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见死不救
宁恨水垂眸看着。
那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细长木盒,木质粗糙,连漆都未曾上过,却在杜小羽颤抖的手中显得格外沉重。
直到盒盖微启,露出一尊小巧的佛像,佛像面容一半悲悯、一半骇人。
是一尊半面佛。
杜小羽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几乎捧不住这木盒。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宁恨水看不出情绪的脸,“宁、宁师兄?”
这人分明面无表情,他却一阵胆战心惊,额角甚至铺了层冷汗。
几息过后,宁恨水的视线终于从佛像上缓缓移开,落在杜小羽惨白的脸上,到底是轻轻“嗯”了一声,接过了那木盒。
“给你十息,”他的声音平淡无波,“跑吧。”
杜小羽却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一个哆嗦,踉跄着转身,连滚带爬地撞进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这荒草刺人得很,硬生生被他蹚出一条狼狈的路来,久久才消失在昏茫的暮色里。
崔昭在一旁掩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带着丝残忍的兴味:
“若是我,便直接杀了他。”
宁恨水摩挲着腕间的念珠,只是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山风城。
“风雨欲来。”他道。
山风城,不会太平。
合欢宗的异香,三十三重天的修罗。他竟不知,他们三十三重天有朝一日也会同名门正派有了勾当。
至于那位叛徒,还真是阴魂不散,过去这么多年,竟还有愿意为了前殿主奔走的旧部下。
宁恨水垂眸,不着痕迹地将神识渡进通讯玉牌中。
-
山风城中。
哭嚎声、尖叫声、绝望的嘶吼声拧成一股,刺破天际,又被更浓重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街头巷尾挤满了密密麻麻、行动僵滞又诡异的菌人。
它们游荡着,身上不断渗出黏腻菌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与肆意横流的污血糊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
摊贩倾覆,瓜果瓷器摔得粉碎。有人慌不择路,一脚踩烂了滚落的甜瓜,溅起红色的汁液。
“大侠!救命啊!救救我们!”
“呜……娘……娘……”
“怪物!怪物啊啊啊——别过来!”
惨呼声中,一个中年男人跌坐在血污里,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只菌人拖着粘稠的丝线,张开淌着涎液的嘴巴,一步步逼近。
他吓得涕泪横流,喉咙里发出破音:“救……救命!救命啊!”
电光石火之间间——
只听“噗嗤”一声!
一柄长剑寒光乍现,迅速洞穿了菌人的胸膛,粘稠液体随即喷溅而出。
不过片刻,盛乐陵猛地抽回剑,看着那怪物轰然倒地,嫌恶地皱紧了整张脸,几乎跳脚。
“恶!臭死了!真要吐了!”他边甩着剑上的污秽,边干呕不停,“呕——!”
不远处,姜颂剑势如虹,凌厉地劈开另一只扑来的菌人,头也没回,冷冰冰砸过来两个字:“废物。”
“你说谁废——”盛乐陵的骂声刚到嘴边,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城门方向的几道人影。
那一身水色长袍,不是宁恨水是谁?
盛乐陵眼睛登时亮了,所有不满抛到九霄云外,跳起来挥手,声音扬得又高又亮:“水水!”
他下意识就想像往常一样飞扑过去,却硬生生被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拦住去路,差点一头撞上去。
“……谢止醉!”盛乐陵险险刹住脚,怒火腾地冒起三丈高,“我忍你很久了!”
呵……凭什么?
谢止醉扯着嘴角冷冷笑了一下,如今的他已不屑于同这蠢货计较。
总归他和宁恨水很快就要成婚了,他甚至已能想到届时盛乐陵要以头抢地的悲壮场面。
思及此,谢止醉嘴角那抹冷笑生生掺上几分真实的笑意。
见这人不仅不让开,反而露出这种诡异笑容,盛乐陵更是火冒三丈:“你笑什么?你在嘲笑我?!”
只是谢止醉根本没搭理他,手腕一翻,剑光一闪,已将侧面一只试图靠近的菌人削去了半个脑袋,污血溅了一地。
盛乐陵被那血腥场面噎了一下,悻悻然咽下骂声,委屈地扭头看向宁恨水,“水水!你等我一会儿,完事了我就来找你!”
宁恨水对此不置可否,看着这人提起剑骂骂咧咧地冲向下一个目标,只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而后抬眼望向天边。
此时已是夕阳西斜,残阳如血,正沉沉下坠,将大片昏红惨淡的光洒满了山风城。
“宁道友!宁道友!”
急促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常今宵满脸焦灼,疾奔而来,发髻都有些散乱。
“出大事了!城里突然冒出这么多菌人,根本杀不完!连、连慧生堂里那些病患……也全都……全都暴起伤人了!”
不待宁恨水说话。
旁边又传来容燕的声音:“乐欢尊者已亲临山风城。”
常今宵的脸色更是难看,“他要围了这城。”
菌人暴起不久,消息很快便传至合欢宗,长老们商议过后,乐欢尊者亲自请命前来。
这位尊者方一到城,便下了道令——
围城。
一旦围城,除了他们这些修士,城中普通百姓便是只有死路一条。
大抵是见常今宵脸色难看,容燕劝道:“若是菌人之症蔓延到城外,波及其他城池地界,死伤人数只多不少。”
常今宵没有应声。
不忍的眼神扫过这片狼籍的土地,久久,他说:“可我是医者。”
宁恨水却是莫名问道:“医者,便能救得了所有人了么?”
常今宵怔了怔,声音艰涩,又重复一遍:“可我是医者。”
医者,如何能够见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