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天雨无界百姓应 神纹三现圣使归 1
南庭使团进京那日,一队穿着皮袍的使者在晨雾里从西门被引入城。左大都尉那钦海走在最前头,腰间挂着一串刻满部族图腾的骨牌。
他们从清漪园偏门进去。
那钦海第一次站在清漪园正堂门口时脚底像生了根。这座园子的安静让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腔。乌力罕站在他旁边,羊皮袄的右衽系得整整齐齐,左脸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比在峡谷底时看起来浅了些。
林夕坐在正堂主位上,韩芷兰站在她左边,铜壶正在茶炉上烧水。沈清辞站在右边,随行笔记已经翻开新的一页。
乌力罕先开口:“龙女娘娘。那钦海是南庭的左大都尉,专管八部水源分配。他想听您亲口说——那些条件到底什么意思。”
那钦海向前一步,右手握拳按在胸前,欠身行礼。他的汉话比乌力罕生涩,但能让人听得懂:“圣使,右谷蠡王带回王庭的话,单于和大萨满都听了。您说的‘坐在桌边谈’,四个字南庭可以应下来。但前提是我必须当面问您——第二条,‘闸门由大梁单方执掌’,这是否意味着南庭牧民喝每一口水都要看大梁的脸色?”
“不是。闸门控制的是跨境供水的总量,不是你南庭内部的水源分配。每年签订的水量配额一旦确定,你们在自己草场上的出水点位和分流方式不需要经过大梁批准。
但如果遇到大旱,北疆八州粮食歉收,闸门在保证边境军民基本用水的前提下可以按比例向下调整。”
那钦海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串骨牌。
“还有——‘五十年内不以缺水为由南下牧马越界’。这个五十年是从什么时候算起?”
“从签水约那天。五十年。不是因为五十年后这条规矩就作废了,而是因为五十年够长,长到两边都习惯了用桌面代替刀尖。只要桌面不打翻,期限可以继续续——但前提是你们先把第一个五十年守下来。”
那钦海缓缓解开腰间那串骨牌,双手捧着放在林夕面前的石桌上,退后一步,深深欠身,额头几乎触及膝盖。
一个掌管南庭八部水源分配二十年的文官,用最大的礼节把一个部族的命脉放在了另一个人面前。
“南庭八部愿接受圣使提出的全部前提。”
林夕看着桌上那串骨牌。骨质被岁月和手汗磨得光滑发亮,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不同的图腾——马、鹰、河流、山脉。那是胡人八部各自的族徽,传承了不知多少代左大都尉的手。
“留一块。刻河流那一块。剩下的带回去。”
那钦海的眼眶红了一下。他小心翼翼把那块刻着河流图腾的骨牌放在桌上,将剩下七块重新挂回腰间。
“本座应下了,等着吧。”
那钦海第三次欠身,这一次躬得极深,双手骨牌哗啦轻响。
“南庭八部愿将第一批换约骨牌留给大梁,作为水约的第一茬印信。”
林夕点头,转向乌力罕。“你把本座的答复带回去告诉老萨满——未来水约的换约地点是黑风峡谷底那块石头。两边都不占,两边的刀都砍不到。”
“那块石头上现在有根柳枝。”乌力罕说,他上次去峡谷底时看到了那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嫩芽,“活了。水够足,根扎得够稳。老萨满说,柳枝是水神的信物。他说他见过一次——在很多很多年前,在另一条河的源头。”
林夕皱了皱眉头。
南庭使团离开清漪园的第三天,《北疆西境水系调控暂行规程》进入六部联审最后一天。
兵部侍郎曹端在联审会上拍着桌子吼了一句话:“把水送到胡人嘴边,等于给他们喂战马!今天多喝一口水,明天多砍一刀人——”
郑伯庸摘下老花镜正要开口,被曹端顶了回去:“郑阁老,您转运了半辈子粮食,知道运粮多难。那您告诉我——胡人省下来的运粮功夫,他们拿去干什么?”
“拿去打仗。”郑伯庸说,“可水不给,他们也打仗。每一次胡人南下都是因为草场旱了、牛羊饿死了,活不下去了才南下。曹侍郎,你怕给水会喂饱他们的战马。老朽怕不给水会逼急他们的弯刀。”
两拨人僵在当场,直到魏文渊拿着暂行规程的原稿一字一句念出锁在里面的三点:闸门控制由大梁单方执掌,遇边境军情可即时断水无需另行报批;供水不单独给任何一部,由南庭王帐内部自行分配;每年水量协议在春分之前签订,换约地点在中立地带。
曹端嘴唇绷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