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清漪主从论权界 黑风胡使递书来(下)
“臣斗胆问一句。”沈清辞的敬畏值在系统面板上跳了一下,“在圣使看来,陛下的权力和圣使的神力——哪个更大?”
“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沈清辞愣了一下。
“你问哪个权力更大,说明你默认这两种权力是在同一个层面上的东西,可以拿来比大小。但权力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由一个真空中的比较级来决定的。陛下能做的我未必能做,我能做的他也不必去做。把天子和神放在权衡两端,这本身就是天子身边那些策论家的思维。”
沈清辞的笔尖搁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再抬头时眼神已经跟之前不大一样——不是怀疑,是一种终于理清了的兴奋,一个做了十几年学问的人终于重新找到坐标轴原点时那种踏实过后的清明。
“臣受教。”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很轻,但笔在本子上记的动作很重。
韩芷兰把铜壶从炉子上拎起来,泡了一壶新茶。她倒茶的顺序和以前一样——先给林夕倒,再给沈清辞倒,最后才是自己的杯子。在代州第一次煮茶时笨手笨脚的模样早就不见了。现在从劈柴生火到控水温到洗茶出汤,全程不用多问一句。
“还有一件事。”她放下茶壶,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北疆手册的增订版,比出发时厚了不止一倍,多出来的部分全是在路上撕下来塞进去的散页,被炭灰蹭得黑一道白一道,“我在代州黄羊沟的时候跟孙文亮的师爷聊过。他说孙知府写了十二年的方案,每年都在更新,每年都在删,删到后来原来那些有用的笔记都夹在废纸堆里。我翻了一下午把那些笔记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当年周延儒驳回方案的原文上头写着‘北疆不宜大兴水利,恐引胡人忌讳’。一模一样的话。”
沈清辞笔尖一顿。
“恐引胡人忌讳——十二年前他们就已经想到胡人会盯上黑风峡水脉了。”
“但他们做的不是去解决那个问题,而是把问题压下去,假装它不存在。”林夕端起茶杯,透过茶水的蒸汽看着池塘对面那株老柳树,“北疆的干旱不全是天灾。有一部分原因是人拿着笔,把别人递上来的方案推回去。”
她放下茶杯,看着韩芷兰。
“你刚才问我——直呼天子名讳按大梁律是不敬。你是怕有人拿律法来找本座的麻烦,还是怕本座做得太过了,以后不好收场?”韩芷兰把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老实回答,“都怕。但我更怕的是您不在乎这些,而我作为您身边的人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替您挡在前面。我以前知道——我是韩家嫡女,按大梁的规矩做事就行。现在连您身边跟着走的这套规矩都跟大梁律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站。”
“你不需要用大梁律来管本座身边的事。你也不需要替本座挡什么——真心为本座做事的人,本座自会护着。你只需要清楚地把自己和本座放在一起,把你身边的麻烦交给我,把你心里想不明白的事当面告诉我,别藏着别压着。”
韩芷兰低下头,再抬起来时眼里那层薄薄的犹豫已经散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把铜壶从炉子上拎起来又换一壶新水。
“我懂了。”她用的是“我”不是“下官”。沈清辞注意到了这个用词的转变,抬眼看了她一瞬,然后低头在自己的笔记里添了一行字。那一行蝇头小楷收笔格外干净,没有停顿也没有涂抹。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清漪园里只剩韩芷兰一个人在收拾茶具。林夕站在池塘边,系统面板在意识中展开。
【任务四触发至今核心问题没有变,但这个问题的深度会随您每一次跨出新一步而增长。大梁朝堂的定位升级已推进至百分之五十一;胡人南庭态度走向,当前进度百分之二十五。左大都尉使团已在进京途中,由乌力罕亲自陪同。届时接待地点、接待规格、接待时的核心话题都需要有人提前拟好。是让韩琮在兵部拟,还是让礼部周文渊拟,还是由您亲自定框架——系统不做建议。】
“南庭那边,乌力罕会传递什么信息?”
【大概率是正式递交黑风峡水脉共享的请求,同时试探大梁朝堂对跨境降雨的态度。此刻仍有时间。但左大都尉的使团一旦入城,您和南庭之间就不再是峡谷底的私人对话——它会变成两个政治实体之间的正式谈判。】
胡人那边的信息比系统预判得更快。
乌力罕的信使只比系统的提醒晚到了片刻。赵破军把人带进来时那人风尘仆仆,羊皮袄上还粘着北方草原的碎草屑,右手握拳按在胸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用骨片封口的羊皮信,双手呈过头顶。骨片上刻着右谷蠡王的族徽——一匹扬起前蹄的草原马,蹄下踩着一道波浪纹。
林夕拆开骨片。信是用胡语写的,旁边附了乌力罕亲笔的汉话翻译,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压得很重。
“龙女娘娘亲启:我已带左大都尉那钦海及南庭使团启程赴京。您说的话我已一字不改转述单于与大萨满。南庭八部中有五部愿意接受您提出的条件——坐在桌边谈,不谈刀。南庭愿借黑风峡之水以活草场,并愿与大梁各退一步,以黑风峡为两不管辖地,作为未来所有水约的换约之地。乌力罕叩上。”
林夕看完信,抬头问那个信使:“你们出发前,那钦海还说了什么?”
信使说:“左大都尉说,他自己专管缺水专管了二十年。不管这次谈判结果如何,他都要当面谢谢那个让黑风峡底下冒出第一条溪的人。”
林夕示意韩芷兰带信使下去休息,合上羊皮信放在石桌上。
“回信给乌力罕。四个字——本座知道了。”
【这封回信一旦发出,大梁边关和朝堂上都会有人知道您和胡人王帐之间存在直接通信渠道。这本身就是一个政治事件。上次只说了会面的内容,这次是直接通书信——而且是在六部联审尚未结束的情况下。】
“我知道。但他们有胆子担我开出的条件——我就有胆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