他,他护住了自己的心上人。
那些少年时代的晦暗回忆,就这样被重重地覆盖上,抹干净了。
19.
平衡和站立需要重新练习。
院子里的树叶由浓绿转黄时,许霁青已经可以在治疗师的帮助下,从稳定地站一会儿过渡到下一个阶段,双手撑着平行杠,开始训练支撑体重和重心转移。
一开始的每一步都很难。
每当许霁青觉得难堪,抬头看向苏夏的时候,总会看到她站在几步外的终点,一双眼睛亮闪闪的,视线专注地跟着他抬起又落下的腿。
她那么骄傲,他来回走了十米而已,就开心得要跳起来。
仿佛他不是在二十七岁时重新学走路,而是在登月。
20.
苏夏当惯了小学低年级老师,口癖一抓一大把。
每天都会按照计划,耐心督促许霁青完成家庭康复训练,时时刻刻不忘鼓励,语气跟上班的时候越来越像:
今天能走到客厅啦,许霁青真棒!
还能再走回去吗,你真厉害!
最后一组也坚持做完了,好乖好乖。
怎么出那么多汗,是热还是疼,不要勉强知道吗,你已经是很有毅力的宝……
最后一个字还没溜出口,她倏地意识到自己说什么,满脸通红静音。
许霁青站在夕阳里,薄唇像是很轻地弯了一下,“你已经是很有毅力的?”
苏夏嘴唇张了张,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宝宝。”
短暂的沉默空档后。
许霁青颔首,“嗯。”
21.
苏夏有个从许霁青出院那天就启用的笔记本。
遵循治疗团队的建议,每天记录患者的疼痛程度、睡眠质量和情绪变化,好为下一次的方案调整提供参考。
前两个还好说,她好好观察就观察得出来,最后这个她也说不好。
为此,苏夏特地准备了一个六连表情印章。
每天睡觉前,她会在仔细回忆许霁青当天的细微表情之后,犹犹豫豫地在面无表情小人和冷漠小人印章之间选择一个,盖在当天的日期后。
为了医疗观测的公正有效,笔记本的存在对许霁青严格保密。
22.
许霁青本来也不会知道。
如果心理医生没有一连几个月都忧心忡忡介入的话。
十一月初,他在妻子的梳妆台抽屉里发现了这本日记。
第二天苏夏再翻开,直到最后一张空白页,每个角落都印了一个笑脸。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三)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三)23.
深秋,许霁青的助行器换成了手杖,练习走路的地方是家里的院子。
苏夏找人拆了所有的花圃篱笆和门槛。
鹅卵石小径重铺,改成平坦不打滑的粗青石板,路两旁准备装上木质扶手,从院门口蜿蜒到厅堂,高度和许霁青的腰一样。
施工的那几天太阳很好,许霁青坐在光下办公,她就披上大衣在院子里监工。
已经打好地桩的晃一晃,看稳不稳,还没装的握把摸一摸,看有没有哪里有没打磨好的木刺。
酬金大方,为人也喜气随和,准备好的热茶和午饭,凡是来的师傅人人有份——
木匠师傅常在豪宅区干活,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主人家,完工时在苏夏面前说了数不尽的好话,夸她为家里人尽心尽力,又问老人家是不是腿脚不好,多大年纪。
苏夏往“老人家”在的方向看一眼,忍住了没笑出声,“还年轻呢。”
“年轻好啊,”师傅把挎包往身上一搭,“您放心,我打的扶手绝对结实,用到一百岁没问题。”
一百岁啊。
经过那么多事,她的心好像早就悄悄软了。
以前天天想着怎么从许霁青身边逃走,连世界也没什么好留恋,现在她竟然会觉得,和他一起活到一百岁……也还不错。
24.
许霁青肩背还没好全的时候,对自己穿什么毫无话语权。
能自己无障碍穿脱衣服之后,常穿的居家工服从二十件锐减为五件——
全都是和苏夏一样的。
25.
多年的生物钟改不了,许霁青现在每天做第一轮复健练习的时间很早,陪同的治疗师离开后,晨光才由橙红转为金色。
有了更多闲暇时间,他重新开始阅读恋爱指南,用铅笔圈划了不少重点。
书上写,一个理想的、让女性心动的丈夫懂得将对方看作和自己平等的人,懂得对方不是自己的所属物。
控制欲和占有欲在本质上是不健康的,如果想让妻子真正爱上自己,就要让她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感到自由和尊重。
许霁青想成为这样的丈夫。
所以他不会强迫妻子非要和他穿情侣睡衣。
他只是会提前把苏夏的那身叠整齐,放在她床头,并在晨练结束洗完澡后,穿好自己的那套,安安静静站在她床头,叫苏夏起床。
仅此而已。
26.
许霁青的二十八岁生日礼物是一件羊绒衫。
苏夏下单的时候手抖,颜色从深灰色误点成了浅粉色,想换货的时候被许霁青拦下了。
……好吧,粉色就粉色。
天生冷一白了不起,脸长成那样了不起。
27.
校领导特殊优待,给苏夏批了一年半的长假。
专业帮手太多,照顾许霁青累不到她,苏夏莫名提起了好好生活的劲头,撸起袖子猛猛学,开始备考几个一直想考的证书。
大提琴也排了时间表,把苏小娟留给她的红色琴盒擦了又擦,认认真真请了老师,准备从头开始把手感摸回来。
打基础的练习大多枯燥。
她担心许霁青有什么事喊自己,练琴的时候,房间门一直虚掩着。
某天出去倒水喝,一推门就撞见许霁青站在门口。
苏夏原地噤声,怔愣了好几秒,小声试探,“我是不是吵到你开会了?”
他像是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来。
当两个人都尴尬的时候,总要有一个人更善于掩饰。
许霁青顿了顿,敛眼看她夹刘海用的毛茸小猫发夹,“没有。”
他只是还跟过去一样,见到她拉琴,就想一直悄悄看下去。
“刚才那首曲子很好听,”他清嗓子,面不改色问,“是什么?”
苏夏抬眸瞄他,欲言又止。
“……音阶。”
28.
因为见过自称学妹的红圈律所实习生苏夏,许霁青有一次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现在的工作会让她觉得遗憾吗。
并不是现在不好,而是她还有无尽可能。
他更想说的是,如果她还有别的梦想,多少岁都不算晚,他有能力托举她,可以帮她实现。
两人此前从未深入聊过这些话题,是苏夏主动回避的。
她觉得自己跟许霁青这样纯靠好脑子和勤奋上位的精英之间有壁,和那个圈子的人社交一次就内耗一次。好的时候精神胜利法,坏的时候感觉自己是纯花瓶、靠旁人养活的菟丝子,连尽心做的事情也很渺小,他多半看不上。
但事故之后的大半年,她一天里和许霁青相处的时间比过去一个月还多,大大小小那么多证据摆在面前,她再怎么难以置信,也逐渐接受了——
在许霁青心里,她的分量远超她自己想象。
她说什么、做什么都稀罕,她的存在就是正确,她皱一下眉或者笑一下,都有着匪夷所思的影响力。
就算许霁青话还是很少,但在那种目光里浸久了,谁都会忍不住有些飘飘然。
苏夏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再为类似的事拘束过了。
当许霁青问出那句“遗不遗憾”时,她正在电脑上批量回复小学生发来的“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忙得头都不抬,没空理他。
“你对我当老师当得有多成功一无所知。”
苏夏佯做惋惜地叹气,看着满屏拉不到底的小红点,边滑鼠标轮边嘟囔。
“加上初中部,我们三个校区有两百多教职工,每年的最受喜爱女老师评选,小苏老师的兵回回给我拉票拉到第一。”
人怎么会只有一种发光方式呢。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
29.
苏夏家里没小辈,从见许皎皎的第一年开始给压岁钱,今年过年照旧。
小姑娘脸皮薄,连说带比划,推说压岁钱小孩才用给,自己都上大学好几年了。
苏夏笑说你才多大,这就敢和小孩划清界限,你哥都有份。
压岁压岁,压邪祟。
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岁。
30.
给许霁青的压岁钱比许皎皎的还厚。
顶上一张特地找人做的生肖金钞,红包里还放了个开过光的雍和宫护身符。
苏夏过去对求神拜佛这些玄学很随意,爬山路过香火再鼎盛的庙宇古刹,也从来没磕过头上过香。如今再有出游的机会,她最重要的行程就是在各地大寺的法物流通处扫货,能点的灯也都点了。
她给,许霁青就收着,说放哪就放哪。
仿佛保佑他的不是神佛,而是眼前的爱人。
31.
许霁青老家过年吃饺子,苏夏老家吃汤圆。
今年年夜饭在家里吃,两样都做了,花样多得目不暇接。
鬼门关过了一道,哥嫂感情看起来比往年好得多,连许皎皎都愿意多说话,往厨房里一探脑袋,张罗着往饺子里包硬币。
她哥有钱,包的是实打实的金币。
一顿饭吃下来,谁都还好,苏夏硌牙硌得怀疑人生。
对饺子这种食物产生了充分的敬畏心,从碗里夹起来第一反应不再是张嘴就咬,而是先拿筷子戳一戳,探个底。
许霁青信誉太低,她转向明显更可靠的小姑子。
“皎皎,你下午是怎么跟阿姨说的,每个都放了吗?”
许皎皎很可靠地摇头,和许霁青相似的一双浅眸剔透无辜,“怎么会。”
怎么会。
只不过她那盘是哥哥煮的而已。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四)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四)32.
正月里大风降温,室内却温暖。
晚饭后,苏夏打开投影仪和幕布,跟许霁青一起看《小鬼当家》。
热巧克力人手一杯,她时不时小啜一口,看着电影里的笨贼被烙铁烫脚、油漆罐砸头,然后在冰楼梯上摔得四脚朝天。
小时候看笑得没心没肺,紧张又解气,现在可能年龄上来了,她大脑动不动就开启痛觉通感。
瞧见别人踩图钉,总觉得自己也踩上了,隔一会儿就倒吸一口气,嘶嘶哈哈的,惹得许霁青一直侧眸,剧情也不知道看进去多少。
苏夏被盯得脸热,匆忙找话题,“要你是那小孩,你怎么保卫你家?”
她怕冷,暖气开得足够,还是又披了一条毯子。
刚乱动了几下,从毯子边露出一截脚后跟,许霁青伸手给她重新盖上,塞好。
“家里有你吗?”他随意问。
苏夏舌头没缘由地打结,“……要是有呢。”
许霁青垂眼看她,没思考太久。
明明是开玩笑的话,语气却很平静,“他们活不到进来。”
33.
苏夏本来的计划是电影马拉松。
排好顺序的片单很长,沙发很软。
起先她和许霁青之间隔了一米,电影连放到第三部中段,她就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往旁边歪。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房间昏暗,幕布上的演职人员表随着片尾曲向上滚。
她舒舒服服全身躺在沙发上,把许霁青逼得只能挤在角落。
头枕的地方结实又有弹性,是……
他还在恢复中的腿。
34.
今年过年,许皎皎回国后一直跟他们住。
可能是读书太努力,或是对白人饭没胃口,事故后匆匆回来看许霁青那次,小姑娘就已经很瘦了,这次放假再见面,毛衣袖子伸出两条细溜溜的手腕,苏夏瞥见了都要皱眉。
从许皎皎落地,到送她回去上学,家里一天三顿换着花样地吃,下午晚上还有点心夜宵。
但体质这种东西摆在这。
到头来,许家兄妹只是稍微长了点肉,饲养员自己圆了一圈。
从机场回来,苏夏脱了外套围巾,在全身镜前左照右照,两手捏捏自己圆润起来的双颊,回头看许霁青,“皎皎估计没好意思说,你觉得我过年胖没?”
许霁青没正面回她,“你之前说女生有肉好看。”
“分人的呀,”苏夏抬起手,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位置一比划,“你妹妹那么高,体重比我还轻,风稍微大点感觉就能把人吹跑了,胖点才健康。”
“我再吃下去,就要回到高二时候的体型了,绝对不行。”
许霁青仔细端详她的脸,“高二为什么不行?”
“……你说为什么不行,不要装作当时没见过我。”
“高三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人,我减肥成功之前要么跟着别人一起嘲我,要么还不知道我是谁。”
许霁青低声,“是他们没眼光。”
家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门廊很静,窗外是静谧的蓝调时刻。
他稍微靠近一点,苏夏就有一种被对方的气息笼罩住的感觉,心没来由地咚咚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有些话,就是要凭着一股莽劲儿,慌不择路才能问出口。
“那你呢。”
苏夏没敢问得太认真,很轻松的语气,“你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好眼光?”
她心里藏着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睫毛眨得飞快,佯做淡定地瞟了他一眼。
见许霁青表情依旧冷淡,看不出什么波澜,又把脸悻悻转了回来。
好吧,就算她自作多情。
她开玩笑的行了吧。
苏夏胸口憋闷,想给自己台阶下。
正要开口,许霁青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毫无预兆地启唇,“高二。”
苏夏诧然抬头。
见他眼帘垂下, 还有一双怎么都抵赖不掉的,泛粉的耳朵尖。
35.
恋爱指南上说,谈恋爱要从一束花和告白开始,没写名字的花不算。
但是书上没标注释,如果没谈过恋爱先结婚怎么办。
许霁青试着用换算思维来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结婚是恋爱的立方,一束花的立方是多少?
次日,苏夏出了趟门。
再回家时,无尽夏开得正好,将她目光所及之处都铺满。
36.
今年春日长,雨水也比往年更多一些。
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发生在再寻常不过的某个午后。
许霁青受伤后,每天都会听从医生的建议午睡一会儿,苏夏担心他在这个时间假私济公偷偷工作,会躺在他身边陪他一起。
某天她醒得比闹钟早一些。
窗纱朦朦胧胧,雨打叶片啪嗒有声。
阴天的光好像也湿漉漉的,照在他静静闭着的眼皮,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显得柔软,那双薄唇也是,她离许霁青好近,近到她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长到作弊的睫毛。
苏夏默念了好几遍趁人之危不好,最后还是亲了一口他的嘴角。
醒了没啊。
她捂着胸口偷瞄。
可才刚看见许霁青的睫毛颤了颤,肩就被环住,用力压进了他怀里,连嘴唇都被猝不及防含住,躁不可耐地吮咬着,去撬她的牙关。
春雷隆隆,恋人的心怦怦。
明明两个人都醒了,但没人想起床。闹钟响了几次都被划掉,又被许霁青直接按了关机,随手挥落到床脚的地毯上,无人再去理会。
耳边是濡湿的春雨,和许霁青克制的微喘声。
从午后到天黑,苏夏一直陷在他臂弯,趴在他胸口,或是勾着他的脖子,被他收着力压在胸膛之下,浸在无法停息的吻里。
37.
在同一个领域深耕一万小时,就会变成专家。
许霁青那样的脑子,从来不需要这么久,更何况接吻是一门理论知识极为有限的学科,实践、观察和仔细复盘归纳足矣。
自从释放出“可以和我接吻”的讯号,苏夏已经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哪天嘴唇不是肿的。
正常人的接吻触发键是浪漫的氛围、昏暗的灯光、温柔的晚风、浓情蜜意的对白上下文,许霁青的接吻触发键是苏夏本人。
无论她在做什么、说什么,是在睡梦中,还是醒来。
是也想要这样晨间午后的温存,还是挣扎着去推他的手腕、打他的肩膀和脸。
只要看到妻子,就想吻她。
妻子不只是法律意义上他的太太,会继承他所有遗产的伴侣,还是会纵容他亲近的爱人。
38.
二十八岁生日过去没几天。
苏夏联系上了从高考后就没怎么再说过话的何苗。
上次见面还是家里出事,对方帮她说话,她一直记在心里,想着将来有机会还个人情。
偶然刷朋友圈时,看见何苗三更半夜发的动态。
文案泣血,配图里小人跪求苍天,宽泪两行:
【哥哥姐姐们,月底缺篇人物专访稿子,交不了差了,谁有人工智能行业的初创小公司人脉,帮帮这个小何求求了,必有偿】
苏夏现在的交际圈跟何苗交集不大,底下的点赞和评论稀稀拉拉,不清楚一夜过去对方找到合适的人没有。
但她比照了好几遍寻人条件,犹豫再三,还是认真留下了评论:
【不是初创小公司行吗】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完)
If线后续:学习谈恋爱的五十件小事(完)39.
入夏后,许霁青漫长的恢复期暂时宣告结束,重返公司上班。
工作强度骤然从三成恢复到十成,对他来说并不是太难接受,只是四百多天的居家长假里,一日三餐都能和妻子一起,实在很难戒断。
为了能每天按时下班和妻子吃晚饭,许霁青会不计一切代价把工作在白天完成。
午饭时间他回不去,但也会给苏夏打电话。
其实许霁青也不知道电话拨通后要说什么。
吃饭了吗,吃了什么,今天忙不忙,苏夏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苏夏某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许霁青,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呆。”
许霁青不为自己辩驳,任她把这些不怎么聪明的形容词贴在自己身上,“我每天都一样。”
工作只是工作,开会就是开会,他没有把枯燥日常聊得五颜六色的本事。
他只是想听听妻子的声音,听她生机盎然地跟他讲学校里的小毛头新闻,摸一摸拂过她发梢的夏风。
“我就教一次啊,”苏夏在学校走廊里左拥右抱,用手捂住小孩耳朵,“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可以说想我。”
从那天起。
许霁青拨来的电话也好,视频通话也罢,每当她故意不再填满音轨时,总会在几秒安静后,如愿听见那道让她心跳加速的低沉声线:
“我想你了。”
苏夏得寸进尺,“什么时候啊?”
“现在,”许霁青说,“……和刚刚。”
40.
许霁青公司楼下有片规模不小的商圈,大小店铺林立,从玩具家居到大牌珠宝一应俱全。
以往都是从顶层电梯直通停车场,最近他总会下意识地去转一圈,带一束花或者一对耳环回去。
起因是中午在公司食堂碰见秘书处的年轻下属。
小视频开了外放,在播什么“每次给猫带罐头和猫条回家,猫是不是都觉得我打猎很厉害”。
41.
恋爱指南上还说,情侣头像的真谛不是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像一对,而是让对方即便在和别人聊天,也能想起你。
许霁青提议,许霁青遭拒。
理由是他的所有社交账号都有太多业务合作方和财经媒体在盯着,搞这种大学生才玩的幼稚把戏,苏夏觉得太不稳重。
许霁青能接受,他不是会把自己意愿强加于妻子身上的人。
替代方案是把他所有工作设备的屏保都换成了苏夏的照片,从手机到电脑。
42.
苏夏现在对海拔稍微高一点、冷一点的旅行目的地有阴影,年内的两次度假,两人去的全是不同国家的热带小岛。
碧海白沙滩,椰林摇曳,太阳明媚得看不见影子。
苏夏爱出汗,长发披在肩上没一会儿就坚持不了了,随手扎一个不怎么规整的丸子头,对许霁青拍出来的照片左看右看不满意,觉得素得都不像自己了,往耳边又别一朵桃红的木槿花。
“你看看我后脑勺。”她专心致志看手机反光,头也不回。
“我刚好像太使劲,把花瓣碰掉了,不行的话你在路边重新帮我捡一朵。”
许霁青手指在花瓣上轻轻一拢,指腹擦过妻子汗湿的碎发,“不用换。”
无论是开在梢头,还是落在路边,都只是花。
在妻子耳边停留的那一瞬,他才开始认同苏夏对它的褒奖,“很漂亮。”
43.
许霁青的衣橱色调无比单一。
度假时,苏夏拉着他一起换上了人字拖,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在当地购物街的古着店转来转去,给他淘了几件宽松的花衬衫。
印什么的都有,棕榈树、热带鱼、蓝底粉花的草木枝叶……
海边的落日灿烂又温柔。
被她拉着手跑,再死板的衬衫下摆都会飞扬起来。
44.
许霁青酒量很差。
半杯鸡尾酒就能切换成人机,问什么都说,说什么都服从,从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冷脸,变成很好惹的冷脸萌。
但许霁青很难完全醉倒。
具体体现在摔倒都知道回了酒店再摔,往她身上摔,摔倒了还记得先护住苏夏的后脑勺。
但苏夏推一推又不动了,平日里冷静的浅眸低垂着,睫毛濡湿得睁不开,好像比在沙滩酒吧时晕得还厉害,什么具体问题都回答不了,脑子里只剩两件事。
想亲她。
想……她。
45.
海风微咸,从露台吹到床幔。
苏夏醒来后整理神思,迟迟明白了两件她一直都搞错的事。
第一件事。
许霁青喜欢她出声,喜欢她掉眼泪,喜欢她看着他。
第二件事,也是她亲手碰过才相信。
之前的那几年不说频繁,他们也是该做的早就做了,但她居然……一次都没完全接纳过他。
46.
许霁青最喜欢的接吻姿势是扣住妻子的后颈。
他手很大,总是会不自觉地去搓弄她的耳垂和耳朵后面的软肉。
苏夏花了好长时间才习惯,因为她实在太怕痒了,总会忍不住往旁边躲,她越躲许霁青就亲得越凶。
就算是身体发抖,也只能被抵在他怀里抖。
47.
小学六一文艺汇演,只要是有苏老师带团出演的节目,许霁青还是会去看。
因为苏夏再三交代了不要坐在第一排中间,她会紧张,所以他特地找了侧边后排的位置,比第一年来的时候还偏,非常低调。
如果忽视手里观鸟级别的长焦镜头的话。
48.
许霁青有时周末会在家里开会。
镜头外的地方拍不到,苏夏会故意路过,戳他随意搭在桌面上的手。
只戳一下,许霁青会乖乖放在那让她玩。
再戳一下,她会连手指带手腕整个被扣进他手心,转眼连指缝都嵌牢,逃都逃不掉。
49.
因为苏夏总是给他发各种随手拍和网上冲浪见闻,应对面要求,许霁青也开始尝试发照片。
恋爱指南上说,分享生活碎片并不一定要有什么功利性,或者向伴侣索求什么关心或补偿,分享就只是分享,重在即刻的情绪传达。
许霁青划了整段的横线。
在确认自己已经理解到位之后,给妻子拍了许多照片:
因为小学活动苏老师早上匆忙出门,没顾上给他整理,所以歪了一天的领带结。
因为苏老师说相信他的审美,随便穿穿得了,行内的峰会根本没人帅得过他,所以颜色搭配很奇怪的领巾和袖扣。
因为苏老师乱蹬踢开了他的脸,他为了自卫挡了一下,所以怎么都觉得有点疼的右手。
50.
许霁青已经很久没打开过家里的监控画面。
这几天的电话里,苏夏偶尔会提起低年级音乐组新来的男同事,央音刚毕业的应届长笛生,阳光开朗又风趣。
就算还有一年才到三十岁,许霁青也无法不留意妻子口中提到的每个有名字的年轻异性,他的年龄焦虑来得格外早。
不是怕妻子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带别人回家,而是怕在提起别人名字的时候,她的脸上会浮现起不想让他看见的少女神色。
某次在海外出差太久,他又从隐藏文件夹里把落灰已久的应用翻了出来。
设备是他自己调试自己放的,画面都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妻子回家换衣服、洗漱、窝在沙发上追剧玩手机。
在洗澡的时候哼歌、吹头发吹到一半太累了停下休息一会,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昨天是“怎么又胖了”,今天是“我怎么这么好看”。
他会故意一遍遍在她在家的时候只开通话,佯做不经意地提及那位他根本就没记住名字的混小子,然后在监控里细细观察妻子的表情。
终于在第三天。
苏夏无奈起身,向四周看了一圈,权衡了一会儿措辞,最后还是把那些委婉的软话都放弃了,问得格外直接。
“许霁青,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把监控拆了?”
她像是早就知道,却依然纵容。
家犬善妒又恶劣,
但那是她的狗,她爱他。
书信集:我有所念人(一)
书信集:我有所念人(一)*正文第一世界
「你永远不知道,那些避开你目光的人,上一秒是用怎样的温柔注视过你。」*
01.
亲爱的哥哥,
展信佳。
今天是我搬来南安普顿、大学开学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邻居家的老夫妇曾经是附近中学的老师,退休后依然有不少学生寄来节日礼物和贺卡。
月初降温时风大,我回家经过时帮他们爬栏杆捡了几封信,鼓起勇气开口夸了信封漂亮,老太太急急忙忙又跑回家里,各种颜色的信封信纸送了我一大把,还有一支漂亮的蘸水笔。
她问我来自哪里,说她前些年腿脚还利落,亲自飞越山海万里去看过兵马俑,又问我在家乡有没有兄弟姐妹。
可能是误会了我说的brother是弟弟,她以为你是还年幼的小男孩,又从兜里摸出了几张印着帕丁顿熊的邮票,教我怎么寄给你,才能盖上本月限时的圣诞季熊爪邮戳。
“所有小孩收到后都会高兴。”她说。
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你看动画片,也没见过你掉眼泪,我哥哥好像没当过真正的小孩,不知道会不会喜欢这只熊。
但我想让你开心,所以我试着给你写下第一封信。
写信跟说话不一样,也没发消息那么难为情,我可以慢慢写许多字。
我现在已经适应了大学生活。
你帮我联系的笔记记录员好专业,她问过我许多次需不需要和我分开坐,在教室的角落避嫌,好对教授以外的所有人守住我耳朵不太好的秘密,但我觉得无所谓,介意这种事的人本来也不会成为我的朋友。
她能坐在这里,当我的耳朵,是因为你看重我。
许皎皎是只凭眼睛和双手阅读书写,一级级努力跳上来,用成绩和他们在同一条起跑线的人。我十六岁就能上大学,读的是你十九岁才起步的专业,我很厉害——
秋天陪我参加开学典礼时,你这么说。
我站在哥哥肩膀上,看到了如此广阔的世界,我从未有一刻自卑过。
你总觉得我还小。
担心我被人欺负,又怕没人照顾我,生活费和房租隔一周就往我卡上打一次,怕我不够又不说。
哥,你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是能撑起整个家的大人了。
我是许霁青的妹妹,所以也别小看我。
八月定下现在的住处时,中介说南安是全英光照最长的小城,而这套房是整座城里阳光最温暖的地方。有夸张的成分,但也不多——
中介为了赚钱张口就来,但你带来的助理早就做了调查,我知道我哥总会把最好的给我。
天气好的时候天幕湛蓝,白云在天窗顶上飘荡,木窗框一格一格,阳光洒下来也是一格一格。周末我会抱着电脑在最明亮的那一格里复习功课,从早到晚,从东到西。
家门口离公交车站很近,我在上学路上认识了新学校的第一个朋友,她家在南意,有漂亮的绿眼睛和鸡蛋壳一样的小雀斑,偶尔瞥过一眼我的学生证,她夸我的名字可爱,听起来就像Ciao ciao,是意大利语的你好和再见。
偶尔我们会一起去图书馆备考刷题,上周末一起去参观了隔壁小镇的教堂,我做了你教过我的炒粉给她,只放了一点点辣椒炝锅,她辣到四处找水。
我还从她那里听说,步行十分钟之外的五月花港口是泰坦尼克号当年启航的地方,好多游客去那里打卡,我跟风拍了一张照给你。
信封里还有我这学期的成绩单,比你当年差远了,但我本来就是慢热选手,没考到90分的那门,明年我会加倍努力。
林琅哥月初来欧洲谈业务,顺道提了一大堆吃的来看我,他说你去找苏夏姐姐了。
具体的事他没多说,但我猜她可能最近状态不太好。
对不起,这样坦白有些卑鄙,但我心里居然有那么一丝可耻的庆幸:
我哥这样的人,大概也只有这样才会逼他再向前一步。
这封信寄到你手上的时候,可能新年已经过了,但希望能赶在春节前!
今天和朋友一起吃饭,我把圣诞愿望和新年愿望一起许了,如果可以预支的话,我想把明年的生日愿望也放上来:
希望苏夏姐姐能喜欢我哥。
希望她也能觉得你好,如果像你喜欢她那样很难,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很好。
*
你的妹妹,
皎皎
02.
霁青,许队,我们许总,
新婚快乐!
说实话,认识你那么久,从高二进S班见你第一面,被你随手一张周测试卷虐得半死,直到后来你兜兜转转成了我的学弟、又成了我的老板、邀请我来当你的伴郎,都不如你请求我在婚礼上作为你的朋友发言那一刻的冲击力大。
你在一中和清大的时候话都少,典型的逼王在世。
我跟一万个人吐槽过你惜字如金面瘫脸,哪想得到有一天你能跟我说这么多话。
你说这场婚礼来宾不多,但你不想太冷清,让你太太无所适从,有些事还要拜托我。
那时离发年终奖还有最后一个月,我一面心想你自己的老婆自己哄,把我架到台上算什么事,一面又想你当年除了单相思,和公主哪有半分交集。
我倒是想好好变现,听起来多少走点心,回忆几段年少往事,可连编瞎话的素材都没有,真是富贵险中求。
苦苦琢磨了好几天,赶上前两天一中校庆,我回去替你签接下来几年的企业奖学金资助计划,那些素材终于自己跑来了,让我感慨了好几天老板娘当年对你不薄,不吐不快。
其实都是挺小的事。
桩桩件件我都差点忘了,你恐怕也会抵死不认,我真要写在稿子里当众念,估计第二天就要被迫离职。
你放心,发言稿我肯定会重新好好写。
这封信就塞在给你们的红包里,当做我破天荒感性一回,真情实感祝你和公主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书信集:我有所念人(二)
书信集:我有所念人(二)这趟回去,我听新校长说一中的数竞班比原来更大,淘汰体制公平透明。李睿作弊的副教练早就走了,问了一圈都说没听过这个人。
张教和老胡老当益壮,还冲在一线,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传达给你,说他们隐约知道些你当年的苦衷,早就已经释怀,只剩下教过你的骄傲,让我帮带一句新婚幸福、百年好合。
因为你高三退赛,楼下宣传栏还挂着我那个国赛第三十名,照片丑得不忍直视。
要是换成你,用膝盖想都知道激励效果能是现在百倍,从早到晚都得有小孩去膜拜参观。
遇见你之前,我总对天才这个群体有点偏见,觉得这群人口若悬河、亢奋而自负,生来觉得自己该是全世界的注意力焦点。
你是这种人格的相反面。
沉默寡言、表情就那么两三个,备赛的时候往那一坐就能刷题刷到天黑,存在感低到恨不得让别人觉得你今天旷课。
因为你和所有人都太不一样,有人觉得你很酷,有人把你当眼中钉肉中刺。
弃赛前的那三个学期,除了备赛集训走不开,你每天都回四班上晚自习,风雨不动。行政楼乌烟瘴气,你不在我也觉得没意思,也背上包溜回班串门。
一中的回字形教学楼,我们班正好跟四班斜对面。
你那时候坐最后排,角落靠窗,挨着卫生橱和垃圾桶。春来秋往,窗帘飘飘荡荡,我学你学,我睡一觉起来你还在学,刻苦得让我无限流量包的手机都没了滋味。
我从小到大没近视过,这让我无意间窥见了许多秘密。
我知道你嘴里“和李睿没什么”是托辞,也知道你偶尔走神时会往前看,隔一会儿又不动声色低下头。
很神奇的,在你因为和校董公子打架禁赛一战成名之前,这两件事在我记忆里已经有过交集。
就在那年夏天,你刚转学过来不久。
当时楼底下乒乓球场挖管道,傍黑天下雨,风吹得窗帘跟升旗一样。
李睿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把你东西顺着窗口扬了,桌腿嘎吱挺刺耳一声动静,纸页哗啦乱飞,水杯坠着书包往泥坑里落,惹得我们班也都往那看。
晚自习前的最后十分钟,课铃再一打就是数竞班月考,老胡出题,难度题量都管够,迟到就意味着做不完,下个月就要往A班降。
你那个点还没走已经很奇怪了,不可能有时间去捡包。
我到S班教室快一些,多出来的笔一直攥在手里,见你从后门进来,正准备递到你桌上,就见你坐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一把文具。
花花绿绿的,中性、圆珠、涂卡笔、按一下出芯的漂亮橡皮。
一看就是哪个女生给的,和你本人的气质很不搭,里头甚至还混了支珊瑚红的baby万宝龙,金贵又不当回事,大喇喇地摆在那儿。
我还没看清,就被你装了回去,慎重收了起来。
哪来的大小姐英雄救美。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交卷像扒了层皮,我实在没忍住好奇心。
你一开始什么都不想解释,还是我先说自己看到李睿闹事之后,才开口撇清关系:
不是英雄救美,是道歉。
大小姐坐在推拉玻璃窗的另一端,滑轨坏了,她觉得是因为自己才害得你吹风,还平白让人丢了东西。看你起身要走,问了两句赶紧跑回座位,从笔袋里匆匆抓了一把当赔礼。
我那时候还没猜出她是谁,但看得出你对所谓赔礼的态度并不坦然,甚至算得上是局促。
那场月考老胡出了什么变态题我早忘了,但对你来说难度应该还好。
交卷前最后半小时里,我演算得打草纸冒火星子,时不时瞥一眼你那边,却见你早就停了笔,桌洞里的手帕纸展开,把你碰过的笔壳擦了又擦。
数竞班放学晚,我陪你重新回到教学楼下,可能是因为雨下得太大,挖开的泥坑里积满了水,被扔下去的包已经再也寻不到踪影。
这件事的后续我是后来才从你口中补上的。
就在我们拿到A轮投资那年,你过生日一起吃饭。
邻桌遇上一中的老同学,大概是你们四班原来的数学课代表,感叹完好久不见,一通恭维,开始天南海北地数人头,挨个扒拉班里人的近况。
说起公主和周知晏最近像是在准备订婚,多年单恋修成正果,官商相衬佳偶天成,又问你这些年有没有女朋友。
人真就能不看眼色到这种程度。
我只能赶紧装耳背,问了他三遍饭店wifi密码,好让他闭嘴。
你有个屁的女朋友,你恨不得把他杀了。
以前应酬你不碰酒,那天我点的啤酒你倒了半杯。
代驾开车堵了一路,你沉默了一路。
到家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坐了会,我卸了人都要走了,突然仰头开始跟我说话,我只能把拖鞋再换回来。
你说那年运动会的时候,你妈和你妹妹在校门口摆摊。
她举完了牌子换了衣服溜出校园乱逛,估计本来只是饿了想对付两口吃的,最后可能是体委责任心上身,觉得回去不好交差,在摊贩堆里左转右转,站停到你妹妹面前。
是班里好这口的人多,还是小孩在太阳底下晒得她看不过去,没人知道,她本人也许后来也忘了。
那天的结局是她打包拎了二十份炒粉回学校。
皎皎兴奋到跟你叽叽喳喳说了一夜,怎么比划都比划不清楚她长什么样,来回重复一句“她像真正的公主”。
你说当年他们喜欢在你四班门口的橱门上乱写乱画。
因为跟她的橱柜挨得近,她隔三差五就拿湿巾顺手擦了。
深秋的京市挺冷的。
你那时讲两句停一会,停顿的间隙越来越长,分不清是在回忆还是自虐,呼吸声很轻,我都怕你说着说着跟电视剧里一样呛口血出来。
你说月考第二天,你就把笔还她了。
她从桌子底下摸摸索索,从个挺大的袋子往外拽,给你两个包。
一个是和你近似款的崭新书包,没小票,提前剪了标。
一个是前一天晚自习跌进泥水里的旧包,刷得干干净净,飞散的习题纸找不回来了,但水杯好好插在侧兜。
我那时百感交集,劝你就当自己是伊索寓言里丢了斧头的人,上天问你丢的是金斧头还是银斧头,你非要那把铁的,神仙被打动了,所以金银铁都给你了。
其实我心里还憋了句话,当时不太合适,今天估计也不太合适。
但新郎官是世界上最大度的群体,让让我吧:
公主做人做成那样,对别人我会觉得她光芒普照,实在是个好人。
遇上你这种千年一遇的死心眼,她手都不用勾一下,你估计已经死心塌地给人当备胎,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人家是打着伞去给你捡了包,不是捡了你。
是给了你几支笔,不是项圈。
死心塌地是只有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
我无数次想晃你胳膊说“许霁青,看看你这不值钱的样子”,转眼发现你还是我老板,福布斯排行榜上的位置年年往上窜,实在是太值钱,遂作罢。
你这种男的当不了小三,要么黑化了当反派,要么熬到最后上位当男主,这是我以前的心里话。
托你的福,我的认知早就刷新到了新版本,可能不那么正常,但的确比以前开阔:
在人生这么漫长的维度上,有时候也许真需要一些执念。决定“她捡了你”这件事是真实还是年少妄想的,是这种妄想能有多深,能走多远。
半路失散的都不是良人,你是出现时机不太对的官配。
张教那几年常给我们灌鸡汤,说数学的魅力在于坚实和可靠,一条定理一旦被推理证明,就是绝对的。
在古希腊成立、今天成立,菜场买菜时成立、遥远的星系深处也成立。钻石会在一千五百度的高温下变成石墨,但数学无惧水火、时代或战争,是人类能触达的唯一永恒。
世界充满不确定性,而总有什么是确定性的避风港。没有声音的语言,才是宇宙的语言。
这段话放在台上我肯定念不出口,太酸了。
可这封信写都写了,我还是想说,满嘴承诺和誓言的男的有千千万,信一句人这辈子就完了,但好在世上还有这么一个许霁青,公主还是能信你。
数学定理成立的期限是宇宙灭亡,你会忠于她的期限是你呼吸存在。
我是这样觉得的。
好听不好听的话都说了个遍,最后还是再祝福你:
霁青,新婚快乐!
祝我最好的兄弟越过万重山,终得圆满。
祝你们一切向上走,向温暖的地方走,敞开心扉相知相伴,年年岁岁共白首。
以后嘴甜一点!
*
你的人生搭子,
林琅
书信集:隔在远远乡(三)
书信集:隔在远远乡(三)亲爱的妈妈,
好久不见。
今天是你离开我之后的第二个生日,院子里的树枝发了新叶,上周看还是一两点黄绿,现在已经在阳光下展开了。
你生日在春天,我生日也在春天,我们两个的名字都简单。
小时候你跟我说过,你叫苏小娟,是因为外公外婆不把你当回事,老家乡镇成千上万个娟儿,不缺一个你。
但我叫苏夏,是因为你从小就觉得夏天最好。
白昼长黑夜短,夜空低星星亮,什么花都开,小草和树木都绿,太阳和雨水痛快热烈,万物生发不绝。
我在春天出生,刚睁眼时只能算个小小的人形,吃闹哭睡折磨了你好几个月,生命里最开始有什么确切的感知力,看见蓝天白云小花被子,听见蝉鸣、晚风、你中气十足和房东吵架,就是在夏天。
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夏天饿死,也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夏天绝望,你希望我永远活在夏天里,带着蓬勃的生命力长高长大。
你把两个季节都占了,所以我从春天到夏天,都在想你。
最近你怎么样?
你现在应该是快两岁的小孩了。
我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叫妈妈,但你比我聪明一百倍,说不定一开口就是十个字以上的长句子,把你的妈妈吓一跳。
相册里有你当初给我拍的照片,你说我第一次叫妈妈时,你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饭喂了一半无意识塞进自己嘴里,很丢脸地抱着我呜呜哭,搞得我也被你吓哭,我们俩相拥一团,哭声震天。
我希望你现在也有能为你边哭边笑的妈妈,就像苏小娟一样。
你现在一定不叫小娟了。
我希望有人也能绞尽脑汁为你找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字,给你买零食发卡、漂亮崭新的衣服鞋子、摘星星摘月亮,为你遮风挡雨,就像你抱着我。
他们说往天上传话要烧纸。
我给你发了好多微信。
太想你的时候发颠三倒四的胡话,学做饭给你发我划破的手,但多半是好事:挺多自拍,春夏秋冬的天空和日落,我学着自己租房签的第一份合同,情人节给你买的玫瑰花。
你不喜欢写字,看长篇大论的报纸杂志也容易睡着,照片和语音应该还行,我就当你收到了。
对不起,那时我满心只有自己,没有多去看你。
对不起,你走之后没多久我就结婚了,懦弱地想尽快寻个荫蔽。
我好像比同龄人成熟得晚太多,以前我是不称职的女儿,现在又成了不称职的妻子。
明明答应求婚就是贪图他的身家,交换他来偿清债务、解决问题,可当舅舅被抓到,那些对你早已经无济于事的身后名被澄清,我又可耻地委屈,心里怨他为什么不来得再早一些,好能替我救救你,在无常世事面前留住你。
可错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我,该赎罪的人也只有我。
刚准备和他结婚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介绍过他。
他叫许霁青,高二那年来我们班的转校生,和你看不上的周知晏不是一路人。
十几岁时打数学竞赛,大学时和你一样,做生意白手起家,一中建校以来最出名的校友,当年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如果你在,你估计又要说我从小脑袋不算精明,但在讨人喜欢方面天赋异禀,让小男孩念念不忘哪是什么难事。
但许霁青不一样。
虽然他究竟哪不一样,我现在还概括不好。
婚礼前一晚我梦到你了。
梦见我还小,我们还住在档口附近的老房子。
夜里起风,窗外香樟树影摇曳,窗缝前的碎花窗帘呼呼哒哒地乱飘,我抱着枕头往你卧室里钻。
你说服装仓库里空地少,连排气扇都没几台,年轻时偶尔打包累了会就地躺下眯一会,因为空气太闷了缺氧,就习惯了张嘴睡,落下了打鼾的毛病。
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吵。脱下高跟鞋卸了妆,妈妈的身体在睡衣里显得格外瘦小,鼾声也轻,那是我小时候的摇篮曲。
梦里应该是个夏夜。
薄被只盖住了你的肚子,我爬上床躺到你身边,抱住你凉凉的手臂闭上眼睛。
我睡得很香,太阳晒屁股了才被你叫起来,擦脸编小辫穿裙子。
红脸蛋涂得像哪吒,眉心用你的口红戳一个点,袜子是蓬蓬的白花边袜,鞋扣带着金闪闪的小熊头。
你力大无穷,单手抱着我在小学校园汹涌的人潮里往前挤,挤着挤着把我送上六一文艺汇演的舞台,我那天拉的曲子是《听妈妈的话》,拉两句看你一眼,得意洋洋想跟你炫耀,又怕不盯着你,你就不见了。
就好像,我在路上走丢了,妈妈总会把我找回来。
妈妈丢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小时候练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是我去哪里上学,你就撒钱撒到哪里,搞得我年年都有上台独奏机会,你年年都在台下给我鼓掌。
梦里你鼓掌鼓了格外久,久得等我鞠躬下台的时候,我就长大了,成了一事无成的二十五岁。
我身上是那件缀满碎钻和水晶的婚纱,你也穿得好隆重,长发盘得一丝不苟,满脸的喜气和紧张,我没见过的庄重。
你陪着我入场,四周宾客的掌声欢呼如潮水,我走一步踩一脚,东倒西歪的狼狈,像一岁多的时候被你陪着学走路。
我看不清路前方等着我的人是谁,只记得你伸手暗暗帮我提裙摆,“向前看才走得稳,夏夏,向前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听人说,梦见故人,是你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
也有人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定数,尘世间未尽的,会在来生补全。
现在你都不来我梦里了,是放心了吗?
我好贪心啊,我想让你用现在的样子再来看看我,我相信我们会重逢,但我怕再见面的时候认不出你,和你擦肩而过。
我好想你。
妈妈,我每天都在想你。
去年我从江城搬来了京市,北方没有漫长的梅雨季,天气晴朗的时候,阳光能把整个家晒透。我没放弃工作,依然在小学当音乐老师,顺便也带带学校弦乐团的排练。
今天阳光很好,这两天我看视频学了红烧肉和白灼青菜,试做还可以,不算多惊艳,但没失败。
明天我没课在家休假,要是再做一次又侥幸成功,我就带去许霁青公司,陪他吃午饭。
写到这里我又想。
人生的岔路口那么多,如果高中时候和我谈恋爱的是许霁青,不知道你会支持还是反对,多半也是每天爆吵,终日不得安宁。
可能因为绝对不可能,所以只是想象了几句你会怎么骂,我就忍不住笑出来。
我在努力地向前看了。
我会稳稳地继续向前走,替你走过很多很多个夏天。
你是苏小娟,我会爱你,你变成小孩子,也会是我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再见一面,但最想保护的小孩儿。
祝你无忧无虑,没有烦恼,为自己好好地活一次。
想读书就读书,想往哪里奔跑,哪里的路就平坦无险阻。
信纸写到最后两行了,我居然真的在想重逢时要对你说什么,纠结完的结论是,无论到时候你几岁、我几岁,我可能还是会喊妈妈。
原谅我吧。
*
4月15日
夏夏
书信集:隔在远远乡(完)
书信集:隔在远远乡(完)亲爱的哥哥,
我是皎皎,今年秋天我毕业了。
从你走的那年起,我就进了你的公司开始实习,放寒暑假的时候几乎每天都睡在办公室,开学就换成线上远程。现在转正后从基层业务做起,一点一点慢慢来。
你比我辛苦得多,三年读完本科,一边还要创业。
而我没你那么聪明,因为实习强度太大还延毕了两年。
送我开学的那天,你说毕业典礼那天你会来,带我去最贵的餐厅吃饭,就像小时候请我吃肯德基那样。
我哥答应过我的事,从来说话算数。
我成了我们这届的荣誉毕业生,上台致辞时,我在打印好的发言稿上压了张我和你小时候的合影,翻一页看一眼。
我带着这张小照片拨穗、在校园里戴着学士帽游荡、一个人去吃了那家米其林餐厅,把最贵的前菜主菜和甜点都点了个遍,刷的你给的卡。
这样,就算是你来了。
哥哥,你在我这里依然没食言过。
公司里有林琅哥和你身边的人在,董事会不会为难我。我道过许多次谢,林琅哥说他只是御前侍卫,人情世故、派系斗争再汹涌,抵不过你白纸黑字的一句话:
资产是你之前攒下的,除了给我的房子和信托基金,剩下的全部给嫂子。公司还有更远的未来,市值也好技术革新也好,都由人的意志而定,你把它留给我。
以前林琅哥跟我八卦,从未听说过谁一结婚就立遗嘱,说你当哥当出惯性,就算是拼命想对谁好,嘴上也只会问饿不饿冷不冷,闷不做声给人打钱。
我那时候只会傻乎乎跟着他笑,也不知道在这封遗嘱里,居然还提到了我。
林琅哥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对我有愧,你想补偿。
愧疚什么呢。
他说不清,但我知道。
我哥那样的人可能会想,要是小时候挨耳光的人是你就好了,要是你跑得再快一些就好了,要是那天你能拿出更多钱就好了。
不是这样的,哥哥。
其实在你跟嫂子结婚之前,我已经在想,我哥的一生好像都被困在背着我跑去镇医院那个晚上了。
你们婚礼那天,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大合影里眼皮都是肿的。嫂子那时候笑眯眯攥着我手,说她裙摆太蓬,但裙子是你买的,让我往里站随便踩。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她不知道自己对你意味着什么,而我要拼命抑制住才能不突兀地开口求她,这辈子能不能就留在我哥身边别走。
哥哥,你说我记事晚挺好的,但我其实也没那么傻。
我记得你那天背着我跑,抄的是厂区荒地的近路,草丛有半人高,跑到了医院浑身都湿透了,裤腿是露水,背上是我蹭了一路的鼻涕和眼泪,急得满脸满脖子是汗。
我还记得你给我写带拼音的纸条,让我藏在衣橱里,配合你给警察演戏。
那时候我还太小,你骗我多少次我都信了。
后来我也十五岁了,才知道十五岁的胸腔里装着多青稚茫然的一颗心,十五岁的骨头也还是没长大的骨头,不会更硬,也没有仙人点化,练就金刚不坏之身,断了就是十指连心的疼。
你当时该有多疼啊,我只是想想心都要碎了。
刚来江城第一年,我不敢自己去上学,又没手机在身上。
每个小孩都要经历这一遭,我不过是多了个助听器要藏,你却愿意为了我逃课。
你拉着我的手送我上学,说被欺负了就跑出来找你,从早晨到日落,中午也不知道吃口饭没有,一直站在附小门口的树底下没走。
我好像都没来得及跟你说。
哥哥,直到今天长到二十二岁,每当我害怕的时候,我依然会下意识地想起那天的你。
太阳很晒,蝉声吵得头发晕,风吹过树梢刷啦啦地响,你还站在那棵国槐树下,穿着那身崭新的一中校服,衣领雪白,推着那辆焊了铁杠的二手自行车。
然后我就不怕了。
只要跑到百米之外,我就能告状打小报告哭鼻子搬救兵,我哥在那等我。
我知道自己有路可退,所以永不退缩。
你觉得你高三那年失手杀了许文耀,就算后来翻案成了正当防卫,能让你重新回去高考,你的手也沾上了血,一辈子都洗不掉。
你觉得是你害得我错过了耳蜗手术的机会。
你觉得你用了这样的极端手段以暴制暴,就证明在骨子里继承了他丑陋偏执的灵魂。
你愧疚自己没护好我,所以更怕你会成为这样的丈夫和父亲,越是想对喜欢的女孩好,越是抑制不住地向后躲——
认识你十八年,你会怎么想,我都懂。
我哥过得好辛苦,好像从小就是日夜放哨的战士,一天都没为自己活过。
你厌恶自己,所以你自己付出的代价总是估算得轻飘飘,对我的遗憾却无限重,连保护嫂子的念头都成了罪过。
哥,从当年到现在,我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怪过你。
不管你自己怎么想,外人怎么看,妈妈怎么说,我哥在我心里一直干干净净,没脏过。
就是有点笨。
结婚后第一年吃年夜饭,你破天荒给我发过长消息。
叮嘱说嫂子没了妈妈很孤单,到我们家是下嫁,在我读小学的时候还从人贩子手底下救过我一命,让我对她好一点。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人能给嫂子发同样的短信就好了。
我哥哥从小到大都很孤单,他不善言辞,看上去好像很冷漠,其实一旦爱上谁就会爱得很沉重,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我确信,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是就算家里屋顶漏水,也会用自己的背为你挡住的人。请你务必珍惜他,也对他能好一点。
可惜这种话我来讲不合适,以你的脾气更说不出口——
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去年你生日前夕,嫂子买了新房子要搬出去,我去帮忙,在你书房抽屉里翻出了那封遗嘱的草稿。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哥哥这样的人也写过情书。
哪怕载体太过沉重,哪怕内容简短得不能再短,只有一句工工整整的“这些都给你”,像放下糖块扭头就跑的腼腆小男孩。
你改过几次。
起先顶格第一句的称谓是吾妻夏夏,落款是霁青。
后来夏夏改成苏夏,吾妻两个字划掉,连你的名字都要加上姓氏。
这句话最后传达到了吗,是手写的简略版,还是又让律师公式化修改、用铅字打印出来不带感情的条款。
我私心希望那张纸还是带着“吾妻”两个字,或者其他更亲昵勇敢的悄悄话。不告诉我也行,总好过准备了却没说出口,让我替你难过。
比如你高中时拿了省赛第一,想送她的那块粉色织带奖牌。
比如你从拍婚纱照前一个礼拜开始,就一直在对着镜子练怎么笑。
比如你失眠时亲手包的五百份喜糖。
比如你把枣生桂子换成了开心果,在酒店套房满满当当铺了一床。
哥哥,你走的时候,是我和林琅哥送的你。
黑衣服的工作人员问我,你有没有一定要带走的,或是想留给未亡人的东西。
从你和嫂子领证那天开始,婚戒就在你左手无名指上,从未拿下来过。
但那天却不见了。
我们谁都没想到,那枚我们拼尽了全力都找寻不到的婚戒,竟然就那样陪着你度过了最后一段旅程,从闪亮的银环变成了一小块发黑的金属。
哪怕变形了、扭曲了,冷却后也静静地躺在灰烬里,仿佛烈火也熔不化的一颗心。
你是有多舍不得她,才会在最后一刻把戒指吞下去?
我想不通。
哥哥,你走之后的几年,她过得一直不好。
治疗师让她每天吃很多药,好从严重的解离状态和心理休克中挣脱出来,药物让她的记忆变得混乱,她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亢奋得像个孩子,她比你在的时候瘦了许多,忘记了很多事,包括你。
超出承受极限的记忆,遗忘是大脑启动的自我保护本能。
医嘱是不要让她想起来,这样才能活下去。
所以我不再提起你。
看着她歌舞升平地热闹,我总怕她明天就真的把许霁青这个名字忘了,可偶尔那么几个瞬间,我又在想,她好像自始至终都比我更接受不了你离开。
在她心里,你好像还活在世上。
看着爱人在自己眼前变老会难过吗?
可是你永远不会变老了。
你遇见夏夏姐姐的时候,比她大五个月,后来她比你大三岁,却还在按照你二十七岁的样子找你。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上个月。
白茫茫的大雪天,她说自己在街上和一个很像你的人擦肩而过。
爱人是不会认错的,她明知道那不是你,却还是跟着他进了地铁站,在人潮汹涌的晚高峰机场线上,梦游般看了他一路。
她说她决定签好所有的免责,试一试最激进的催眠治疗。
哪怕治疗效果并不理想,哪怕会打碎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她也想接纳真实的痛苦。
嫂子是在这场催眠中离开的。
我想她是跑去某个世界找你了,你要认得出来。
苏小娟阿姨在江城,所以我带她回了江城,还有你。
你放心,
我知道你想在北面,这样就能给她挡着风。
今天天气真好,阳光温暖,天空也蓝。
希望你们能早一点相遇。
希望在那个时空,你还是我哥哥。
下周末我再来看你。
*
你的妹妹,
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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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防出现笔力不足导致的误解,一点点关于故事逻辑的注脚:
本意是个闭环逻辑HE。
【1.0世界】:大许离世,夏夏在催眠中只是想起了自己得救的场景(恢复的记忆到正文首章末段为止),夏夏离世,时空齿轮逆转;
【2.0世界】:夏夏真正重生回十七岁,努力生活,弥补遗憾幸福HE(即正文第二章到终章);
【1.0世界逆转】即If线风雪故人归:在大许离世前,2.0夏夏进入他的走马灯,大许求生意志拉满醒来,1.0世界HE。
青夏不会擦肩而过的,
哪一个世界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