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人类的苦
我主动切断了和斗苍所有的意念传递，脑海里骤然清静一瞬。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方才我与斗苍持续了这么久的意念交流，可实验室的警报，自始至终都没有响起过。
我的心底悄然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小确幸。
可这份侥幸转瞬即逝，根本压不住自己心里翻涌的思绪。
我明明已经刻意制止自己回想斗苍方才传递过来的所有意念。
可那些念头就像刻进了我的意识深处，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我越不想去想，记得就越清晰。
我的心底忍不住滋生出浓烈的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荒谬。
斗苍到底在抽什么疯啊？
莫扶睇的人生有没有遗憾，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莫扶睇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人类的寿命短暂，短短数十载光阴，要经历相遇别离、求而不得、聚散无常，这一生里留有遗憾，本就是最寻常、最无法规避的常态。千万年来，世世代代的人类皆是如此，所有人都在遗憾里成长、落幕、走完一生。
莫扶睇的遗憾轮得到他斗苍多管闲事吗？
越想心里越堵得慌，一股执拗的念头钉在心底。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作罢。
不管我心里的猜测是对是错，不管斗苍心底到底藏着什么目的、什么苦衷，我必须亲自问清楚。
我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抬步上前，再次打开了厚重的仪器门。
我的视线稳稳落在中央那尊黑色罐体上。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黑罐子，我的心跳莫名的乱了节奏，心底泛起一阵阵慌乱。
说不清是紧张，是忌惮，还是因为方才那些对话，让我对封存于罐中的斗苍，生出了些许畏惧。
我站在原地，深呼吸数次，强行压下心头所有的杂乱情绪，稳住了自己的心神。
短暂的沉默后，我主动传达出了自己的意念。
“斗苍……你……还想离开地球吗？”
想了一大堆要问的话，最终只问出了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质问斗苍，也不知道该如何追问他为何对莫扶睇异常的在意。
所以我潜意识地选择了这个最稳妥，也是斗苍最关心、最核心的问题。
离开地球，一直都是斗苍执念最深、从未更改的终极目标。
我想从这里，撬开斗苍藏在深处的真实想法。
意念传出的瞬间，我便静静地等待着斗苍的答复，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斗苍的意念回应得极快。
“时间还没有到，没办法离开地球。”
意念落下后，是短暂的停顿。
片刻后，斗苍的意念再次传来，彻底打破了我对他所有的固有认知。
“我现在需要做的事，是控制好人类，让人类的意识常态化发展。”
我瞬间怔住，心底满是错愕与意外。
画风转变得太过突兀，让我一时之间有些猝不及防。
我立刻追着传出意念，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
“你要控制人类？为什么？”
斗苍的意念再次传来：
“佬徕子告诉我，人类的意识如果任由他们自由发展，他们很有可能会逆道而行。人类存在的意义，是造物者定义的，人类只是造物者的能量来源之一。”
当这段话落入我脑海的瞬间，我浑身一震。
极致的熟悉感席卷了我。
这番论调、这套逻辑、这种限制人类、管控人类……和我当初在巨树之上接收的那些信息，几乎一模一样。
不要让人借我们之手窥探天机，不要让人类有能力破坏天道的运行规制。人类的作用是维持地球的生机，让地球按照正确的路线去到宇宙之外。
越靠近宇宙之外，地球需要生产的能量越高，所以必须不断升级人类。在升级的过程中，避免不了让人类有了更高的思维意识，人类思维意识达到一定高度，就避免不了反抗。得让人类良性产出能量。
我还未回过神，斗苍的意念还在持续传入：
“造物者需要人类产出的高质量能量，需要不断升级人类。但升级的过程中，又怕人类……”
意念传到一半，骤然截断。
斗苍顿了许久，最终传来一句轻淡的舍弃：“算了，不议论这些了。”
我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却没有贸然打断，安静地等待着斗苍接下来的意念。
沉寂片刻后，斗苍的意念再次漫入我的脑海。
“我借用着人类的皮囊，做了这么久的人类……”
“人类是苦的……”
“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求而不得，失而难忘。这些苦，我只觉得我一样都承受不起。”
“可人类世世代代，岁岁年年，生生不息，却要反反复复承受这所有的苦。”
这一段意念温柔又沉重，字字句句都浸着深切的共情与无力。
斗苍传的这些意念，让我心里也酸楚得不行。
我此刻也用的是人类的皮囊，这种苦我也受过。亲人的离世，养父养母的恩情。（我应该算个完整的人，我不像斗苍，借用过无数的躯体。拥有过无数人的意识和过往。）
那些想做的事做不到，那些想留的人留不住，那些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人类的苦，我一样都没少受。
好了，我大抵是明白了。
斗苍为什么说不想让莫扶睇有遗憾呢？
他做了这么久的人类，知道人类的遗憾有多重。那些到死都放不下的事，到死都忘不了的人，到死都咽不下去的那口气。他不想让莫扶睇也这样，不想让她带着遗憾走到生命的终结。他想帮她，用他的方式。
大家现在都在地球上当人类，还有什么好问的了？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我心底所有的质问、不解、愤懑，尽数烟消云散。
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也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彻底平复了心底所有的翻涌情绪。
多余的不解全部放下，脑子里的杂念尽数清空。
我当下最重要的任务是把斗苍救出来，把莫扶睇救出来。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