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竟胆敢无礼!
许是因为城中菌人肆虐,此时空中已起了层薄薄的白雾,这雾一点一点扩散着,直到将这座城彻底围困。
各门各派的弟子,除了有一批仍留守在慧生堂,其他弟子皆在城中与菌人厮杀。
霎时间,哭喊声遍野。
活着的在哭。死了的也在哭,只是无声无息。
放眼望去,满目惨然。
尚且活着的百姓里,有躲在屋舍中祈求上天垂怜的、有不管不顾地奔出家中试图逃到城外的,有紧拽着修士的袖子哭喊着求救的。
“救救我们吧!”有一男人又哭又喊,“仙长们,求求你们!我不想死!”
被男人拽住的是常今宵。
这人抿着嘴,神色复杂,他说不出来任何保证、也说不出来山风城外正有修士在布下围城阵法。
已经晚了。
狂风四起,卷起枯叶。
这片枯叶被风卷向了城墙上,再下一瞬,枯叶便打着卷儿落到了地上。
落在了宁恨水的脚边。
这人负手而立,乌鸦收了翅膀停在他肩上。
狂风将宁恨水的衣袍吹得翩飞,衬得这人愈加单薄,像是下一刻便会立即随风而去般。
谢止醉一抬头,就望见城墙上这人面无表情地垂眸看来。
手心紧了紧,他迅速斩向一只疾驰而来的菌人,而后飞身斩下另一只猛扑过来的菌人的头颅。
只是这颗头颅刚滚远了去,更远处,竟是又涌来一大批菌人,轰轰烈烈的脚步踏得这片土地一片震颤。
“受不了了啊啊啊!怎么还杀不完了!”盛乐陵崩溃地吼了一嗓子。
“盛道友,莫要急躁。”玄天宗的那位莫山泽站在不远处,手中长剑斜指地面。
盛乐陵闻言低低骂了句:“装什么装。”
装得还挺像一回事。
张献这会儿也没空翻书劝解他了,背上的机关匣“咔哒”地运转着,射出数十道小箭直冲远处的菌人!
不断有菌人倒下,也不断有菌人涌来。
加上四处逃窜的百姓以及挥剑行进的各门各派弟子,山风城中已是彻底大乱。
宁恨水垂眸看着地面上的众人。
“老大,咱们趁乱溜了吧,”梁非凡道,“反正合欢宗的地盘也不关我们事。”
“有叛徒。”宁恨水道。
叛徒,叛的自然是他们三十三重天。
乌鸦两只眼睛顿时瞪得豆大,“叛徒?怎么会有叛徒,旧部不是早就清理干净了吗?”
其实梁非凡这话说得并不算对。
誓死拥护旧主的确实已处理干净。但他们这种邪教,向来是以强为尊的,旧主倒、新主起,各部自然倒戈。
能够倒戈一次,自然能够倒戈第二次。
“……罗将军?”梁非凡严肃问道。
此人在两派斗争中最为激进,难保不是其为了所谓大业……
宁恨水闭了闭眼,“大业?我们究竟有何大业?”
梁非凡扑腾了下翅膀,“一统十四洲?”
宁恨水不再应声了。
静了许久,只能听到山风城内厮杀与哭喊交织的声音,以及城外修士插旗布阵的悉索声响。
直到身侧突然传来了常今宵的声音。
“宁道友,”这人不知是何时上了城墙,“三千七百零二人,这座城里足足有三千七百零二人。”
说着,常今宵的声音已是颤抖起来,“一旦围城,除去那些已被感染为菌人的,剩下有将近一半的普通百姓......”
哪怕这些百姓还有痊愈的几率,哪怕这些百姓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可一旦围城,这些人都会死的。
宁恨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常今宵道:“有很多人想活下去,我想救他们。”
宁恨水仍旧垂眸望着城内,眼神一视同仁地扫过城内众人。
怎么救?
感染上菌人之症,痛苦是成倍成倍增长的,嗅着自己身上那股腥臭的味道,一点一点目睹自己的肉身变得腐烂。
这样的痛苦,何不如早些死去?
何不如尽早超生,尽早登往极乐。
“人间何苦。”宁恨水终于出声。
在山风城待了许久,看过不知多少腐烂尸身的常今宵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闭上了嘴。
两人沉默着。
直到越来越多的修士体力耗尽,终于放弃了抵抗,大多数修士齐齐跃身退往城墙上。
这城墙本就是给驻城修士所用,并没有修建阶梯,只有修士能够登上。
那些百姓上不来的。
一旦救了一个,接下来便要救无数个。
而这无数个身上感染了菌人之症的百姓,接下来又该如何处置?
沉默之中,只能听到城墙底下百姓的愈来愈高的哭喊声。
他们之中有的人挣扎着来到城墙底跪下,痛哭着磕头,磕到鲜血溢出,洇湿了泥沙。
此次被派遣来山风城的,大多是各门各派的年轻弟子,见到这般场面,脸色都异常凝重。
“我们也没有办法。”忽然有弟子道。
“若是被菌人咬伤,”又有位弟子道,“我们也只是比受伤的凡人好一些罢了……”
此言一出,接二连三的有弟子附和。
常今宵沉默地听着。
姜颂等人也纷纷跃身上来,渐渐的,城墙底下还在奋力抵抗的弟子已几近于无。
盛乐陵也是难得沉默,挤到了宁恨水身侧,小声道:“我想回不周山了。”
无人应答。
直到远远的,忽地响起沉闷钟声,天地间的狂风与哭喊声似乎停了一瞬。
半空中,缓缓出现了一片烟红色云雾。
云雾之上,端坐着一头戴白纱帷帽,红色长袍的男子。
有人惶恐道:“是合欢宗的乐欢尊者!”
人群里,容燕脸上的神色敛了起来,默不作声地退到了最末尾处。
不多时,那位乐欢尊者已驾着云雾落在了城楼上,与此同时,大拿威压毫不留情地铺来!
众弟子顿时退出一片空地来,纷纷毕恭毕敬地俯身行礼,有修为较低者,已是腿脚发软、战战兢兢。
“见过乐欢尊者!”
那乐欢尊者并不作声,城墙上的弟子们于是不上不下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唯有一人,定定地站直在原地。
乐欢尊者白纱下的神情冷了冷。
他的随身弟子蹙眉望来,厉声喝道:“宵小之辈,竟胆敢无礼!”
城墙之上霎时一静!
各门各派俯拜的弟子都下意识地微微抬头,惊疑不定地循着那位随身弟子冰冷的视线望去。
是一道水色身影。
静立于人群边缘,身姿清瘦。
周遭众人都谦卑地弯下了腰,唯有他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数道视线瞬间聚在宁恨水身上,讶异、审视、幸灾乐祸,愤怒……如同数把利刃刺来。
这人弯了唇,眉梢眼尾却尽是疏冷。
他肩上的那只乌鸦甚至撇了下脑袋,分明只是用鸟喙梳理着自己身上的羽毛,却硬是从那动作里看出明晃晃的不屑。
“嘶……那人是谁?”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乐欢尊者不敬!”
“找死不成!还不速速跪下!”
“恐怕是失心疯了!”
呵斥声、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与此同时,冰冷的威压又一次猛然自城楼降下!
如山如海,沉甸甸压下,顿时只听一片轰然跪地的声响!
那些原只是俯身行礼的弟子,此时此刻已是轰轰烈烈地跪了一地。
那抹水色却依旧无动于衷。
“你!”那位随身弟子更是怒急,“台下何人,既见尊者,为何不拜!”
千夫所指,滔天威势,那人恍若未闻。
神色淡淡,仿佛元婴威压与这漫天嘈杂,都不过是蚊蚋之声。
见状,乐欢尊者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去,眼底掠过愠怒。
从前的他只受过敬畏、狂热、羡慕,讨好交织的目光,何曾被如此忽视过!
他并未立刻发作,声音不高,却裹挟着元婴期威压,冰冷地荡开,瞬间压过了所有议论声:
“阁下是哪门哪派的弟子,竟连‘恭敬’二字都需本尊从头教起,莫非你的师承是那山间野狐,只教得撒野,教不得礼数?”
声浪滚滚,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中的常今宵脸色变了又变,跪在地上连忙去扯宁恨水的衣摆,声音压得极低:“宁道友,莫要徒生事端!”
姜颂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一把按下准备暴起的盛乐陵,顺手给这人贴了张禁言符。
“唔!唔唔唔!!!”盛乐陵气急败坏地被镇压住,只好用眼神示意宁恨水暂且退让一步。
张献则是偷摸着将书翻得哗哗作响,脑门有汗渗出。
气氛顿时冷凝下来。
忽然只听宁恨水肩上的那乌鸦嗤笑一声:“区区元婴期,也配?”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这只乌鸦疯了吧!”
“这人谁啊?就是我们长老来了都不敢这么狂!”
“好像是姓宁,和不周山那个天灵根交好的弟子。嘶……话说回来,那个天灵根去哪了?”
“啊,不愧是谢道友的友人啊!”
“看着除了长得好看些,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怎么敢这么目中无人地说话!”
什么叫区区元婴期?
当今十四洲,修为境界依次为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大乘期——渡劫期。
最后便是飞升成仙。
而这其中每一境界又分为前中后期,修为隔一境界,可谓是天差地别。
天赋较差者,穷极一生也只能止步筑基。能突破金丹的已是天资较出众者,到了元婴后期便堪当宗门长老。
而乐欢尊者便是元婴后期的大拿,背靠合欢宗这一大仙门,从来没有人胆敢如此猖狂忤逆。
现如今却被一只小小乌鸦讥讽道区区元婴也配,而乌鸦的主人甚至从头到尾未曾出声。
乐欢尊者面色彻底沉下,眼中寒光闪过,手掌轻轻一挥,不再多言。
那位随身弟子顿时冷喝道:“冥顽不灵!合欢宗弟子听命,给我拿下这无礼小辈!”
“遵命!”
城楼之下,早已候命的数名粉衣弟子立即应声。
他们皆是出手狠辣刁钻,灵力化作锁链封困四方,显然是不仅要拿下,更要当场废掉!
劲风呼啸,灵压逼人,周围其他弟子纷纷变色跪着退避,生怕被波及。
然而,就在那数道凶猛攻击即将触及宁恨水衣袍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夹杂着凄厉惨叫骤然炸开!
那先行几名扑上的弟子,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垒,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地!
而自始至终,宁恨水连衣角都未曾被风吹动一下,只是那墨发轻晃着。
他依旧负手而立,唇角弯着,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满场死寂。
落针可闻。
众弟子顿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城楼上,乐欢尊者脸色一变,眼中的轻蔑与怒意瞬间被惊疑取代。
方才那道灵力,绝不普通!
但众目睽睽之下,威严受损,岂能退缩?尤其是对方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让人恼火。
“好!好!好!”
乐欢尊者怒极反笑,抚掌走来。
轰——!
城墙震颤,数名修士被这股威压逼得脸色煞白,踉跄倒地,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藏头露尾,在本尊面前装神弄鬼!今日定要……”
就在他积蓄一击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嗡——”
只听长剑嗡鸣,瞬间压过乐欢尊者的威压,底下跪趴的弟子身上顿时一轻。
由远及近,竟是有一神色冷峻、高风秀骨的白衣青年自半空中缓步落地。
乐欢尊者一顿,到底是将威压尽数收回,冷冷笑道:
“究竟是哪阵风,还能把不周山的席怀真席大长老吹来?”
众弟子更是愕然看去。
席怀真向来以老者身份示人,在场年轻弟子鲜少有见过此人真实面容的,如今竟以青年姿态出现。
大拿相对,只见不周山的那位大长老对城楼上气势滔天的乐欢尊者视若无睹。
而是脚步匆匆,径直穿越人群,直奔那抹水色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