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出国

京都六月的傍晚，暑气未消，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思远穿着他习惯的格子衬衫，袖口挽起，却依旧觉得闷热。

这热度，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他胸腔里那股难以名状的躁动。

火锅店的隔间里，气氛喧闹而熟悉。

郝勇俊黑得像块炭，咧着嘴张罗着酒水；朱剑依旧是那副跳脱模样，和钟小慧打打闹闹；江成……江成带着于歆然来了。

两人并肩而立，姿态亲昵自然，像一幅和谐得刺眼的画。

“思远！”

江成看到他，眼睛一亮，起身热情地抓住他的手。

那手掌温暖有力，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感。

“江成！”

徐思远回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内心却像被细微的针扎了一下。

他又进步了。

哪怕只是短暂分别，徐思远也能从江成的眼神、姿态中，感受到那种由内而外、因巨大成就而滋生的从容与自信。

这种气质，是他渴望却尚未完全拥有的。

话题很快转向了江成近期的辉煌成果——与徐伟大佬共同攻关的忆阻器项目，用于神经形态芯片，这是真正的前沿。

郝勇俊和朱剑的惊叹与佩服溢于言表。

徐思远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当朱剑提到江成跟着两位大佬读双料博士时，郝勇俊半真半假地抱怨着与江成的差距。

徐思远看向江成，那个曾经需要他提醒“特殊质数2”的室友，如今已站在了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赞叹听起来真诚无比：“你那篇论文我也看到了，真的是非常有开创性，厉害。”

这话是真心话，但也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放出了里面名为“嫉妒”与“不甘”的怪物。

朱剑适时地将话题引回徐思远的留学事宜。

“我拿到了斯福坦大学大卫教授的推荐信。”

徐思远尽量让语气保持平淡，仿佛这只是水到渠成。

然而，江成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是那个研究反向传播算法这块的大卫教授么？60来岁，长得蛮帅的那个。”

徐思远心中一震，“江成你认识？”

“以前CVPR会议见过，还留了他联系方式呢！”

CVPR……顶级会议。

徐思远沉默了。

他费尽心力争取到的推荐信，江成却早已与推荐人有过交集，哪怕只是“不太回复邮件”的浅层联系。

这种无处不在的、仿佛江成的触角早已延伸到他奋力想要抵达的领域的感觉，让他感到窒息。

他简短地确认了教授信息，并在江成追问研究方向时，只含糊地表示是人工智能。

当江成表现出更大兴趣时，一种莫名的防御心理让他选择了回避——“具体不方面透漏。”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显得小家子气。

但一种强烈的、想要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不被江成知晓和评判的领域的念头，驱使着他这么做。

他需要这块“自留地”，来维系内心摇摇欲坠的骄傲。

幸好郝勇俊插科打诨，将话题引向了轻松的毕业设计。

听到郝勇俊和朱剑都已确定选题，徐思远再次感到了压力。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进度不算慢，但室友们的步伐同样迅捷。

当被问及选题时，他下意识地将问题抛给了江成，仿佛想借此衡量对方与自己规划的高低。

江成的回答——“估计至少要明年才能毕业了”——引来朱剑的惊呼“博士毕业”。

徐思远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

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无法冷却他内心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明年博士毕业……

自己还在为硕士和海外博士申请奔波，对方却已在规划博士毕业。

这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在以几何级数拉大。

火锅的热气氤氲了视线，室友们的笑谈声仿佛隔了一层薄膜。

徐思远坐在那里，微笑着，应和着，参与着集体的碰杯，为朱剑的勤快打扫道谢，听着钟小慧张罗着介绍女友……

但他的心，早已飞越了重洋，飞向了那个名为斯福坦的地方。

那里，没有江成如日中天的名声，没有那些让他倍感压力的对比。

那里，有顶尖的实验室，有名师大卫教授，有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也充满机遇的世界。

他需要在那里证明，他徐思远，不永远是江成身边的配角，不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站上巅峰，哪怕那条路，需要他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哪怕需要他……抓住某些“特别”的机会。

这场饯行火锅，于他而言，不仅是告别室友，更是告别过去那个试图在国内、在江成身边证明自己的徐思远。

他举起杯，与众人再次碰在一起，玻璃杯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他内心决绝的号角。

远方，我来了。

他默默地对自己说，眼神穿过火锅蒸腾的雾气，坚定而冰冷。

火锅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