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终章
三十亿美元的定金,如同一剂强效的肾上腺素,让徐思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华而街财团的迅速妥协,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手中技术的分量,也助长了他孤注一掷的勇气。
关好实验室那扇承载着他野心的门,他回到金陵大学分配的那间略显逼仄的居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压抑着的笑容。
计划清晰而冷酷:待五十亿到账,便以学术交流之名远遁瑞士。
他心知肚明,这项在学校资源支持下(哪怕是他私自偏离方向)取得的成果,归属权模糊而危险,必须在论文于国际顶刊发表前,彻底脱离这片土地。
前往欧洲某名校的访问学者签证已然在手,行程就定在这个月内,一切都在按他设计的剧本推进。
家庭?
那个曾经让他烦扰的牵绊也已了断。
母亲在离婚打击下精神失常,上半年他已托人将其送至瑞士疗养,费用对于如今的他不值一提。
此刻,他真正是了无牵挂。
十亿美元定金的到账提示,像是最美妙的乐章,在他心头奏响。
这笔巨款,是他在金陵大学耕耘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财富,而这,仅仅是开始。
他刻意忽略了邮件那头催促提交论文细节的讯息,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优越感,开始用流畅的英文撰写那篇注定要掀起巨浪的论文。
一夜之间,框架与引言已然成型,胜利在望的预感让他陷入了许久未有的沉眠。
次日,他主导的SYX架构碳基芯片研究成果在校内传开,引来了院长的亲自召见。
秃顶的院长脸上堆满赞赏的笑容,“小徐啊,不愧是海归博士,研究能力果然非常出众!”
徐思远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院长,这是大家共同研究的成果,我不敢单单居功。”
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嗤笑。
“专利这块,学校会尽快安排申请。”院长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对了,论文打算发表在哪里?”
“就国内核心期刊吧。”
徐思远随口敷衍,心思早已飞到了苏黎世或日内瓦。
他清楚,专利这块肥肉,学校绝不会放手。
果然,院长紧接着道:“阿哩公司对这项专利很有兴趣,学校正在接洽。你是主要贡献者,按制度,奖励五百万肯定是没问题的。”
五百万?
徐思远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讥讽。
这区区之数,与他刚刚入账的十亿美金,与他即将到手的一百亿相比,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这种僵化的体制,短视的激励,更加坚定了他离去的决心。
“具体按学校的制度来吧。”
他波澜不惊地应承,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院长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画着“副教授”不远的大饼。
徐思远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好”,心中毫无涟漪。
一旦他的制备技术论文面世,欧洲顶尖学府的教席将唾手可得,谁还会在乎这金陵城内一个区区副教授的头衔?
至于为何选择欧洲而非美国?
他心下冷笑,自己坐地起价敲了对方百亿美金,那些华尔街的豺狼岂会善罢甘休?
只怕正磨刀霍霍,等他自投罗网。
接下来的日子,徐思远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期待中度过。
他高效地完成了那篇至关重要的论文,于9月14日通过加密渠道发了出去。
他知道,这封邮件寄出的,不仅是一篇学术论文,更是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投名状和敲门砖。
9月15日,晨光熹微。
徐思远最后一次审视这间狭小的宿舍,随后利落地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戴上墨镜,掩去了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从容地踏出房门,汇入清晨的人流,向着魔都国际机场的方向而去。
车窗外,城市在苏醒,而他却即将与这一切告别,奔赴他自以为是的、由财富和名声构筑的新生。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他精心规划的康庄大道,终点并非欧洲的学术殿堂,而是一张早已为他张开的天罗地网。
他的意气风发,不过是落幕前最后的错觉。
魔都国际机场的喧嚣,在徐思远被三名黑衣男子拦下的瞬间,化为了死寂。
当那个红色证件和“国安局”三个字砸入耳膜时,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精心策划的逃离,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交易,原来早已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我要和江成通话!”
他嘶吼着,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最后的体面与伪装在现实的重压下粉碎殆尽。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站着那个他一生都想超越的身影。
当江成的全息投影平静地出现在他面前时,徐思远所有的愤怒、不甘和侥幸,都化作了巨大的荒谬感。
他森然惨笑,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却也带着最后一丝扭曲的骄傲,炫耀着他“独立”研究出的碳纳米管制备技术,仿佛这是他能从江成庞大阴影中夺回的唯一战利品。
然而,江成接下来的话,如同冰水浇头。
“你是说,从水木大学拿到的那份技术概要吗?”
徐思远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
“丁汇……他自始至终都在欺骗我?!”
他声音颤抖,信念的基石开始崩塌。
江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他那特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语气,继续摧毁着徐思远最后的堡垒:
“你水平确实不错,我留的一个猜想方向,被你研究出来了。只不过,你可能没有想到这个技术的缺陷吧。”
“不可能!我实验过的!”徐思远徒劳地挣扎。
“制备的碳纳米管,容易断裂、存在极高短路风险。”
江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原来,他呕心沥血一年多,甚至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的、即将到来的国际声誉,不过是沿着江成早已预设好的、一条通往死胡同的路径狂奔。
他像个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而唯一的观众,正坐在云端,冷静地看着他的一切。
“是你,一切都是你设计的,对不对?!”
徐思远激愤地指向投影,但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虚弱。
江成没有理会他的指控,只是给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和一丝微妙的“怜悯”:
“10亿米金,足够你母亲治病了。但你,或许在华国,会更安全一些吧。很快,他们会发现你这个技术的缺陷,你拿了10个亿,你说他们会不会找杀手杀了你?”
最后的遮羞布被无情扯下。
徐思远彻底瘫软下去,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
他不仅输了事业,输了尊严,连他自以为掌控的退路和财富,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在华国的监狱里,或许才是他唯一的生路。
“我输了。”
他长叹一声,这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在江成面前,他从未赢过,从前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再有了。
江成的投影消散了,没有多余的言语,就像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几天后,徐思远便从所有人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金陵大学的人只当他长期海外交流,直至后来才慢慢察觉异常,但已是后话。
他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泛起几圈涟漪后,便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再无声息。
他为之奋斗、背叛乃至疯狂的“名声”,最终连一丝水花都未曾溅起。
……
终章
番外 秦进:差生的奋斗(一)
厕所隔间的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叼着那根五块钱的白沙烟,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感觉那股廉价的烟草味在嘴里化开——就像我们这种差生的人生,廉价,苦涩,没得选。
门外传来江成的声音,那小子不知道在跟谁说话,“这辈子绝对不打工。”
我嗤笑一声,烟灰抖落在地上。
粤省流水线才是我们这种人的归宿。
我爸说的,我表哥走的,这个县城里大多数考不上大学的男生都会走的路。
南下,进厂,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手指记住所有工序,脑子却慢慢生锈。
烟快燃尽了,我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滤嘴,狠狠摁在墙上。
白墙上又多了一个焦黑的点,和之前那些排成一排——我数了数,十七个。
这是开学第十七周。
推门出去时,江成正站在洗手台前,往脸上泼冷水。
四月的天,水龙头里流出的还是刺骨的。
我从镜子里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亮得吓人。
“真不去网吧了?”我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冰得我一激灵。
“不去了。”江成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回教室。”
“有病。”我小声嘀咕,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们一前一后走回教室。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我最头疼的课。
那些字母组合在我看来就像天书,而我是文盲。
刚落座,我就习惯性地摸向抽屉——里面藏着一本翻烂了的《天龙八部》。
乔峰快打到聚贤庄了,昨晚看到凌晨三点。
手指触到书脊时,我顿了顿。
眼角余光瞥见了江成。
他正认真地翻看着《现代汉语词典》。
鬼使神差地,我松开了抽屉里的小说,把手收了回来。
从乱七八糟的书堆里翻出英语课本——这书发下来三年了,我翻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封面是崭新的,塑料膜都没撕。
我撕开塑料膜,翻开第一页。
“abandon”。
放弃。
我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久到英语老师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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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成是我同桌。
成绩和我不相上下,我们俩人高中三年,都坐在班上的最后一排。
可自从前几天的一节语文课上,江成似乎变了。
蒋光头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分析着试卷。
我照例把书摞得高高的,躲在后面看小说。
正看到乔峰一掌拍出,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啊!”
我吓得手一抖,书掉在地上。
全班都看过来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们这最后一排。
江成从座位上弹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像刚从噩梦里惊醒。
“成痞子又发疯了。”前排有人低声说。
“估计是网吧又通宵了吧……”
蒋光头把书猛地一拍,“江成,给我站起来!”
江成站起来,眼神还是懵的,四处张望。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我们这种人,在教室里的存在,大概就是个笑话。
“是,你不想读书,不想高考!但别给我扰乱课堂!”蒋光头压着火气,“你就给我站着吧!”
江成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偷偷把小说藏好,用手肘推了推他。
他低头看我,眼神有点陌生。
下课铃一响,我拉他坐下,“你丫的睡觉就睡觉,干嘛发神经啊,害得我书都没看了。”
江成笑笑,“你小子,少看点黄色小说,别精虫上脑了。”
我呸了一声,“瞎扯,看点小说怎么了。”
“走,出去抽根烟。”
我们熟门熟路地溜到厕所。
江成递给我一根白沙,我们靠在墙上,吞云吐雾。
五块钱的烟,味道苦得像我的人生。
江成吐了个烟圈,突然问我,“镜子,毕业了你想去做什么?”
“还能干嘛,准备去粤省打工去。妈蛋,谁让我们不会读书呢!”
“然后,过两年生个娃?”
“哈哈,没那么快吧。”
江成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
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得操场一片亮堂。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一脚踩灭。
“我想去上他娘的一回大学来。”
我愣住了。
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一起逃课、一起上网、一起被罚站了三年的同桌。
他头发还是那么乱,校服还是皱巴巴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成仔,你吃错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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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江成像变了个人。
不,不是变了个人,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中午不去食堂,啃冷馒头看书;课间不出去抽烟,全然在看书。
甚至还找了漂亮的班长于歆然借了语文笔记、作文辅导书……
而我呢?
我还在看我的小说,还在上课睡觉,还在计划着毕业后去粤省打工的路线。
但我开始睡不着了。
晚上的时候,我拿着笔尖刺着胳膊,让自己少一点困意。
可没有用,多看一会,整个人头脑都嗡嗡作响。
江成给我出了主意,让我专门做语文、英语这些基础题,我也尝试了,可真的好困啊!
闹钟上的时间,似乎转到了一点……
身边有个疯狂而认真的同桌之后,我的生活作息也变了,没有了网吧,没有了娱乐,跟着江成一同看起了书。
可我总觉得我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万幸的是,后面的模考,一些简单的题,我似乎会了。
至于后面的大题,我都懒得浪费时间读题目。
最后一次模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江成叫我去吃小龙虾。
“班长,一起不?”
他冲着正在收拾书包的于歆然喊了一声。
于歆然转过头,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怎么,准备庆祝了?”
“没,我听说沿江路开了家霸王龙虾,正在搞活动,第二份只要1块钱。”
我站在旁边,看着江成和于歆然说话的样子——自然,流畅,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而我呢?
我和于歆然同班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我们三人骑车到沿江路。
江成点了五斤龙虾,上了几瓶啤酒,于歆然要了豆奶。
我开了一瓶啤酒,猛灌一口,“爽!”
于歆然拿起一只虾,有点笨拙地剥着,“我还是第一次吃,是这样剥么?”
“呐,这样。”江成拿起一只大的,示范给她看,“去头,拔掉肠线,去壳,这中间的肉,又辣又鲜。”
我看得有点出神。
“嗯,是不错。”于歆然点点头,学着江成的样子剥了一只。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他们俩聊着考试,聊着大学,聊着未来。
我插不上话。
“来,镜子,咱们喝一下。”江成举起酒瓶,和我碰了一下。
我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
借着酒劲,我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成子,我本来都想着玩完这两个月,老老实实去粤省打工的,你干嘛要突然间转性呢?”
于歆然不说话了,低头吃着虾。
江成放下虾,看着我。
灯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这个月过得真是太苦了。”
我又灌了一口酒,声音开始发颤,“书看不进去,还得逼自己看,晚上回去后还要复习,一困我就用笔扎自己……”
我撸起袖子,给他们看胳膊上的红点。
密密麻麻,新旧交错。
于歆然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江成说,“镜子,你要相信,几年之后再回首这段奋斗的日子,你会终生感激。”
我愣住了。
那晚我喝多了。
江成和于歆然送我回去。
我趴在江成肩上,看见于歆然走在旁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成仔。”我大着舌头说。
“嗯?”
“这次模考……我要过300分。”
“好。”
“还有。”
“什么?”
“我他妈也要上一回大学。”我一字一句,“想去看看大学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