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你信神佛吗?
宁恨水独自走进了这禁地。
阴沉而又冰冷的圆殿中,高台上的那尊佛神情肃穆,周身却已残缺,甚至生生断了半掌。
他抬眼看着,最后随手扯了块蒲团坐下。
坐得极其随意,丝毫不见对那尊佛像的敬意。
紧接着,宁恨水扯下了腕间的念珠,握在手心里,最后用力一抛。
唰啦——!
红色的念珠砸在金身早已剥落的佛像上。
佛似乎低眉看来,神情依旧肃穆,可是不知为何,还多了一丝悲悯。
祂悲天悯人。
祂无能为力。
宁恨水道:“我信神佛。”
神佛没有回应。
于是宁恨水道:“我不信神佛。”
神佛依旧没有回应。
最后,宁恨水偏头,看向一旁被捆在椅上的青绿色身影。
他问:“余道友,你信神佛吗?”
余姚姚的四肢被死死绑在椅上,她并不说话,垂着眼,盯着捆住自己的束仙索看。
宁恨水站起了身,一步一步走到余姚姚的面前,又问一遍:
“余道友,你信神佛吗?”
到了这时,余姚姚终于抬眼,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人,看向这人面无表情的脸。
久久。
只听宁恨水问:“我是该叫你余姚姚,还是小瑶?”
余姚姚终于出声了:
“对不起。”
宁恨水却是弯起唇,“你屡次提起槲寄生,引我去到不周山,最后对青山痛下杀手,将火引到我身上。”
“为什么?”宁恨水问,“小瑶,她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叫你如此卖命啊?”
余姚姚闭了闭眼,重复道:
“对不起。”
话落的下一瞬,圆殿的门被“轰”的一声推开。
这殿中,缓缓地又走进了一人。
宁恨水头也不回,轻声道:“孟姨,我可是等了你很久啊。”
孟素情只是笑笑:“阿水怎么跑禁地里来了?”
宁恨水却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孟素情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地上的蒲团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好,捋平了上面的皱褶,摆在那尊佛像前。
最后,她何其虔诚地跪下,又何其虔诚地叩头。
“神佛在上,”孟素情阖着眼,祈祷道,“请恕去众生罪过。”
宁恨水站在她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切。
直到孟素情终于抬起了头,她道:“阿水,过来叩头,你方才对佛不敬,可是犯了大忌。”
殿中却再无人说话。
沉默久久,久到似乎连高台上的佛都昏昏欲睡。
宁恨水终于问:“为什么要杀了青临?”
“......”
孟素情再一次阖眼,叩首,无言。
宁恨水道:“当年我把她捡回来时,柳梦息总嫌这小姑娘烦。”
夜里总哭哭啼啼的,吵得本就容易气死的柳梦息差点气死过去。
那时候,宁恨水想,是不是因为三十三重天不适合养小孩。
结果等孟素情回来后,不知从哪里取来了羊奶,小孩终于不哭了。
闹得鸡飞狗跳的两人一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饿了啊。
彼时,小青临被孟素情抱到了怀里,温声细语地哄着,像母亲一样,就连身上都镀了一层光。
简直像母亲一样,宁恨水想。
“为什么呢?”他摇了摇头,唇角颤抖,问,“为什么呢?”
他从未怀疑过孟素情。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个母亲一样的人,怎么会那样毫不留情地抹去一个性命。
一个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的性命。
“......命数如此。”孟素情垂眸。
她曾蒙前殿主的恩情,又兼之三十三重天的护法,她必须重塑佛像,不得任由佛像坍塌。
高台上的佛仍旧肃穆地看着殿中几人。
宁恨水和那尊佛对视着。
久久。
他道:“一百年了,自我来到这里,已有百余年了。”
这百余年来,宁恨水结交过许多好友,也眼睁睁看着这些好友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
不论是苏檀生,还是到如今的青临。
又何尝不是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他从来就留不住什么,他什么都留不住。
抓不住过去,抓不住想要的一切,哪怕是此时此刻的当下,也如流水般从指缝中穿过。
闭了闭眼,宁恨水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道:“我拿我的心,同你换。”
菩提心,不就是一颗所谓的菩提心。
孟素情仍旧背对着宁恨水,跪在那块小小的蒲团上。
她又笑起来,笑出了声。
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莫名的骇人。
孟素情道:“你知道的,要用那柄剑,穿过你的心口。”
-
宁恨水去到了前线。
营帐中,柳梦息脸色难看,音量拔高几分:“好端端从你洞府里跑出来做什么!”
宁恨水并不应声,只是拿起了桌案上的战报。
这几日连战不休。
敌方尤为一个名叫谢止醉的弟子杀得最猛。
其他弟子或许还想着保全性命,唯有这人不要命了冲在最前边。
沉默半晌,宁恨水放下战报,看向了柳梦息,“你受伤了。”
“回去。”柳梦息只是道。
“待我走后,”宁恨水道,“替我杀几个人。”
柳梦息沉默片刻,问:“那么你要去哪?”
宁恨水道:“不知道。”
去哪里都无所谓了。
不过片刻,又道声音自帐外传来,“殿主,柳护法,那些仙门弟子又杀过来了!”
帐子掀开,走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杜小羽。
这人自山风城一役之后就弃明投暗了,虽然藏着的小秘密是一个没说。
他怀里揣了东西,“罗将军让我送来的。”
是一盒子东西。
很快,这盒子递到了柳梦息的手里。
里面装了一封信。
杜小羽这才得以看清上面的落款,嫌恶道:“傻*玩意。”
宁恨水:“......”
杜小羽不好意思地笑笑:“和罗将军学的。”
不多时,信被柳梦息烧成了灰。
而宁恨水,上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