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睁眼!重生阴湿亡夫少年时5.夏夏有两世记忆,夹心饼干烘焙过程中没有任何人出轨或受到伤害;所有剧情请勿代入三次,现实中遇到立刻报警快跑。0%

5.夏夏有两世记忆,夹心饼干烘焙过程中没有任何人出轨或受到伤害;所有剧情请勿代入三次,现实中遇到立刻报警快跑。

♡青夏甜蜜,青青夏双倍甜蜜蜜♡

-

对苏夏来说,这本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周六。

一周前,硅谷规模最大的人工智能行业峰会开幕,许霁青受邀飞抵美东。

连日来,圆桌会议和晚宴一场接一场,同行的林琅和几位助手只分担了媒体和投资人的火力,更多的事务要许霁青亲力亲为,根本脱不开身。

一天两通电话压缩成一通,昨晚和她的睡前视频里,邮件提示音连续弹了好几次,那张英俊的脸上已有几分不耐——

雪山事故已逾五年,许霁青浑身的压迫感比年轻时更甚,外人眼中冷漠专断的独裁者,只有在她面前时,会直白地袒露出更多情绪。

苏夏早在心里给许霁青贴上了“高需求宝宝、分离焦虑严重”的标签。

见他神色恹恹,心疼又好笑,哄小孩似地冲镜头啵啵了好几下,问他飞机几点到,又问他见面后想先拥抱还是先亲亲,她到时候提前去机场,确保他一出关就能看到她。

说好的返程就在明天。

晚上八点多,苏夏抱了一大捧新鲜绣球花回家,准备把餐桌上的花换了,踏进院门没两步,就见泳池边的休闲椅上坐了个人——

昏暗光影里,男人肩背挺拔,深色衬衫开一颗扣,正抬头向她这边看。

许霁青在这出现是常有的事。

苏夏怕热,家里的泳池每年入夏前定期清理,专人负责监控水质,供她随时下楼解暑。

她喜欢泡在水里纳凉看星星,许霁青有空就在岸边陪她。

屏幕上的工作邮件过得飞快,一大半心神分给她,听她嘀嘀咕咕哪个小丫头一点就通,哪个小男孩猴王在世,谁又跟她想象中的迷你许霁青有几分神似,让她多瞧了好几眼。

他一般不下水,仿佛专程来当她的播客听众或救生员,等小学生新闻播报完毕,再掐着表把贪凉的苏老师拎上来。

远行的丈夫提前回家,苏夏按捺不住惊喜。

她小跑两步靠近,怀里的花随手一放,亲亲热热地往他腿上坐,“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许是连日的出差太消耗人,隔着一层衬衣,男人的肩背依然宽阔,但比她印象里薄一些。

苏夏心软成糖水,没察觉对方明显地僵硬了一瞬,调整姿势在他怀里窝得更深,凑上去亲他英挺的鼻梁。

左右脸颊一边一下,最后轻轻嘬了嘬他绷紧的下颌,“说好的先抱抱再亲亲,我都兑现了,怎么还不理我。”

“飞了这么久累不累,是不是又压榨林琅他们赶工?”

亲多了也有抗药性。

三十一岁的许霁青早已将阈值抬到了与年龄相符的高度,学会了如何默契地接住妻子的调情,不再任她吸猫逗狗似地蹭两下就方寸大乱,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不起身。

正因如此,当头顶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时,苏夏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屏住呼吸,挺直了腰往后撤。

目光扫过对方通红的脖子,微微滚动的喉结,一寸一寸往上抬——

男人眼睫漆黑,随着呼吸颤动着。那张脸冷峻端正,和她的枕边人一比一相似,神色中尚还有几分少年的青涩。

撞进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浅褐色眼睛,苏夏心跳漏了一拍,慌乱地想站起来,却被对方的手按住了。

扣在她后腰的右手年轻有力,试探着顺着她脊背向上,伸进她颈后汗湿的长发,托起她的脸和脖子。

闷热无风的盛夏夜,蝉声喧嚣,泳池的波光乱晃。

苏夏恍惚着,在即将贴上那双薄唇的瞬间,浑身打了个哆嗦。

-

「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体突然觉醒了第二段少女时代的记忆,你会当做白日梦,还是接受?」

「如果接受,你会不会将那个“你”喜欢的人,也看作是自己的爱人?」

这段记忆有头有尾,有春风雷雨寒冬烈日,有眼泪和汗水,有少年许霁青在她身边拉开凳腿的声响,有竞赛班窗前那棵香得招摇的桂花树,有口红被啃化了的、小灰尘漂浮的器材室,还有姚班招生宣传单折成的纸船。

一帧帧一幕幕,从高二开学开始,到考上top2大学高水平艺术团,作为大提琴首席飞到国外演出结束。

她被簇拥在一群年轻人里,在人声嘈杂的波士顿酒吧推杯换盏,在异国街头和她等了两年的年轻爱人重逢,手里的热可可捏得快洒了,被许霁青抵在他的二手奥迪里,亲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五感都在,细节过载,生动得像是发生在半分钟前,她甚至还能闻到那辆车里的味道——

空调出风口的气味,热饮料的巧克力味,她自己唇上揉开的薄荷唇釉味,还有年轻的许霁青怀里,某种好闻的洗涤剂味。

热的甜的凉的交织在一起,让她怀念又眷恋,想紧紧抱住他的那种渴望。

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从相信平行宇宙存在,到接受自己就是穿梭在时空中的天命之女,在同一个男人身上欠了两份情债,苏夏只用了不到五秒。

那种感觉实在太玄,不像是被和她同名同姓同一张脸的少女夺了舍,更像是一觉醒来,多年失忆症痊愈,什么都想起来了:

和眼前这个许霁青早恋得轰轰烈烈的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可和三十一岁的许霁青早就领证结婚、经由财经花边小报声名在外的许太太,也是她自己。

苏老师小半辈子遵纪守法,头回劈腿就劈了个大的。

老公不在家,男朋友登堂入室。

有一种偷情叫老天让你偷,不偷不行。

番外 男鬼盖饭(二)

番外 男鬼盖饭(二)日子总不能不过了。

苏夏心虚得胸口怦怦跳,飞快捋了一下状况,先狠掐了自己一把,又把许霁青那张年轻得过分的俊脸往后推了推。

“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大概,现在有一些要跟你确认的问题,你好好回答,离我远一点。”

天热,女人的手心和指腹潮润柔软。

丝丝缕缕的香气,是刚才抱在怀里的花瓣,和汗水的淡淡咸味。

她刚才的神色变化很明显,许霁青留意到了,眸光一瞬变得更深,身体却往一边让了让,“嗯。”

苏夏调整呼吸,“报一下名字和年龄。”

“许霁青,二十一。”

“在哪读书?”

“这学期在mit,明年回清大准备毕业。”

“好,”她又问,“怎么进的我家门?”

许霁青薄唇轻抿,似是对她最后三个字有几分不满,“门自己开的。”

大抵是之前雪山事故留下的阴影,丈夫这几年对她有着近乎神经质的保护欲,房子的安保系统无比严密,到了对民宅来说匪夷所思的程度。

比起钥匙、指纹和刷脸,家里从内到外装的都是虹膜识别,误差对标金库。

苏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转回来时,又正对上那双和三十岁许霁青别无二致的浅褐色眼睛,暗叹一声家贼难防。

技术和算力的巅峰,也防不住另一个他自己。

夏夜里,许霁青目光被长睫遮掩着,静静地盯着她看。

年龄感这种东西十分微妙。

和丈夫说话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看她的嘴唇,更多时候会看她的眼睛。

而眼前人的情绪则更直白,就算一句话都不说,就算视线落点一模一样,也会让被看的人胸口一阵阵收紧,好像从眼皮到唇瓣都被他舔着吮着亲了个遍。

苏夏咽了咽口水,侧脸错开视线,“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最后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我们在干嘛?”

“一秒钟以前,在我的车上。”

许霁青顿了顿,“我们在接吻。”

一秒钟之后,时空坍塌。

他从波士顿街头被扔进京郊别墅区,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推着他走进这道院墙,女人的脚步声轻快雀跃,扑得他猝不及防。

苏夏故作镇定哦了声,还未叙上两句旧,又听他复述,“说好的先抱抱再亲亲。”

“……他让你这么补偿他,还是你自愿?”

他话音里没什么情绪起伏,表情也是,但偏偏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下一刻就要破皮见血了。

本以为认错人的乌龙早就翻了篇,没想到又被翻出来。

苏夏尬得脸热,又被他这个抓小三的姿态弄得心虚,嘴唇张合了好几下,“……什么他,什么你。”

“都是同一个人,差了多少岁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怎么你亲得他就亲不得。”

许霁青不语。

夜色里,夏风拂过她耳边的发丝,苏夏抬手理了一下。

学校里对教师仪表有要求,可几年下来,只要是周末节假日,她都习惯了让那枚夸张的粉钻戒指点缀在指间,一有点光就闪得珠光宝气。

对偷情老手来说,见情人摘婚戒是基本操作。

小苏老师新手上路头一回,见男朋友神色变了才觉出不对劲,可寻遍全身也找不到一个藏手的地方,只好硬着头皮让人死死盯着看。

“我是从高二开始和你谈恋爱,你是我男朋友,可我现在比你大十岁,是他……”

许霁青没让她说完,“我太太。”

苏夏眨了眨眼,神色诧然,像是被他这般鸠占鹊巢的无耻发言惊到了。

许霁青躁得想蹙眉。

没认出他时那么高兴,小跑的裙摆呼呼哒哒地要起飞,亲亲热热往他腿上爬,圈他脖子,贴着他脸又蹭又亲,对她那个不着家的三十多岁的丈夫爱怜得不行了。

好不容易认出他来,倒是突然想起来怕了,乖乖退到他身边,好像回到了坐他同桌的中学时代——

十七岁的苏夏闷头写纸条,抖着睫毛来回瞄,就怕老师看见。

三十多岁的苏夏被养得很好,眉目发肤比少女时代还要光润,睫毛跟他记忆里抖得一模一样,却是在绞尽脑汁编一句漂亮话,盼着他能快点接受,她早就在不知什么时候嫁了人。

“反正都是同一个人,差了多少岁在你心里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苏夏心口突突跳,被他的逻辑绕到无言以对,却见他先一步站了起来。

许霁青站在那,眸光从院墙角落的阴影,落到泳池边拂动的棕榈树叶。

沉默的几秒里,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他每天都这么盯着你?”

他用的是问句,语气里却有种平静过头的笃定,仿佛不需要太多思索,就能对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了如指掌。

猜到他在说监控的事,苏夏回,“现在不会了。”

哦,现在不会了。

维护他都成了本能吗?

许霁青有些刻薄地想。

老了的他终于懂得以退为进,为了不让她害怕,明处的掌控欲悉数收敛,在表演大度温柔好丈夫这门功课上得道飞升,可惜骗得过苏夏,骗不过二十一岁的他自己。

现在的他是何时发迹,何时跟她结婚,是十年后的他自己,还是平行宇宙,亦或是发生过什么戏剧化的大事,才把她送到自己身边。

手边的线索太有限,这些他还都不清楚。

许是夏日的夜晚太潮闷,蝉鸣声刮得他的心又疼又痒,什么谋略、什么逻辑、什么先来后到入乡随俗早就忘没了。

许霁青心里眼里只剩下那个吻。

波士顿二手车里的,刚才亲到一半被打断的。

现在的苏夏似乎有化淡妆的习惯,腮边如粉雪,嘴唇被无意识咬得红润。

“今天的监控我会给你删干净。”

许霁青盯着她,语气冷静,自顾自往下说,“底层代码能改,错误能伪造,我知道怎么做他才不会起疑心。”

“一秒钟之前,我们还在接吻。”

“先抱抱再亲亲。”

许霁青抿紧了唇,说不清是忮忌还是焦渴,“你平时会怎么迎接他回家。”

“补偿我。”

番外 男鬼盖饭(三)

番外 男鬼盖饭(三)她会怎么迎接许霁青回家?

这一般取决于两人多久未见,在分离的这段时间里,她有没有以朋友圈、语音文字聊天、或者临睡前通话里顺嘴的一句话提到过某个有名有姓的人。

也取决于去机场接他回家路上,最近号称觉醒了熟男癖的苏老师有没有歪着头盯着他看,笑眯眯自夸:

是谁搭的领带这么衬他,谁盯着量体的正装如此合身,腰身的一粒扣掐得刚刚好,让她多看两眼就心旌摇曳。

夸得恰到好处时,抱抱亲亲就只是抱抱亲亲。

大多数时候没刹住车夸过头,这两个叠词就会从原本可爱无害的语义失控,温馨的氛围仅能维持到踏进家门那一秒,关门落锁后,怎么抱怎么亲都不再由她掌控。

再昂贵硬挺的领带都成了她的玩具,攥紧了又松开的缰绳,被潮闷急切的骤雨淋得一塌糊涂。

苏夏对自己向来坦诚。

许霁青很多时候的癖好是会有些恶劣,但她从适应到接纳也没挣扎太久,甚至因为三十几岁的许霁青实在太合她胃口了,只要看他一眼,就什么都能原谅——

聪明到吓人的大脑很性感,冷淡的浅色眼睛很性感,常年自律锻炼之下,挺拔结实的宽肩很性感,蹭她腿肉的下巴很性感,无名指上的婚戒也很性感。

结婚快七年,她对丈夫的迷恋程度达到了迟来的巅峰。

喜欢到这个程度,那欢迎仪式再热情都不是逢迎,而是对她多日来独自努力工作的犒赏,苏夏肆无忌惮,坦坦荡荡。

以上这些,她一个字都不会对眼前的男朋友透露。

出于某种无限接近于“小孩太敏锐,随时会撞破她和丈夫亲热”的胆战心惊,苏夏答应的所谓补偿,最后止于一个过于漫长而潮闷的深吻。

寂静夏夜里,连衣裙单薄的面料被揉得汗湿起皱。

她半眯着眼躲他视线,安抚地蹭他嘴角,一边被久违的生涩与躁动亲得头昏目眩,舌根和喉口都泛痛,一边又心虚地松了口气——

不幸中的万幸,二十一岁的许霁青只和她接过吻,也只会接吻。

一碗水端不平时,最好的维稳就是维持原状不动。

-

对于她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少年许霁青的降临犹如天外来客。

按照他的说法,他出现在院墙外时孑然一身,除了大衣毛衣被很体贴地换成了夏季衬衫,西裤口袋里装着手机和美国驾照,别的东西一概没带过来。

这是个相当尴尬的局面。

谁都不知道他穿过来会停留多久,钱是小事,住在哪才是大问题,租房住酒店需要的身份证件,思来想去也只能用家里那位的顶替。

只是许霁青这张脸在如今的京市太有名,集团业务和总办的出差行程一样复杂莫测。

万一被他身边那群秘书察觉,传到丈夫耳朵里,听起来轻则像闹鬼,重则她色胆包天,趁他不在家跟小男孩厮混,好死不死还挑了张和他年轻时肖似的脸。

所谓的七年之痒,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这跟嫌他老有什么区别?

京市这么大,是不乏不登记信息也能入住的廉价旅馆。

可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对大许霁青的移情,还是单纯舍不得眼前这个小的,一想到他好不容易从年少时熬过来,又要为她躲在墙皮剥落的小房间里,睡满是烟味和黄痕的被子,她就坐立难安。

苏夏觉得自己在偷情这方面简直天赋异禀——

对男友的许诺全盘信任,对老公的胸襟盲目乐观。

房子里没旁人在,怀里抱着的花束湿漉漉地香,她居然就这么拉着许霁青的手,从后门一阶一阶上楼,把他藏在了没人的佣人房。

有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苏夏这把赌得很大。

主卧在斜上方,男主人的衣帽间离这间小房间仅有一层天花板之隔,她掩门出去,没过多久,抱了满怀的换洗衣物小跑回来,把东西一股脑往床上一放。

“都是新的没穿过,你们俩尺码应该差不多,还有什么缺的就说。”

房间不大,掩耳盗铃似地只开了盏床头灯。

昏暗暖光里,深色的男款衬衫、睡衣和内裤散落一床,低调有质感,清一色的一线奢牌,是谁的不言而喻,就差写个名字。

许霁青维持着刚进来时坐在床头的姿势,她往哪动往哪儿看,一双剔透的浅褐色眼睛就追去哪儿,海拔上比她低得多,但投过来的目光意味深长。

像是想嘲又舍不得嘲,夸更是没话夸,看起来竟有几分佩服的味道。

装作没看见他复杂的神情,苏夏镇定情绪,自顾自往下说,“找到合适地方之前,先委屈你在这里躲两天,地方是小了点,但带独卫淋浴间,条件还可以,看书写字的地方都有,你的作业和论文该继续继续。还有,这边没人看,但一路过来的监控你记得及时删,刚才答应我的。”

“……他明天早上回家,大概率一直在家到周一早上,洗澡有水声,你尽量在今晚解决。”

“不过这层平时基本上没人来,”她躲着他目光,耳朵尖泛热,“你晚上出来活动活动也行,白天给我发消息也行,我给你行动讯号。”

什么讯号。

是私闯民宅深夜放风,还是等她勾勾手指,就循着味道过来偷人。

番外 男鬼盖饭(四)

番外 男鬼盖饭(四)几分钟前,女人被他吮过的下唇还肿着。

因为心虚,说话间偶尔无意识地舔一下再抿抿,潮湿红润,如淋了蜜的浆果。

仗着她不抬头,许霁青眼皮垂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半晌才嗯了声。

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好像泳池边那些噼啪乱烧的妒火都灭了。

“我就睡你楼上,有事给我发消息,别打电话,别直接来找我。”

苏夏手放在门把手上,转身前又问一句,像放心不下头天分房睡的小儿子,“……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说到底,他今年也才二十岁出头。

半小时里发生的事太多,电话号给过,苏夏想过他要问无线密码、佣人返工时间、监控权限、十年后的他日常作息,甚至是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她。

可许霁青看了她一会儿,只问,“你和他感情怎么样?”

苏夏搞不清他意图,但也没纠结太久。

“挺好的吧,”她面不改色,刚才是怎么用一个吻敷衍的男朋友,如今就能继续浑水摸鱼,“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

许霁青很聪明,许霁青守约且安静。

让她在这样混乱的夜晚还能安睡,这三条特质缺一不可。

上下楼的距离,除了最开始淋浴的水声微乎其微,再往后他没弄出一点声响,新消息也没发来。

说好的删监控无比丝滑,至少在睡前那通美东打来的视频通话中,丈夫的表现没有丝毫的异样,只说航班到达时间有改动,让她在家等。

这么好用的男朋友,哪怕就被她藏在主卧楼下,哪怕主卧的男主人很快就要回来,应该也能秒速自学到精通,达成微妙的共生平衡。

苏夏这一觉甚至睡得很沉。

丈夫回来的时候,她只听见了卧室门推开的声响,再然后是沉稳的脚步声,身侧的床垫下陷,她连着被子一起被裹进了熟悉的怀里。

那是她这具身体更熟悉的,三十一岁的许霁青。

还没睁开眼,就被亲了一下,亲她颤颤的睫毛尖和眼皮。

“醒了?”头顶落下的声音低沉。

应是刚到家不久,他外衣脱了,但一身正装还没顾上换。

搂她入怀时,能感受到熨烫得体的衬衫材质,丝质的领带垂落在她颊边,微凉的触感激得她更深地往他颈窝里凑,他又吻她耳垂和侧颈,“这几天好好吃饭了没?”

苏夏哼哼着点头,卷在身底下的被子又被掀开一道缝,一点冰凉的触感隔着睡裙挨上她的小肚子,是许霁青手上的戒指。

男人的大手贴上来,仿佛要亲自检查她刚才回答的真伪,摸猫似地缓慢摩挲。

这是他出差前的事了。

开春时,苏夏升了小学音乐组组长,兼任西乐团负责人,带的第一届六一就撞上校庆大年,两台展演一起忙活,每天早晚来去匆匆,废寝忘食。

三餐跟同事在学校食堂随便对付两口,中午也在帮小学生确认演出服,琐事备忘录记了满满一本,谁的电话都打不进来。

许霁青不知道被晾了多少次,也就最开始那周反应强烈一些,在快把她欺负晕了的时候轻叹过一句“新官上任,抛家弃口”,再往后就渐渐没了脾气。

只要在江城没出差,照旧天天按时下班。

等得到人当然好,换着花样地给她食补,等不到是常态,就亲自开车到校门口接她回家。

因为被苏夏警告过不许在学校里给她搞特殊开小灶,他干脆匿名追了几笔数额高到咋舌的捐款,从里到外翻新了三个学部的食堂。

苏老师钟爱的川菜窗口更是夸张,打什么饭都强制送参鸡汤,不喝不行。

一副纵使君恩不再、他也甘愿委曲求全的稳重中宫模样。

苏夏素来坚持外衣不碰床,但性癖能战胜洁癖。

发烫的脸被领带夹冰着,睁开眼睛,仰头就是男人衬衣领外的喉结,冷峻凌厉的下颌,和淡色的薄唇。

那时对许霁青的愧疚,叠加如今的小别重逢。

明知是为了检查她长没长肉,可才被那只宽大的手揉了两下肚子,她就迷迷糊糊把楼下还藏了人给忘了,软了一身骨头。

-

苏夏为他准备了电脑和耳机。

改代码、错误作假、清空他出现过的痕迹,对二十一岁的许霁青来说不是什么难事,难的反而是——

在清楚看见这栋房子究竟由多么密集的监控覆盖后,在察觉到这种监控甚至对人声做过精密算法调试、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后,在发现未来的自己实现了他渴望已久、每分每秒都能看着她的欲求之后,能忍得住只看这一眼,而不时时刻刻、目不转睛地在那昆虫复眼般整齐排布的无数实况画面中追踪她的轨迹。

许霁青自认和他不同。

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前,还在心中为对方的龌龊行径不齿。

夏夜让心魔疯长。

晚十点,在点进主卧浴室画面的第二秒。

许霁青毫不犹豫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上午九点,戴了一夜的耳机里,除了苏夏平缓的呼吸声,骤然响起了衣料摩挲和亲吻声,甚至是某种无限接近于不借助任何餐具、只用唇舌吞吃软烂水果的潮热声响。

淋浴之后,换好的衣物让他和画面中的男人相像到了极点。

极致的代入感让许霁青呼吸粗重,而未被这种混沌的热症侵袭太久,他就重新想起了苏夏在哄他睡觉前,最后那句话——

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她究竟把他当什么?

番外 男鬼盖饭(五)

番外 男鬼盖饭(五)她到底是对他的品性有多大的误解,还是对她那个丈夫所谓的防盗监控深信不疑。

十年都过去了,她怎么还会天真成这样。

真以为他听了她的话,把他出现过的罪证抹干净就退回她身边,没有指令就乖乖藏着,连叫都不能叫一声。

忠诚的狗分两种。

警犬对规则忠诚,越是往危险的地方嗅闻,越是为了排除和防爆。

鬣狗对天性忠诚,违禁的异香在前,哪怕明示了不允许靠近,也会被勾得口水涟涟,凶光毕露。

年龄渐长,三十多岁的他有规律的健身习惯,画面中,男人肩背的肌肉线条比现在的他更加强壮宽阔,以一种和他梦境中无限相似的笼罩姿势,将苏夏的身体牢牢锁在怀里。

他回家时从停车场直接去了三楼主卧,直梯并未在中间层停留,许霁青不觉得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主卧从高到低那么多摄像头。

凭借对自己的了解,他猜得到哪个角度是为了看她睡觉,哪个是为了确认她今天戴了什么项链手链和耳环,哪个能在她起床后的第一时间,拍到她悬停在地毯上方的可爱脚趾。

可对方的占有欲真就夸张到了这种地步。

就算没有旁人在看,当被他无孔不入地窥视着的女人真正出现在他眼前,贴在他掌心之下,那些监控镜头无论再怎么调整角度,都不再拍得到她一寸皮肤。

拉近到极限,也只窥得到她深深掐进他肩膀的指甲尖,和一双失神的漂亮眼睛。

枕头上散开的长发如墨色丝绸,晃荡出的柔光明明暗暗,仿佛带着馥郁的香味。

她就在一层天花板之隔的楼上。

那香味必然是湿漉漉的,甜蜜的,和灌进他耳朵里的音轨一样。

许霁青后颈出了汗,那股烧得他耳根潮红的火焰,分不清到底是妒火多些,还是不知不觉代入的臆想更多些。

要像以前那样吗?

仿佛某种沾满污秽、又无法言说的阿贝贝。

那枚从她高中课桌里捡来的金属哨子,一直放在他随身行李的最里层,在那么多独在异乡的夜晚,包容他所有最不堪的渴念。

可它现在找不到了。

十年后的他拥有了自己执念中的雄厚财力,就算只是佣人房,也比他在波士顿边郊租住的房子宽敞。

明知是穿越时没带过来的东西,明知耳机里的声音再响一秒,他就会再躁郁一秒。

明知情绪只是神经乱放电,只有最无能的败犬,才会放任肢体受其掌控。

许霁青还是没舍得摘耳机。

他仿佛听了一夜狗哨,却被困在笼子里的鬣狗,躁郁地,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逡巡。

在衣物口袋、书桌缝隙、甚至是床底和下水道黑洞洞的入口边缘,以偏执症病人的狂热神色一遍遍地搜寻翻找,试图凭空把他的哨子找出来。

她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可她骗他。

可三十岁的他如此恬不知耻的索求都有回应,如此不知轻重的征伐都能被宽恕,他什么都没有,她甚至连一件衣物都没留给他。

这房间里有关她的痕迹,只有几立方她呼吸过的空气,和被她短暂碰过的门把手。

许霁青低头,跟着他听到的,跟着他梦里预演过的,宽大的手掌覆上去。

不够。

他喉间吞咽着,胸口跳动的频率比耳边听见的异响更激烈,肩膀和膝盖都越来越低,直到跪在床边。

发烫的唇凑近,凑近。

直到整张脸都埋进了那一小块她坐过的床单,大口大口地嗅闻。

耳机里的女人在颠来倒去地说想你,那是一种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的撒娇语气。

她声音向来甜,眉眼弯弯站在他面前,说许霁青最好、许霁青最厉害、我最喜欢你。

但没有一刻是像现在这样,究竟是无助还是依赖,或者早已经开心到恍惚,带着点可怜又可爱的泣音,甜腻到仿佛能催熟水果。

他鼻息粗重,不再去看画面,眼皮紧闭着,英挺的眉头微蹙,每一根睫毛都因为忮忌和痴迷在胡乱发颤。

就当是他。

就当是说给他听。

许霁青摘了耳机,复健得当的右手修长有力,几乎要把自己硬生生掐断。

还是不够。

根本无法达到临界点,纾解早已变成了折磨。

打断他继续自虐的,是临近中午时,枕边突然震动的手机。

苏夏:【他在淋浴,半小时后要听线上汇报,你可以在二楼活动。】

【但是最好别穿鞋,声音小一点。】

【二楼小厨房,我刚去放了给你的午饭。】

【怕他看见,从西厨就近拿的,在岛台的花瓶后面,晚上给你偷点别的。】

他现在并不是个多体面的姿势,深呼吸了几次,停留在聊天界面没说话。

屏幕上方亮着“正在输入中”,对面应该也是。

像是发着发着又想起点什么,她有些忸怩地问出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许霁青垂眼,【挺好的。】

是挺好的。

只不过从天黑到正午,一秒都未合眼而已。

对面又问,【上午都做什么了?】

许霁青:【读文献,赶项目。】

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贴一个爱心猫猫回来,【好辛苦,你注意劳逸结合。】

许霁青:【嗯。】

他当然在劳逸结合。

劳是根据监控画面捋了一夜户型图,从停机坪、车库、院子到顶楼,顺便把有关三十岁许霁青的履历和报道翻了个遍。

再怎么说都是十年后的他自己。同样的出身和思考方式,哪怕是从未公开过的的年少经历,他都能通过推理补全。

逸是断断续续想了几小时的祖父悖论和平行宇宙学说,思考如果他妒火上头疯了,从小厨房拎了把刀上楼,把三十岁的自己杀了,他是会跟着灰飞烟灭,还是能取而代之。

苏夏当然对他这些心思一无所知。

她有点此地无银的心虚,【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午有大暴雨。】

【上午好像也飘了些雨点,你听到没?】

他当然听到了。

可如果雨的出发地是积雨云,是天,那他的天就不再是几万英尺的高处。

而是此刻正在试探着他的女人,是她柔软的大腿和小肚子。

许霁青不仅听到了,还想淋想吻,想用脸去接,想身浸其中。

他想得饥肠辘辘,恨不能即刻弑兄弑父。

手落到输入框里,却只挑她想听的答,【没有。】

盛夏天,窗外天幕昏黄,透进来丝丝暴风雨前的湿润腥味。

二十岁出头的身体就是这样。

心被她轻飘飘的两句试探扯得紧绷发痛,另外的部分却被数小时之久的刺激影像煽起,状态仍停留在扔耳机的那一刻。

下流、愤怒又屈辱,无法靠心理替身取得痛快。

那边发来个点头表情,没再理他。

刚才说是在等丈夫淋浴,那现在她要做什么。

许霁青喉间微动,被自己的想象激到眼眶泛红,控制不住地又去看监控。

看着她在一个一个的小方格画面里轻快穿行,最后在冰箱前站停,摸出个红艳艳的苹果。

他自虐般地给她发消息,【在干什么。】

苏夏一手拿着水果刀,另一手戳屏幕,【给许霁青切水果。】

哪个许霁青。

他平时在家,就这样让她伺候?

许霁青唇角绷直,暗暗在心里啧了声,却没问出口。

他甚至连她接下来要往哪儿走都不想看。

只觉得她手里的刀真锋利,轻飘飘又笨拙,每一下都往他心上扎。

他还在胡乱想着。

嗖的一声提示音。

苏夏那边小功告成,聊天框对面金鱼似地吹出一串语音泡泡,又短又多。

许霁青点开。

女人声音很小,“偷偷给你一个新苹果。”

“当初高二圣诞节送你的苹果,刻字是水果店现成的,我现在没那个技术。”

“一会儿放你门口,刻了什么你自己看。”

出息呢,许霁青。

三十多岁的那位有什么,他有什么。

只是人家提两句年少往事,扔个苹果过来,他就被哄好了吗?

就能认一句先来后到哥哥弟弟,不计前嫌忍辱做小了吗?

他喘息着,紧紧盯着屏幕里的女人,心动又羞辱。

看着她一身宽松的月白色棉麻睡裙,看她肩头隐约的红痕。

看她倚靠着岛台拐角探头探脑,确认没有危险了,掌心虚虚拢着手机,隔空跟他说悄悄话。

“都是我不好,我看看晚上或者明天能不能陪你。”

“你是不是有点委屈,”她语调很软,甜蜜得像在哄班上被遗忘的孩子,“那我亲亲。”

下一秒,监控画面中的女人拿起了手边的苹果。

于是,他不再需要等她来到佣人房门口,就看见了上面的图样——

那是一颗爱心。

圆滚滚的,边缘甚至还不太规整。

但因为点了名是给他的,一切都变得如此不同。

许霁青脑子里一片混沌,看她将苹果继续抬高,直至那颗心贴上她红润的唇瓣,被点化或者加冕。

新的三秒语音到达。

许霁青点开。

是她克制过音量,但依然响亮慷慨的啵声,还有一句飞快的悄悄话——

事发突然,以至于他还没顾上感受到害羞或者丢脸,或者理解自己究竟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他就在听清她声音的瞬间,从痛苦而漫长的亢奋边缘中解脱了。

那是一句和早上听来的别无二致,只不过对象明确换成他的:

“我好想你”。

番外 男鬼盖饭(六)

番外 男鬼盖饭(六)对被抛弃的持续性恐惧。

对伴侣感情状态的过度警觉、过度关注和强掌控欲。

为维持亲密关系而拼命压抑的过度寻求——

雪山事故已逾四年,三十余岁的许霁青事业有成、婚姻美满,在以上三项人格测试中的量化分依然居高不下,甚至因为这几年里妻子的事业发展,工作往来的年轻异性越来越多,有了继续上涨的趋势。

心理咨询师给出的诊断是焦虑型依恋人格,在数年的回访中,也曾提过:

因为许先生的症状很典型,他建议让许太太也一同进行联合会谈,探讨如何在家庭内部纾解许先生的心结。

咨询师好心多解释几句,一般像许先生这种情况,情感更敏锐的伴侣会产生回避或倦怠,钝一些则可能会变成恐惧和痛苦。

如果夫妻双方都在场的话,他可以凭借专业素养适时介入,引导许太太理解他的焦虑行为,更好地接纳和支持他的后续康复。

回避或倦怠。

恐惧和痛苦。

许霁青手臂随意搭在椅背,来回咀嚼着这两组词。

当咨询师以一种探究而关切的目光,再一次试探着说出“许太太想必也愿意配合”时,他已经蹙起了眉,阴郁的目光盯得对方冷汗直流——

这几年,妻子和他共同出席的商务场合比事故前更多,无数合影和互动视频流出,二人恩爱甜蜜的公众印象愈发深入人心。

而他定期来看心理医生的事对苏夏严格保密,咨询师根本没见过她。

那他怎么敢妄断他的婚姻徒有其表。

又怎么敢将妻子对他的感情,暗示为一种虚假的粉饰。

这种草率的胡话,就是所谓的专业素养吗?

他的妻子很好,也很爱他。

没安全感是因为她提过的那句离婚,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快忘了。

分离焦虑,一刻不停地盯着出现在妻子身边的所有年轻男人,不过是他自己心胸狭隘。

占有欲强到神经质的地步,在意妻子身上的每一条裙子、每一根项链是否经过他手,恨不得从妻子最细微的撅嘴挑眉里读她的心,想将妻子的注意力和身心全部抓住不放,也只是某种深入骨髓的、卑劣的雄性本能。

都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如果说妻子真的做错了什么,也只是对他太纵容,不仅没为他膨胀的偏执欲修剪枝叶,还用无数个甜蜜的亲吻浇水施肥,任其自由疯长。

婚后七年,从蹩脚的单相思,到童话般梦幻的两情相悦。

许霁青扪心自问,他只是在说话做事的表象上,能更熟练地模仿世俗意义上的好丈夫。

妻子看起来越是依赖他,越是向他敞开怀抱,他想把妻子完全锁在身边的心魔就越重。

她的爱意有多少是真正的心动,是因为他在失血走马灯时听到的“早就喜欢你”,有多少是因为救了她一命的愧疚。

许霁青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只能将这种患得患失转化成另一种更恶劣的心思——

愧疚就歉疚。

既然他终究当不了完美爱人,那无论是愧疚还是钱权名利,亦或是他这副侥幸能被她喜欢的皮囊,都只是他的砝码。

世上再没有比死亡更沉重的情债。

他借题发挥、摇尾乞怜,他下作又不光彩,但无论如何,他都得到她的爱了。

如果迄今为止的这个“慢慢好起来”的许霁青让她喜欢,那他就永远这么好。

妻子喜欢他大度,那他就永远大度。

妻子喜欢自由,那他就给她自由,退一步再退一步。

只要她愿意爱他。

只要她不离开他。

-

心理医生可以换。

她经常提起名字的那位男老师,他能随口以校董的身份提建议,将对方调去邻省的新校区,给年轻人更多发展机会。

可这些招数只防得住看得见的敌人。

最开始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是在他从硅谷出差回来的那天。

专机六点落地京市,一小时后,许霁青从车库乘电梯直达三楼,来到主卧门前。

他特别交代了别去机场接他,推门时苏夏还在沉睡。

床头放了新鲜的无尽夏,是犹带露水的渐变紫粉色,娇艳可爱,像妻子睡红了的圆润侧颊。

说来有几分窘迫。

从十七岁到如今十五年,每次见到妻子,哪怕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他依然会心跳加速,那种遥控器般的生理反应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只需要嗅到她的味道。

甜的,柔软的,温暖的。

卧室里全是妻子的味道。

许霁青一步步靠近,分离后的躁意一点点卸下。他坐在床头,目光沉默地描摹妻子的脸,还在犹豫要不要将她叫醒时,视线停在她的嘴唇。

有些肿。

京市气候干燥,妻子每晚睡前,都不会忘了在她那些瓶瓶罐罐里悉心挑选,将本就圆润的唇珠和唇瓣涂得柔软饱满,今天也是一样。

是最近流行的什么新产品,还是天太热上火。

可什么样的上火能让她下唇破皮,甚至还留下一点毛毛躁躁的,新鲜的结痂?

暴风雨前的清晨,拉了窗纱的室内一片昏暗,许霁青无声地坐在床头。

还没来得及继续想,苏夏就突然动了。

也没完全醒,只是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挨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掌心。

她爱他。

这一点确凿无疑。

许霁青心尖发软,伏低肩膀,将妻子连人带被子裹进怀里锁紧,亲她颤动的眼睫,“醒了?”

切实的碰触让他的心沉静下来,他又能平心静气,安然地去问她有没有认真吃饭。

她喜欢他穿正装,他就刻意地留下领带衬衫不脱。

领带是出发前她挑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昂贵、合体、无褶皱。

温莎结打得紧绷饱满,喉结随着亲她的动作克制地上下滚动,有种精英而绅士的放荡。

她喜欢他的手,他就任她随便如何感受,用无名指上的婚戒去冰她温热的皮肤,借她瑟缩的那一下,将她拥得更深,恨不得压进身体里。

或者反过来也行。

没有比妻子更爱他的人了。

不然她怎么会怜惜他口舌焦渴,不然她怎么会宽恕他饥肠辘辘,就算漂亮的脸被泪水糊得乱糟糟,还愿意用手环住他的脖子,吻他求他,说“我好想你”。

苏夏还保留着许多少女时期的习惯。

撒谎的时候眨眼睛,思考的时候无意识地咬嘴唇。

也许今天的小伤口也是这么来的。

是他太久没去见新换的心理医生,疑心过重,才生出这么荒唐的猜测。

番外 男鬼盖饭(七)

番外 男鬼盖饭(七)为了能早半天回国,最后几天的日程做了不少压缩和推迟。

接近午饭点,秘书发来信息,措辞委婉焦灼,说半小时后的线上会推不掉。

公司里够职级向他直接汇报的人不多,但他这次出差时间长,就算流程内容再精简,林琅也在旁边辅助决策,没个三两小时下不来。

苏夏瞥来一眼,很大度地摆摆手,“你先忙你的,午饭我自己吃就好,到时候给你留一份。”

“留什么好?”

她穿着他亲手换的新睡裙,发尾潮湿散落在肩头,柔软又无害,“白人饭是不是早就吃够了,我一会儿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找人去中厨做。”

“刚刚我摸到你体温好烫,嘴唇也干,是不是和我一样有点上火?”

果然是上火。

许霁青心绪得到舒缓。

他应了声,“可能有点。”

“我就知道,”妻子眉眼弯弯,随意跪坐在床沿,伸手把他往浴室的方向推,“你先去洗澡换衣服开会,我叫阿姨看看煲点什么汤。”

浴室她刚刚来过。

灯没关,温热的雾气氤氲,她用过的沐浴露泵头还是湿的。

她揉捏过的起泡球,她摸过的花洒把手。

她松鼠过冬般一瓶瓶买回来的洗发水,和她相同气味的水流。

充满她生活痕迹的密闭空间。

家。

这一切让他彻底松懈下来。

淋浴到一半,浴室外的手机突然响起,连续响到第三次,许霁青不堪其扰,围上浴巾开门。

主卧门开着,妻子不在。

许霁青压下情绪,冷声接通电话,“有急事?”

对面是负责海外业务的某个合伙人,跟着他出席了前几天的峰会,未听出他话语中的烦躁,兴奋地谈起刚刚表达出合作意愿的某个造车业巨头。

向外走,扶手边视野开阔,许霁青随意向下看。

本就听得心不在焉,在妻子的身影撞入眼帘后,直接把电话挂了——

她在二楼。

小步跑得很快,光着脚,怕谁听见似地,回到楼梯口才重新踩上拖鞋。

猛然抬头看见他,神色很明显地僵了一下,一对小梨涡也平了。

许霁青语气平静,“怎么突然去二楼。”

“没找到阿姨。”她说。

许霁青敛眼,“现在找到了吗。”

“……找到了。”

妻子乌润的眼睛和他对视着,终于忍不住,飞快地眨了好几下。

撒谎,许霁青想。

-

上上个心理医生曾向他建议过。

如果他认同某个习惯是不好的,是病态上瘾行为,他可以试着给自己设定反应等待期:

只要感受到想那样做的欲望,就用固定的口令安抚自己,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等待十五分钟。

长达半年的时间里,许霁青曾经用这种方法强行戒掉了看监控的习惯,直到在这个下午激烈反噬,重新拾起。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旧坐在妻子身边,衣冠楚楚地送她上班,索要告别吻。

而在妻子关上车门、踏进小学校园之后,他会视当天的工作量,让司机再在校门口停留一到两个小时,一帧帧翻动他离家期间的所有机位监控影像,试图从其中找寻异样的蛛丝马迹——

可什么都没有。

二楼没有监控,这是对住家园丁和家政人员的尊重。

在楼梯口被他撞见后,苏夏没再在二楼出现过,仿佛那天只是个找人的巧合,任他如何留意,都似乎一切如常。

直到周五下午许霁青早回家,在门廊被某个阿姨叫住。

对方连声道谢后,又扭着手着急解释,“太太向来都对我们很好,但我和张阿姨就两个人,实在是吃不了那么多好东西,剩下还要浪费。”

她对所有人都好。

这句话并不是奉承,许霁青知道。

但他的重点并不在此,“浪费什么?”

“太太让我们端到小厨房吃的三餐。”

女人话音诚恳,满是被主家过分优待的诚惶诚恐,“没有说太太浪费的意思,就算是真的坏了,我们也会好好收拾干净,怎么能让太太亲自过来收盘子。”

许霁青沉默片刻,“你看见她了?”

“这倒没有,”阿姨摇头,语气笃定,“可家里除了您和太太,哪还有别人啊。”

许霁青颔首,转身上楼。

哪还有别人。

他也想问。

假如有那么一个陌生男人,能幸运到分走一丝她的青睐,又聪明到能骗过他的眼睛,该会是什么样的人?

苏夏爱他,毋庸置疑。

所以这个人要么和他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要么和他能多像就有多像。

假如对方不仅幸运又聪明,还偏偏有张不错的脸和什么下三滥的勾栏把戏,迷得妻子甘愿把他藏在家里。

他又会躲在哪儿?

心里预设了有这个人存在,许霁青反而变得无比冷静。

眼下是下午五点,他所知晓的二楼住客都在餐厅或花园里劳作。

许霁青从最靠近楼梯口的琴房开始,一间一间地拧开房门。

琴房里没有人。

桌上摆着妻子少女时期文艺汇演和母亲的合影,柜子里放着她带小学生比赛拿到的最佳指导奖牌奖杯,窗帘轻灵,随夏风起落。

备用衣帽间。

太多他买的、女主人衣帽间都装不下的衣裙和首饰。

不在仓储间,不在酒窖,不在阿姨们的房间。

大落地窗正北朝南,房子的采光很好,几乎所有的房门都打开后,连穿堂风都带着一股明亮的冷意。

最后一扇门。

在二层最靠里,主卧正下方的佣人房。

许霁青一张脸英俊冰冷。

在是否拐去小厨房的刀架这个问题上犹疑了片刻,转身,站定在那扇门前,扶上把手。

妻子当然没有错。

引来狂蜂浪蝶的花朵有什么错,默许恶人许愿的神像有什么错。

容不下异教徒的人是他。

这是他和妻子的家。

别墅区的楼间距极远,二楼没有监控,能被采信的目击证人都在楼下。

他能怎么结束许文耀,现在也能怎么解决这位入侵者。

许霁青心跳平缓。

他拧动门把手,进去——

没有人。

床铺看上去还像是上个阿姨离开前铺的。

枕巾和被褥掀开,没有头发,甚至没有褶皱。

卫生间空荡荡。

镜柜上没摆牙杯或毛巾,水管洁净发亮,所有的反光表面上都没有水痕。

许霁青面无表情,像刚才开门时那样,一扇扇打开房间里所有的橱柜门。

都是空的。

除了床头不远处的衣柜。

里面挂着一条苏夏在前两天刚穿过的,柔绿色的真丝裙子。

褶皱遍布,很容易就猜得到,是从脏衣篓偷的。

许霁青闭了闭眼,

“不要脸的东西。”

番外 男鬼盖饭(八)

番外 男鬼盖饭(八)天道酬勤。

可能是正月里拜的雍和宫太灵验,老天爷看她和丈夫谈恋爱谈得勤勤恳恳,相当大方地又塞给她一个。

正如看她六月里两台文艺汇演搞得大放异彩,就能让她被官方邀请,一下子坐进了市小学生交响团的评委席。

次日是弦乐组的考核。

场地选在女中的小礼堂,上午一轮下午一轮,候选学生八点半抽签,九点正式入场。

小苏老师新评委上任,六点就早早起床,热身拉伸排水消肿,边听示范曲边淋浴吹头发,敷着面膜在衣帽间挑了大半小时衣服。

论资历论长幼,她都是绝对的晚辈,决不能太张扬。

身上是入夏时买的针织无袖长裙,灰粉色,长度及踝。

苏夏对着镜子晕开最后一笔口红,余光见身后有人靠近,“你觉得这身怎么样?”

许霁青:“好看。”

“是吗,我怎么感觉这种太端庄的风格不适合我。”

她扣好口红盖站起身,肩头耸高,左转右转看自己背影,“果然还是那条绿裙子更好,我前几天拿去让阿姨送洗了,你帮我问问送回来没。”

许霁青站在她身侧没动,“没有。”

苏夏扭头,眼睛睁大了一些,“什么时候问的?”

“店里的人打来电话道歉,说找不到了。”

许霁青说,“就穿这件。”

苏夏哦了一声,心跳莫名有些快。

室内清晨,光影被男人高挺的鼻梁切割出昏昧的分界。

漆黑的、浓密笔直的长睫毛,白得有些透明感的皮肤,会让十七岁的许霁青显得清秀,甚至偶尔能显出几分惹人怜爱的味道。

但年过三十岁,只会和那双过分浅的褐色瞳仁一起,杂糅出一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锐利和凉薄,让她只是被这么看着,心头就莫名惴惴。

更何况她现在是真的心里有鬼。

还在楼下养了小鬼。

只是丢裙子而已,苏夏安慰自己。

那么贵的裙子,又是她这种级别的大客户,就算是真的丢了,店家也会想尽办法赔给她一条一模一样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养在二楼的男朋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也许是被前两年的海外求学经历磨砺了心性,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二十一岁的许霁青都活得无声无息。

偶尔没听她指令就出了门,每次发来消息时,她都会吓得连忙左顾右盼,浑身一个激灵,可同层住的阿姨那么多,居然谁都没察觉出哪里不对。

给什么吃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

更没有像她最担心的那样,在某一天突然发疯,公然挑衅她的丈夫,活脱脱从她记忆里的安静小变态变成了沉默听话的男大。

他一周里最出格的举动,不过只是每天下午放学,穿着一身不知哪家小商品市场淘来的便宜运动服,混在小学门口接孩子的家长队伍里,隔着人潮和她对视几秒。

那种逆来顺受的温驯姿态,甚至有时会让苏夏觉得自己像是什么女帝,而他是跟着丈夫陪嫁过来的书童。

不图名分也不图富贵地藏在偏房里,就等她什么时候愧疚心软,好让他能君恩一度。

早八点,漆黑的劳斯莱斯靠近女中门口。

苏夏整理一下裙摆的褶皱,向身旁扭头,“我估计五点半能下班,你来接我吗?”

今天周六。

往常周末,只要她留校排节目,许霁青再忙都会接送她上下班。

赶上校园开放日这样的特殊日子,还会像看她文艺汇演那样,坐在观众席安静等她。

但今天不同。

许霁青神色淡淡,少见地给了否定答案,“今天不行,晚上有应酬。”

苏夏一怔,也没想太多,“那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

车窗外,女中门口熙熙攘攘。

她的第二段记忆里,跟何苗也考过省交响乐团。但高中生多半和同龄人相伴,小学生远没有这么独立,大考在即,人均要两三个大人陪着加油助威,老远就见一片人头攒动。

苏夏自认很自然地仰头,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

清一色盛装打扮的小萝卜头,再就是爸妈爷奶外婆外公,没有那张帅得格外出众的年轻面孔。

她松了口气。

低头解开安全带系扣,许霁青开口,“在找谁?”

“……还以为看见同事。”她磕巴了一下、

车里隔音极好。

空调出风都无声的顶级豪车里,男人声线冷沉,让她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像是个背影有点像的家长,”苏夏说,“是我眼花。”

她抬手整理头发,压着怦怦乱跳的心,为自己多找补两句,“评审团里的前辈,之前我带学生去少年宫比赛的时候见过几回,这次也是她推荐我来的,说今天能带带我。”

“你要是有事的话,我一会儿去问问她,晚上自己请她吃饭道个谢。”

许霁青垂眸看着她,没说什么,只嗯了声。

车内冷气很足。

车门没开,挡板未升起,窗外的热气和蝉鸣都像隔了层罩子,一点进不来,只看得见空气在烈日的灼烤下微微抖动。

苏夏睫毛颤了颤,若无其事地抬眸和他对视,“你之前不是说支持我搞事业嘛,那我的伯乐也是你的恩人,我要刷你的卡。”

“去好一点的餐厅。”

许霁青语气平静,“我让秘书帮你们预约。”

苏夏连忙摆手,“这附近找一家就好,人情少量多次地还,太贵了人家反而不自在。”

随着她的动作,指间一串小光点晶亮,碎碎闪闪。

许霁青目光停留片刻,伸手扣住她摸了摸,随意问,“今天怎么换了戒指。”

“啊你说这个,”苏夏咽了咽口水,“是为了配衣服。”

“还有就是,虽然他们应该都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但头回共事,我就炫耀那么大的钻石,谁还能相信我的业务能力。努力打工这么多年,功劳全算到你头上去了,你说我可不可怜。”

许霁青没放手。

她任他从指节握到手腕,窝在掌心里捏。

只把脸仰起来,双眼亮晶晶,无辜柔软。

丈夫不一定察觉了什么,多半是随口一问,她觉得自己表现挺好的。

可说多错多,再来上几个来回,保不齐她真要被审出什么不得的破绽,还是趁早止住为妙。

眼见他嘴角动了动,苏夏先发制人,撑高上身探过去,另一只自由地手抚上他的脖子,凑近了亲他。

和他们每天早晨的告别吻一样。

左边右边中间各一下,再仔仔细细帮他把蹭上的口红抹干净。

不知道是因为太使劲,还是她心虚,总觉得下唇被啃破的皮还没好全,掉了痂还是有点疼。

“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应酬尽量别喝酒。”

司机早已等在门外,准备为她开门。

苏夏拎上包,转身前,又勾了勾许霁青的无名指,温存如常的模样。

“我到家给你发消息,等你回来。”

番外 男鬼盖饭(九)

番外 男鬼盖饭(九)下午五点多,弦乐组的两轮试奏结束。

苏夏还在收拾桌上的材料,准备去小会议室和其他评委计分讨论,相熟的前辈从洗手间回来,笑眯眯喊她,“苏老师,家属在门口等。”

“什么家属?”

她抱着打分表抬头。

前辈只当是豪门小夫妻的情趣,拽着她的手从前排座位挪出来,到了中央过道站停,掰着她的肩向后看。

小礼堂门口逆光。

来人一身正式的三件式西装,气质疏冷,侧影挺拔,英俊惹眼地浸在夕阳里。

是她丈夫。

可他不是说今天有应酬,让她自己回吗……

苏夏嘴唇无意识张开,分不清是惊喜还是意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看着对方一步一步朝她这边靠近,

拜铺天盖地的财经小报和营销号所赐,每年升入富豪榜的科技股新贵那么多,权势滔天的二代三代更是不在少数,但因为许霁青的外表和经历都太传奇了,没几张脸比他更有名。

私人行程没带秘书,他来得很低调,但依然有眼尖的团里领导认出了他,小跑过去迎接。

一时间,从评审到团里的工作人员纷纷回头。

苏夏兢兢业业打工一上午,竭力规避的身份话题被迫掀到明面上,只能弯唇尬笑。

从门口到礼堂前排,领导陪在许霁青身边寒暄了一路。

在苏夏身前站定后,低眉问团里带队前辈,“李老师,今天的评分都已经打完了吧。”

很明显了,给她开绿灯先走的意思。

苏夏连忙抬头。

还没等说什么话,许霁青先开了口,“不用顾及我。”

“苏老师先忙工作,该什么流程就是什么流程,我不打扰。”

既然是示好,当然要顺着对方的意思来。

领导很快又笑,连连夸赞苏老师能干又有亲和力,年纪轻轻已经有这样的业务能力,实在是让他们这些老人汗颜。

苏夏全程听得一愣一愣。

心说他们汗不汗颜她不知道,她自己已经快笑不动了。

尤其是当她抬起头,撞上许霁青自高处落下的视线——

不对。

他还穿着早上送她来时的正装,沉静有质感的深黑色,面料挑选出自她的手,顺滑立挺,剪裁合体又利落,通身的气质很压人。

身量还是那个身量,脸还是那张脸。

甚至和外人说话的语气,冷淡又客气的神态,走路的步频节奏都完全一致。

……但眼神不对。

三十余岁的许霁青更内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看她的目光阴潮潮的发烫,像是尚还年轻、不懂得在人类面前收敛渴欲和怨气的男鬼。

苏夏简直被他吓出一身冷汗。

亏她前些天还觉得他听话。

敢情所谓的安分听话变好,只是因为演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修炼升级了。

许霁青这种人,大的不知道,小的这个扔到哪儿都一样。

出淤泥而全染,濯清涟而愈妖。

会议室在后台,领导拉着围观的众人先走一步,很解风情地给他们留下独处空间。

苏夏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心跳得又慌又乱,“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霁青歪着头看她,眼睛微微眯起,瞳仁被夕阳泡透了,浅得能让她看清他乱跳的瞳孔。

“接你回家。”他说。

她瞥向他身后空荡荡的观众席,扫视一圈,重新看回来,又追问,“衣服哪来的?”

谁都以为他是他。

但她认出来了。

只需要一眼。

许霁青没回答她的问题。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薄唇轻抿,惋惜又满足,“不像吗?”

苏夏百感交集,又怕又焦心,“……像你个头。”

“你是不是疯了?”

要不是看在他前些日子没惹事,她简直想打他,压低了声音质问,“你想没想过,他知道了怎么办,你们俩一起出现被外人看见怎么办,从财经社会版一步跨到都市怪谈怎么办?”

“到时候你要怎么解释,狂热模仿者,孪生兄弟,还是他们都近视眼散光?”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又被他一根根掰开,把她发凉的指间握在自己掌心。

“都行,”他说,“我只是没办法了。”

“我想你。”

许霁青看着她,轻轻柔柔地亲她手指,“我想见你。”

苏夏从小胆量一般,看电影也小学生口味,非合家欢大团圆不看。

但何苗是忠实的恐怖片爱好者,曾跟她讲过,三流的惊悚片只会一惊一乍,真正顶级的惊悚片里,鬼从脑回路就和人不一样。

你根本就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下一步会做什么,所以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连个背景音乐都没响,你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苏夏以前听得半懂不懂。

直到披了张丈夫画皮的少年许霁青往跟前一杵,看似成熟稳重、实则走火入魔,才感慨好友真是理论大师,不服不行。

后台小门,前辈伸出半个脑袋来探风。

她赶紧抽出手往那边挥了挥,示意自己这就过去。

围观群众远处看热闹也就算了,一会儿散场才是人多嘴杂。

苏夏本来还想说,不管他是怎么来的,现在赶紧走。

可一对上那双黯然的眼睛,跟被下了降头似地,刚才那股害怕劲儿又散了。

“哎你……别这么看我。”

“愿意等我你就在这等,随便你,少跟别人说话,别惹事。”

许霁青被她按着肩膀坐下,唇角克制地轻勾,“嗯。”

三刻钟后。

小分算完,乐团弦乐组的新名单拟好,交给上面盖公章公示。

晚上几个资深评委和团里聚餐叙旧。

按礼节,在场的人应邀尽邀,当然也包括头天入伙的苏老师,和她那位大名鼎鼎的家眷。

无论是三十还是二十,许霁青都决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格,这次却答应得很随和。

一行人步行至校门外的老字号本地菜馆,最大的包间也有些局促,临时加了三两张椅子,紧巴巴挨着坐。

大概是因为创业经历,与她高中时的记忆比起来,许霁青如今的社会能力堪称判若两人。

从生人勿近变成疏离温和,该听的听,该答的答,提到家庭时甚至会微笑。

就算是用假象把自己硬生生拔到三十岁,他在酒桌上的表现都无丝毫的不妥。

番外 男鬼盖饭(十)

番外 男鬼盖饭(十)有团里领导负责起话题,气氛带得很热闹。

从今天的选拔闲聊到人工智能的新潮流,有前辈看他时不时给妻子夹菜倒水,又感叹许总和苏老师真是恩爱。

营销号十条短视频里九条在编瞎话,只有这件事真得不能再真。

苏夏今天穿的连衣裙料子很薄,腿边紧贴着男人的大腿,自然也就没错过,对方在听到“营销号”这个词时,很轻地僵了一下。

好微妙的感觉。

双面间谍,两头偷情。

她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只见许霁青笑了笑。

他语气平和,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和太太从高中时感情就很好。”

这倒是小报上没写过的独家消息。

席上赞叹声四起。

许霁青端坐在她身旁,目光很静,放在桌上的右手从普通地牵着她,变成牢不可分的十指相扣。

苏夏怕他再语出惊人,只好硬着头皮附和,“是这样。”

主位的贵客不喝酒,这顿饭结束得很快。

散场后,许霁青结了账,与众人道别,跟着闷头疾行的苏夏穿过密密的国槐树影,三拐两拐进了巷口的市民公园。

路灯太高,稀薄的白光被黑绿松枝挡了大半,小径昏昏暗暗。

苏夏一直走到完全没人的角落,才站定转身,深吸一口气看他。

刚才那么多人,她都没好意思开口。

一件件,一桩桩。

他的那些所作所为,有哪件是跟她事先说好的一样,安分温顺不惹事?

从看似没注意,实则刻意到不能再刻意地用她印上口红印的茶杯。

到吃相优雅地扒她的剩饭。

再到堂而皇之,继承她等着让人收走的汤盅瓷勺。

苏夏抱着手,一刻不停地数落了一串。

许霁青的影子裹着她,时不时嗯一声,作为认真听讲的应答。

“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听讲?”

苏夏抬头,无论怎么观察他那张俊脸,都寻不到半分愧色,愤而慨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许霁青这次没再嗯。

只是侧过脸去,低声笑了笑。

苏夏看得更来气,本能抬手想捏他泄愤,可指尖才将将碰到他的下巴,又被他那双直勾勾的棕眸盯得缩回来。

“不是想捏我?”他问。

“又不想了。”

能干得出换衣服顶号这种疯子举动,许霁青整个人现在的状态都配套地不对劲。

跟犯了什么瘾一样,她说话的时候就看她嘴,手放下也要追过去,像是恨不得用目光把她再捞回来。

苏夏往回走了两步,“怕你舔我手。”

被说了这种重话,许霁青的表情也没动。

他只是淡然地跟在她身侧,眼睫微敛着,仿佛因为被轻易看透而神思微荡。

又不是没舔过。他想。

可三十岁的他舔的是什么,自己舔的是什么,他怎么能知足?

小广场最近在挖管道维修,公园里没什么人。

微弱的灯光下,女人指间有光点闪过,细碎如星屑。

不是他刚来那晚看见的钻石。

许霁青安静了几秒,平息情绪,“戒指怎么换了。”

苏夏胡乱应了声。

她还沉浸在对他今天反常举动的思虑中,无意顺着这个暧昧的话题继续,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转移话题,“你一会儿还回去吗,怎么回去?”

“有办法。”许霁青说。

“打车你有钱吗?”

她不觉得他能穿着这身衣服骑车。

“刚才的晚饭就是我结的账,”他答,“我穿过来的时候,姑且身上还有张身份证。”

也是。

科技发展到现在,就算不网贷不赌博,就凭许霁青那张身份证和他的脸,只要他想套现,无数种现成的合规方法摆在眼前,哪会和几百块的饭钱一个数量级。

苏夏还在胡思乱想,手机突然嗡嗡震了两下。

是丈夫的消息。

【司机没接到你。】

【在哪?】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名字。

过分恰好的时机。

她现在只是瞥一眼那个头像,就紧张得胃绞痛。

周围光线昏黑,手机屏乍亮的白光很明显,许霁青也跟着看见了,但视若无睹。

“我只有今晚。”

许霁青漆黑的长睫垂下来,看她慌张到泛红的脸颊,两片阴影落在他漂亮的眼睑之下,活了似地翕动着。

“你不想看到的事,我什么都不会做。”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简直像是十二点前的灰姑娘,倒计时已经启动,他不想躲也不想再争,静静等着华丽衣饰褪色,南瓜马车解体。

“司机在哪等你?”

他神色平和,甚至还笑了一下,“我送你到公园门口。”

苏夏被他笑得心惊胆战。

本能地觉得他精神状态极差,已经不是难过不难过能概括的了,恐怕只要她现在当着他面回一条消息,一会儿再钻进那辆车,他就能被刺激到随便找个高楼往下跳。

哪还顾得上管是不是哄人的好时机。

她赶忙把屏幕扣在手心,回他许久前那句话,“戒指其实是为你换的。”

“你总是来等我放学嘛,我都习惯了。”

她乘胜追击,抬手给他展示,睫毛飞快眨动着,“我还以为,今天也能在校门外看见你。”

“真的。”

许霁青不说话,狭长的浅眸微眯。

夏夜里,空气湿黏黏的闷热,风都是滞重的,裹着蝉鸣往身上扑。

光线暗淡。

两人站在一棵蓬茂的古槐树之下,头顶枝叶遮天蔽月,洒落一地浓黑的树影。

苏夏余光多看了那片影子一会儿,心跳莫名地越来越快,到后来简直是顶着喉咙口在狂蹦,撞得她口舌干渴。

她下意识地回了头。

稠得仿佛化不开的阴影里,三十一岁的许霁青站在那。

映着公园外车灯的一点光,隐约看得见他高大的身形,宽阔的肩膀,掐得很合她心意的腰身,和眼前人几乎一样的西装外套脱了,随意搭在臂弯。

早上被她仔细吻过、叮咛过爱语的英俊面容冷沉,正面无表情地往这边看。

苏夏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甚至都没往这边走,她已经像被凭空捏住了下巴,再无法将头扭回去,“我、”

我什么。

她想不出。

慌不择路又换了个狡辩的主语,“他其实是……”

情况还能再坏吗——

她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这个念头,直到那只还悬停在半空的手,突然被一种湿热的粗粝质感裹住。

苏夏难以置信地回头。

当然还能更坏。

比如眼下的这个瞬间,二十一岁的许霁青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含住了她换下婚戒的无名指。

番外 男鬼盖饭(十一)

那是一种比接吻还要色情百倍的挑衅。

直白而露骨。

许霁青低着头,薄唇在她指根抿得死紧,牙齿钳住她僵硬的指关节,迫使她的指腹不断向里探,直到她大概是摸到了他的咽喉,冰凉的指尖被滚烫的黏膜裹住,一跳一跳地翻搅蠕动着——

喉间被伸进异物,正常人类都会有条件反射,想想就知道绝对不可能好受。

而主动求来折磨的人却像是很愉悦。

因为她急匆匆又转回了头,紧张又无措地看着他。

因为她太担心他窒息,慌慌张张,一连几次试图往外抽手的动作。

她身后站的是谁,她前一秒在看谁。

都无所谓了。

他是用了多么下三滥的招数夺回她的注意力,是利用不知廉耻的冲击,还是她的恐惧或怜惜,也不再重要。

三十岁的他就站在她身后。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丈夫,依照法律,她似乎有义务遵循所谓的忠贞诺言。

但苏夏现在眼里只有他。

她怕他比现在更不要脸,更怕他死。

苏夏今天无名指上换了装饰性的碎彩钻戒指,菱形圆形相间,边缘锋利,价值不菲。

她总觉得自己已经把许霁青的上颚划破了,小声急喘,“……破皮了,你松嘴。”

许霁青低着头,呼吸很重,宛若未闻。

破皮了吗。

可他要是真松开了,哪还拿得准她下一秒是不是又要转头回去。

只要让她再多看他两眼,只要再给他添上两分胜算。

就算他叼在嘴里的不是她的手指,而是她握着的枪,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吞下黑洞洞的枪口,甚至手把手教她上膛。

昂贵的西装在他腰间叠出褶皱。

许霁青咬住她手指的嘴唇红得像某种艳鬼,眼眶也红,长睫底下的眸光静静地在她脸上来回扫,有种亢奋至极的潮意。

树里有蝉倏地叫了一声,登时嗡鸣大作。

余光里,丈夫依然站在原地。

没说一句话,侧脸隐在黑夜之中,那是一种唯有时间能沉淀出来的无波无澜的强势。

那种独属于三十岁许霁青的凛冽压迫感,在一周以前曾让她觉得无比性感,如今只让她怕得浑身僵硬。

她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表情,仓促地扭头看了几轮,嘴唇张开,话是对丈夫说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树梢沙沙响。

苏夏出了一后背的汗,夜风拂过领口,眼皮跟着心脏狂跳。

男人缓慢靠近了她两步,隔了些距离,仿佛是为了给她留下些选择的体面。

“过来。”他说。

一秒。

两秒。

苏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乱晃了好几个来回。

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用了极大的力气弯曲指节,顶开他的牙关,低着头飞快把手抽了回来——

出乎意料,远比她想的容易。

许霁青在她动的第一下就松了口,手指除了被他咂得有些红肿外,只留下了些黏湿的水渍,而他的嘴角却被扎扎实实地划开了几道口子。

可能受伤的还有舌头。

呕吐反射被他压了下去,但嘴角依然张着,新鲜的红色在夜色里发暗,丝丝的亮晶晶的红,恶劣地往下淌。

两道强烈的视线一前一后。

苏夏的愧疚和恐惧搅成一团,到底还是怂了,拿定了主意朝单一方向投诚,不敢再去看被她遗弃的男友一眼。

她用另只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迈开步伐时,腿好像都有点软。

直到她走回丈夫身前站定,他都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帕,垫着托起了她那只徒劳地想往身后藏的手。

他把那圈湿漉漉的戒指取了下来。

手帕再折叠。

对着叶缝里漏下的一点微光,从掌根到指缝,到某些残余的牙印,到那条新勒出来的细细的戒痕,再到胀红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擦干净。

啪的一声闷响。

是手帕裹着戒指扔进公园垃圾桶的动静。

三十岁的许霁青转身,重新将早已经怔愣住的苏夏拥进怀里,宽阔的胸膛遮去了所有路灯光和视线。

没有斥责,没有审问。

没有一丝一毫见到另一个自己的惊愕。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给那张年轻的面孔,只是低头在妻子的鬓边亲了亲,一副平淡温存的模样。

“吓坏了吗。”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关切,贴在她脸颊边的领带夹冰凉。

苏夏浑身都打了个哆嗦。

群鬼环伺,她一时竟分辨不清究竟把她吓成这样的人是谁,只能先点了点头。

一远一近,两个许霁青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她身上。

前一秒,她点的那下头落入他们眼底。

后一秒,几乎是同时。

那两双同样淡漠的浅眸抬起,眉梢微扬,目光锋锐,见面以来第一次望向对方。

隐晦,威慑。

张扬或内敛的自负,激烈到溢出的攻击欲和保护欲,全都化为了无声的质问:

你让她害怕了。

你怎么敢?

年长者搂住了她的肩,每移动半步,年轻的那位就迎头贴近半步,越来越近。

到最后苏夏简直被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看谁都不是。

树下花圃的射灯从各个方向照过来,红的紫的绿的蓝的。

空气湿热滞闷。

光都被两人高大的肩背拦住了,投下的影子无比恶趣味,如一颗荒谬的桃心,而她是那颗慌张的果核,气都快喘不过来。

手机就在这个时刻响起,如同天籁。

是团里的另一位评委老师。

刚才在饭桌上见过,说她回礼堂拿落下的遮阳伞,在桌上看见一本带漂亮绑带的皮面笔记本。

记忆里好像见苏夏白天用过,问她走了没,用不用捎给她。

胡乱写画用的草稿本,往常苏夏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眼下情况不同。

哪怕她遗落的东西只是一根头发,她也会像现在这样,急急喊住对方,“……杨老师先走就好,我自己拿。”

挂了电话,她熄了屏,把手机扣在掌心。

两道目光齐齐垂落。

苏夏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嚅嗫,“我,我有东西落在礼堂了,一会儿学校锁门,现在要赶紧去一趟。”

这句话争抢的空间很大。

但没关系,她既然已经决定暂时逃避一会,就能佯作无事发生,一一击破。

“通行证只有我才有,你们在这等我,别跑远了。”

“我回来之后会挨个检查,从头到脚,感觉不对的话,就明天拉着你们去两家医院体检。”

小苏老师语重心长,“别动手。”

槐树梢头起了风。

已经“动过手”的那位点头,往旁边让了让,答话温驯,“好。”

更成熟的那位,为了让妻子安心,甚至还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怎么会。”

苏夏将信将疑地瞥他。

他又低头,唇落在她颤动的眼睫。

“去吧。”

丈夫握住她肩头的大手松开,很轻地往外推了推,“一会儿我让车开去校门口。”

公园门外,漆黑的劳斯莱斯车灯未亮,无声蛰伏在街边。

许霁青的司机和所有秘书一样,职业素养极佳,除了上司要求的一概不听不看,安静如机器。

但苏夏这一路依然走得无比忐忑。

一步三回头,直到花圃拐角最后一眼,看见丈夫仍站在原处目送着她,这才勉强放下心。

女人的裙摆和发丝彻底离开视野,许霁青转过身。

男鬼盖饭(十二)

多年前雪山事故,他曾在失血休克时见过另一个世界的苏夏。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还在读大学,叽叽喳喳地说起和“他”的恋爱往事,又无比博爱地贴上来拉他的手。

这位借了他的光,从中学就获得妻子垂青的幸运儿,当时他没见过,但无碍于他能认出他——

更年轻的皮囊,更无耻的偷人做派。

和他二十岁时截然不同的,那副阴郁又狂热的,摇尾乞怜的求偶伎俩。

那条挑衅的睡裙,那只一道疤痕都看不见的光洁的右手。

都和他的想象对得上。

许霁青是什么样的人。

哪怕是干裂的冻土,他也只需一两滴雨水就能窜出虬结的枝干,拼命地盘绕延伸,长到她身边去。

可真等来了阳光雨露和暖充沛,想见面的人就在树下。

他也不会长得多么标致笔直,而是层层生出更密实的枝叶,结满红到发黑的蛇果。

越是给他甜头,他越是贪婪,心里阴暗的角落越是腐烂得厉害。

他想用不见天日的树荫裹住她,想当她的食物、当她的狗,想把满树的蛇果都落下来,密密实实地把她埋了。

妻子和他结婚七年,受了谁的诱惑,心思开了小差。

这很正常。

但这个人不能是二十岁的他自己。

占尽了好处的替身,不知天高地厚想来篡位。

敌意早已不仅仅是敌意。

冷火烧到胸口,他想让他死。

蓝绿的景观灯下,二人隔了两米的距离对立。

身形相仿,气质迥异,竟像是一对沉默的孪生兄弟。

对视无可避免。

年轻人抬手,把嘴角下巴的血迹先擦了。

“她走了。”他说。

许霁青浅淡的眸眯起,看他摊开的手臂,站得松散的颀长躯干。

他看起来毫无防备。

或者说,很刻意地毫无防备,也不准备还手。

就差在脸上写明三个大字——

来打我。

许霁青倒真想痛快地揍他一顿,卸了他碰过她裙子的胳膊,拔了他吻过她手指的舌头,将他整个人碎了沉江。

但他猜得出他在想什么。

现在被打一顿,等妻子回来时伤口刚好还新鲜得冒热气,既能方便他装可怜,又能显出她原配丈夫真实脾性的可怖。

他怎么会就这样让他爽死。

“所以呢。”

许霁青抬眼,慢条斯理,以那只戴着婚戒的手抚平西装外套上的褶皱,“你什么时候走?”

“苏夏十七岁和我在一起,二十五岁才跟你结婚。”

年轻人平静地看回来,“该走的不是你吗?”

许霁青笑,“先来后到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讲。”

“我今年多少岁,哪一年和我太太领证办婚礼,随便谁都能看到,做这种小学数学题没有意义。”

他神色中几分怜悯,“读高中的时候,你以为她为什么要接近你? ”

“什么意思?”对方问。

许霁青看他。

他二十一岁的时候,正是复读进入清大的第二年。

计算机系大二的许霁青,档案早已从过失杀人翻案成正当防卫。

他用自己摸索出的左手指法灵活地敲代码,在学校里独来独往,日子过得奔波窘迫。每天清晨,踏进图书馆机房时天蒙蒙亮,回寝室时又是乌沉沉的黑。

眼前人的二十一岁不一样。

偷了一身他的西装, 领带打得漂亮利落,会用领针和袖扣,通身的气质摸不透家底。

纪录片电影里的贵公子千千万,全是模仿的素材,他相信自己年轻时的学习能力。

但毫无疑问。

他比自己当年过得体面得多,也幸福得多。

“高二刚转学的第一天,她没拒绝老师的提议,允许你坐在她身边。”

“许文耀,许皎皎,什么泥水她都想趟,还跟你去了同一所大学。”

他说,“但在那之前你见过她,你有没有想过,她那时对你是什么态度,喜欢的人是谁,为什么几天后就能天翻地覆?”

“你好像整理了不少我和我太太的资料,那应该知道,四年前我们度假时遇到了直升机事故。”

“现在的我活着,但你所在世界线的我死在了她面前,她爱我,于是重生到了十七岁那年,从排座位那一秒重新开始。”

座位的主人开口,“我怎么信你。”

“是信你自己。”

“忘了吗,”许霁青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却愈发温和,“她第一次见你是什么表情?”

十七岁的妻子会如何与他重逢,他当然没见过。

这是他猜的。

许多年前,为了引起苏夏和苏小娟的注意,许霁青曾很罕见地接受过几家主流人物媒体的专访。

曾有资深记者私下里提过,采访许先生顺利到难以想象。

比起被访者,他更像在进行某种长文本的谈判,熟练地根据对方的言行和情绪,猜出对方在期待什么,再在缜密的利己包装后予以回应。

如今对面站的是另一个自己。

他无需再审慎,激进的猜测像刀子,专往最痛的地方刺。

话音落下,那张年轻的脸上依然没什么波澜。

但只是一个细微的抿唇,许霁青就知道,他赌对了。

“如果只是一个素昧平生,除了皮囊毫无吸引力可言的外省贫困生。”

许霁青继续说,“她为什么要看着你流泪呢。”

夜色深浓。

二十岁的他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已经是镇定如初的模样。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愧疚,我倒还不至于分不清,我只是有点羡慕你能为她死。”

“你再忮忌,和少女时代的她朝夕共处,牵手、拥抱、接吻的人都是我。”

知己者莫若己。

他很轻地笑了笑,眼底有异样的光彩,“记忆是推算不出来的,因为你连见都没见过。”

空气里是四溅的火花。

许霁青上睑微敛,冷淡至极的神色。

他啧一声。

“不知廉耻的替身。”

少年许霁青坦荡应下。

薄唇抿了抿,似在用自己的嘴唇摩挲她刮出的伤口,“替身有什么不好。”

他能遇见她,是因为一场由他的死亡开启的时间回转。

眼下这一秒,死亡的条件不再满足。

那他所在的世界根本就不会存在,他的闯入无疑是宇宙运行的谬误,甚至他都不能算是人,只是除了对她的记忆和执念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失去的一缕魂魄。

还有什么伦理和繁文缛节能约束他?

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

只想将所有苦苦压抑着的眷恋与狂热,不加抑制地倾泻在她身上。

“我过去能怎么当替身,现在就能怎么当情人。”

“她更喜欢我,这很好。要是她还有那么一半良心觉得你可怜,对你心里有愧,那你怎么说话我可以学,你手上和身上恢复不好的后遗症,我可以一比一仿着做。”

“你什么样我就什么样,你怎么想我就怎么想。”

他说,“我有把握,除了身体机能我比你更好,只需要半年的时间,再也没有人能分得出我是谁。”

仿佛被他最后半句话点了一下。

许霁青问,或者只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测,“家里有多少人见过你?”

二楼的女佣,住家园丁。

上门为她保养大提琴的匠人。

恭候在院门外的司机。

“所有人。”他答。

监控能删,删不掉的能用相同场景光线的空镜伪造,但人远不如数据听话,会随机刷新,满是变量。

躲是下下策,他选择了伪装。

“没人认出我不是你,他们叫我先生。”

除了她。

“我知道。”

许霁青说,“我跟了你们一天。”

番外 男鬼盖饭(十三)

人不走运的时候,老天都想看热闹。

苏夏从女中礼堂兜了一大圈回来,怎么安顿家里两个爱人的主意半点没想出来,天先下了一场大雨。

准确地说,第一滴雨水是在她转过公园拐角落下的。

待到两人都朝她这边看过来,淅沥的雨点已转为倾盆之势,噼噼啪啪,凿穿了槐树枝叶的空隙往下砸。

苏夏还没怎么淋到,司机已经小跑过来,宽大的黑色长柄伞遮在她头顶,护着她上车——

无论情况要不要紧,许霁青本人状况如何,先照顾太太。

对受雇于许霁青的所有生活助理和仆佣来说,维护许太太的安全和体面,是凌驾于一切的第一优先级,是老板本人耳提面命的行动指南。

今天是私人行程,随行的人只有司机自己。

许霁青从他手里接过备用伞撑开,看也不看身后一眼,坐进苏夏身侧。

豪车的隔音效果极佳。

车门关闭的一瞬,漫天落雨顷刻失声,只剩丝丝水滴敲打在车窗玻璃上,顺着苏夏的掌心向下流淌。

雨下得很大。

那道修长的身影还站在距她不足半米的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苏夏心里焦躁,试图开门。

当然是徒劳的。

按照许霁青的脾气,就算是平时,车门窗锁都会在苏夏坐到他身边时关闭,更何况是堪比捉奸现场的今天。

和驾驶座之间的隔板已落下。

司机对两位主人的情况一无所知,但能收到苏夏一次又一次试图开门的提醒,半天没敢打火。

苏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子,还在头脑风暴怎么将包庇情夫美化成接济,对方先开了口。

“想下去?”

许霁青声音低而平静。

“不是。”苏夏急着摇头。

手抬起来想比划,却轻巧被他攥在了掌心,轻柔摩挲了两下,如清晨送别时一样的亲昵。

“好,那就是后悔了。”

许霁青视线划过她颤动的眼睫,落到她的手指,平和谈心的语气。

“是后悔刚才为什么要上车,还是后悔怎么不在白天趁我不在,跟他离家出走?”

苏夏睁大了双眼,“……我没有。”

这场雨打乱了一切。

不知道刚才的半小时里,两个人有没有背着她动手,到底说了些什么。

本来她还在猜,丈夫对二十岁许霁青和她的关系了解到了什么地步,如果她用时空旅行者那一套浪漫理论圆谎,竭力劝两人达成兄友弟恭的暂时和谐,是不是也有胜算。

但现在看来,这个问题早已失去了意义。

因为他大概率,全都知道。

许霁青这样的人,无论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都绝不会甘于被人利用。

不难想,窗外的那位换来的信息量也只多不少。

“我真没后悔,”她深呼吸,强定心神,“没后悔上你的车,也没想过要离家出走,有什么话我们一会儿再说,先让他……”

“不是我的。”许霁青打断了她。

“是你的车。”

雪山事故幸存,他返回工作岗位没多久,就将过去那份过激的遗嘱转化成了与他存活与否无关的财产转移。

换句话说,说他现在每分每秒都在为苏夏打工,为她名下的近千亿财产继续添砖加瓦,也不为过。

苏夏被他微妙的幽怨语气慑住,片刻后才点头,“好,我的。”

小皇帝刚刚登基上位,新欢旧爱撞个正着。

但心里的偏袒从她还在公园转身时,就已经见了分晓。

她能默许丈夫把男朋友晾在雨里淋一会出气,却还是硬不下心肠,真让男大学生淋出个好歹,无家可归自生自灭。

“你都说了是我的车,所以想载谁是不是该听我的。”

“他身上有旧伤,湿气受寒都不好。”

苏夏咽下那点良心不安,往窗外急急地看了眼,又转回来,“后座空间够大,让他先上来。”

许霁青没松开她的手,不看她的表情,更不看窗外。

他垂眸看她,“心疼他的伤?”

车里没开灯,水沉沉的雨光透进窗,像是打在他侧脸上。

越是凌厉凉薄的长相,碎出裂纹才让人怜惜。

哪怕许霁青今年已经过了三十岁。

哪怕任谁看来,他都跟下位者的乞怜毫无关系。

苏夏被他这一眼看得胸口一滞,酸酸闷闷的愧意铺天盖地,心里的东宫位拓宽了好几里。

她无声叹了口气。

“你刚才是不是也淋到了,身上疼不疼,腿难不难受?”

她抬手,许霁青就低头。

以一种和他如今气质很违和的,示弱又蛊惑的姿势,微微阖着眼,将他成熟英俊的眉骨、鼻梁、下颌和脖颈贴近她手心。

“还好。”他说。

那就是疼的意思。

苏夏愧疚更甚,手劲放得更轻,徒劳地试图捂热他昂贵衣料下的关节。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渣……我分得清你们谁是谁,但在我心里,你们俩本质上都是一个人。”

“十七八岁的时候,看着他过得不好,我就会想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吃过这种苦,读大学之后听说他有机会有贵人,我就想如果我早一点看见你,那几年你是不是也会好过得多。”

“对我而言,你们就是现在和十年前,是我和你在一起的两种可能性。”

“不是因为我更心疼他,才想护着他,而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他站在外面淋雨,对我来说就是二十岁的许霁青在淋雨,就是你在淋雨。”

“三十岁的许霁青为我受的伤,我舍不得,小时候的许霁青自己受的伤,我同样舍不得。”

苏夏抿了抿唇,“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许霁青不置一词,神色却比一开始和缓了些。

他看着她。

许久才开口,眼底沉静晦暗,“你亲他的时候,想的人是谁?”

苏夏怔了一下。

她睫毛湿漉漉的,理所应当地凑近,亲了亲他的脸,像被惯坏了的孩子,“想许霁青啊。”

偷换概念,花言巧语。

狡猾的文字游戏。

许霁青想。

但也许是她看过来的眼神太柔软,狡辩的话里大片的“你”远多于那个“他”,用来贿赂他的吻依然让他心动,他还是开了车门控制。

“只此一次。”

他说。

-

和早上送她的幻影不同。

晚上司机开来的是辆五座库里南,外观看上去稍微低调些。

是她升任乐团负责人时购入的通勤工具,装得下她的琴盒,和偶尔急用的各种演出设备,再装一个成年男人也不成问题。

可二十岁的许霁青只是坐上来,原本凝滞的气氛瞬间变得成倍逼仄。

一边是主观上让她坐立难安的丈夫,一边是客观上淋得浑身湿透的男朋友。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偶尔稍一不慎对撞,几乎能听见冰碴相碰的声响。

苏夏坐在两人之间,快被两头的芒刺扎成筛子。

她努力保持乐观。

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他们之间再有什么矛盾,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和她无关。

谈恋爱和拉架不一样,讲究的不是雨露均沾两头劝,而是单向投诚,一条路走到黑,剩下那个姑且先进行一些人道主义安抚,后面找机会再一对一顺毛——

苏夏原本是这样想的。

车辆启动,在雨夜中向京郊别墅前行。

她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从包里抽了一大把纸巾,客气转头,“你冷不冷?”

她怕热,入夏后车里一直开着冷气,温湿相宜。

但对淋了雨的人来说,哪怕是她一上来就把冷风关了,依然不会太好受。

“不冷。”他说。

年轻男人碎发湿黑,擦完了还是滴滴答答的。

苏夏看得于心不忍,又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件自己的羊绒罩衫递过去。

“你用这个擦,我衣服不扎人。”

她跟照顾小孩似地,见他不接,又两手把衣服抖开,“长度快到我膝盖,很宽松,湿衣服要是裹在身上难受,你就脱了披我这件,应该不算太小。”

二十岁的许霁青垂眸看着她,突然很轻地笑了。

番外 男鬼盖饭(完)

鬓角和额发顺手捋至耳后,完完整整地露出他的脸。

他英挺的眉骨,优越的鼻尖,湿润的薄唇,嘴边被泡开的细小伤口。

车里光线那样暗,唯有黑与白的对比那样明晰,漂亮得像是志怪传说中的水鬼。

湿沉的睫毛抬起,是他如少年时一样的浅棕色瞳眸。

那是怎样的神态。

委曲求全,又耀武扬威。

二十岁。

“笑什么,”苏夏被他盯得心慌,“不要算了。”

“没说不要。”

许霁青说。

也许是身为小三,自知理亏,他没再提一句被关在车外淋雨的事。

他把苏夏的衣服接过去, 没按她说的脱西装外套,擦身上的水,只比对着她刚才手攥过的开襟位置轻轻捻了捻。

“我就是在想,”他语气平静,似有几分怀念,“十七岁的时候,那天也下雨,你也给过我一件衣服当毛巾。”

身体另一侧的视线陡然变得冰凉。

苏夏眼皮狂跳,后颈的筋都梗得发硬,“……好像是有吧,所以呢?”

“十年过去,我女朋友一点都没变,还是这样。”

他又在说什么疯话……!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地方,什么时机。

苏夏简直被他吓得倒吸气。

车里寂静无声。

在她身体另一侧,原本静默交扣的大手无声覆在她膝盖,未发一言,最终隔着一层薄薄的裙子,停在她大腿中段。

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恨不得用手捂这位狂妄年轻人的嘴,“少说话。”

许霁青很顺从地颔首,停下,微微低头,把更靠近她的那只手擦干。

苏夏一口气才松到一半。

他就不知道怎么想的,也抬起手,对镜模仿般,在她的膝上三寸落下。

一左一右,仿佛一对形态相仿,但触感截然不同的束带。

丈夫的手是她熟悉的干燥温热。

男朋友的手被雨水泡得冰凉,指腹有早些年养家谋生留下的茧子,起先只是松松扣住,后来力道越收越紧,让她没忍住痛哼出声,往另一侧躲了一下。

他动作顿住。

“我就不行吗。”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只是在他看不见、她也不想让他看见的地方,那片裙摆之下的细嫩皮肤印着大片的烙印和指痕,新的叠旧的,经不起他再这样没轻没重的搓弄。

前几天他问她和丈夫关系时,她答过的那句“相敬如宾”还在耳畔。

这样露骨的真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含混过去,三十岁的许霁青就将西装外套盖在了她的腿上,同样旁若无人地沉声问她,“疼?”

攻守交替。

苏夏的心脏几乎在左右晃着蹦。

脸上烫得厉害,红一阵白一阵,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笑,“没有。”

气氛凝滞到极点,无人再说话。

雨夜路滑,从女中回家的路比平日里多开了一刻钟。

车子泊好熄火,司机先行一步离开,走得比往日都快。

车库里昏暗,高处的光源冷得发蓝。

后座的两扇车门打开。

靠外坐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迈出长腿,无声立在漆黑的库里南两侧,站定,向着车内的女人伸出手。

苏夏太阳穴突突跳。

她第一次如此后悔,为什么她以前非要漂亮而非实用,在星空顶和天窗之间选择了前者,好让她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根本选不了第三条路弃车而逃。

车也是,男人也是。

自作孽,不可活。

男朋友伸过来的是左手,劲瘦修长,每一寸皮肤都光洁紧致,如毫无瑕疵的大理石。

丈夫伸过来的是右手,指根和衬衣遮掩下的手腕处,被伤疤绷紧的皮肤折射着微妙的光。

苏夏低头又抬头,视线几个流转,还是搭上了那只右手。

后座够宽敞,她刚才没贴着男朋友的身体坐,但他衣物渗出来的雨水在皮质座椅上四处流淌,还是沾湿了她的裙摆,从腰下直到膝弯。

色差明显,好在已经到家了,没人看。

她整理了两下裙摆,向外探身。

车门另一侧,未被选择的年轻人面不改色,神态比三刻钟前被晾在雨里还要平静。

是还在品味那件他有他无的针织衫。

还是将装可怜博同情坐进她的车,作为他登堂入室的首胜默默庆功,或许根本就兼而有之。

阴魂不散的败犬。

无法注销的备份。

多余的,早就该消失的杂碎。

先是妄言要做妻子的情人,如今连最后那点廉耻也不要了,甘愿做她捡回家的一条落水狗。

越过车顶的高处,三十岁的许霁青和年轻了十岁的自己对视了半秒。

尖锐的独占欲随血液奔流,让他眼底讥讽,抑不住地紧咬牙关。

他还是说出了口。

以无声的口型——

“自甘下贱。”

二十岁的许霁青下颌微微仰高,唇角轻快地扬起。

“略逊一筹。”

苏夏对暗处的涌流一无所知。

她心里乱成一团,往前快走两步,努力用无事发生的日常语气活跃气氛,“走了走了。”

“我要上去换衣服,不想黏糊糊地在车库里挨冻,走了许霁青。”

回应她的是两声重合的“好”,和随着靠近电梯地形开阔,再次一左一右,合拢在她身旁的两道人影。

场面太过诡异。

饶是苏夏再信奉走一步看一步,也被弄得崩溃片刻。

进入电梯,她抢先拍下了主卧和最大客房所在的三层,转身用后背挡住楼层面板。

“我觉得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她单手扶住太阳穴,另只手如同平日在乐团吸引小学生注意力,抬手晃一晃,“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敢不敢和对方一起照镜子。”

“你俩同时在场的时候,叫一声许霁青两个人一起回头……很吓人不说,还效率极低,特别容易误触。”

“这种情况要维持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总之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藏着,我是这么想的,明早我们可以在一楼餐厅一起吃饭。”

电梯里空间其实没那么小。

只是她倚在一角,和两人的身高差太大,平白像是裹在了两人的影子里,被两道沉沉的目光盯得眼睫乱眨。

“要、要是有阿姨问起,就解释成亲缘关系。”

好歹是想了一路的解决方案,她硬着头皮往下说,转向二十岁的许霁青那边,“所以,我以后就叫你弟……”

叠字才发出半个音节,抬眸对上男朋友玩味的视线,不听使唤地硬吞下去,转了个弯,“……哥哥。”

对方唇角微绷,凝视了她一会儿。

还未应声,三十岁的许霁青先开了口,“嗯。”

苏夏猛抬头,“你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

男人上睑轻敛,眼窝在光影里好看地微陷下去,“不可以?”

又是这个问法。

可不可以,行不行。

他们姓许名霁青的男人,是不是就偏爱这样的反问句。

表面上有商有量,实则早就将她的一举一动、一寸皮肤一根头发都纳入了自己的领地,一意孤行,或徐徐图之。

她嘴唇张合了好几次。

来回瞄了几眼,见被抢了专属称谓的当事人都没有异议,也放弃了辩驳,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昵称发表。

她转向他,鞋底沾了些雨水,吱的一声,“为了区分更清楚,叫你的话,我可以更亲密一些。”

电梯逼近三楼,屏幕数字切换。

对于在男朋友面前向丈夫表忠心这件事,她决心下得并不坚定,执行起来更是忐忑。

为了降低存在感,那个称谓是卡在电梯提示音响起时擦出齿间的:

老公。

叮声盖过了不知道谁的回应。

高处落下的目光变得热切而滚烫。

电梯门开启。

她向前一步踏出,两人如同尾随的鬣狗一般跟上。

主卧层今天还没有人上来过,一片漆黑,仿佛野兽的巢穴。

前暗后明。

身后的电梯光不断合拢,连着三人的影子也不断收窄,收窄。

潮水般的夜色拥住她的身体。

轿厢门完全合拢的一瞬,有谁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

苏夏难捱地打了个寒战,她转过身,试图够到墙壁上最近的顶灯开关,但手才伸出一半,一种从未想象过的感官过载就席卷了她。

让她那只手慌不择路地捂住自己的嘴,好抑住急重的惊喘——

有人在亲她。

狂热的,痴怨的。

恼怒的。

密密匝匝的吻。

从肘弯内侧的小骨头,爬到她肩头。

从脖子另一侧,黏腻的雨水和汗,到她红热的耳朵。

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