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允准弟子出战。
今日入秋了,天有些凉。
风裹挟着凛冽寒意,呼啸着掠过连绵的营盘,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与浮尘。
驻地之内,肃杀之气弥漫。
医馆早已人满为患,药修们面色凝重,近乎麻木地将一个又一个呻吟不止的伤员抬上沉重的板车。
车轮碾过冰凉的地面,发出吱呀的呻吟,一车接着一车,排成长长的队伍,缓缓驶出营门。
惨叫连连,哭声遍野。
谢止醉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掀开了议事帐的帘子,进去后,便径直站在了长阳真人的身后。
他那身墨蓝色劲装在前线上染了太多的血,用了多少清尘诀也洗不净,索性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物件一起收进了储物袋中。
如今的谢止醉只着了身简单的墨色劲装,通身更显冷漠疏离。
他始终低垂着眉眼,不言也不语。
陆陆续续的,今日这场议事,各门派出席的大能都已到场,沉重地坐于帐中。
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捋着长须,眉头紧锁:“这场战,转眼竟已数月,那魔头却始终缩首不出!莫非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在此空耗?”
“都说擒贼先擒王,当时若是能把那妖女留着做诱饵,说不定那姓宁的早就自投罗网了!”
另几位大能听罢,亦纷纷摇头,发出十足可惜的叹息。
这声声叹息愈发沉重。
谢止醉抱着铁剑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直到尤梵之似乎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挑眉看向这人,若有所思道:
“那魔头身份暴露前,我记得可是和不周山这位姓谢的弟子交情匪浅啊?”
言及此,各门派的大能顿时齐齐看向谢止醉,眼神中都带上了丝探究。
他们自然都知道这位谢止醉可是被魔头蒙蔽过,甚至被蒙蔽得不顾宗门死活执意劫狱。
若不是不周山掌门和几个长老力保,又加之确实还有些天赋,这人只会是仙门弃子。
谢止醉抿了抿唇,“......不过是从前。”
“从前?”尤梵之偏偏就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接着道,“你们相识了如此之久,难道你就丝毫不知他身上究竟有何弱点?”
几位大能相视,交换着眼神,审视般地打量着这位姓谢的弟子。
谢止醉抱着剑的手紧了紧,却依旧沉默。
长阳真人也不出声,仿佛神游物外,对眼前逼问视若无睹。
尤梵之嗤笑一声,言语间带上赤裸裸的恶意和暗示:
“怎么?你莫不是真被那邪魔歪道蛊惑了心神,打算知情不报?还是想为昔日旧友遮掩一二?”
话落,营帐中气氛冷凝起来。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要我说,这不周山好歹也是仙门之一,竟能让三十三重天的魔头悄无声息潜入这般久,这其中……”
“尤长老还是谨言慎行的为好,”席怀真终于出声打断,“你可别忘了,青山便是死于宁恨水之手!”
尤梵之闻言冷笑道:“席长老好义正言辞!可谁人不知你席怀真从前可是对那人——”
“尤梵之!”一直旁观的崔昭突然喝道。
帐内气氛降至冰点,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眼看这几人就要吵得不可开交,医仙谷的长老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神色疲惫道:
“诸位……我虽不明你们争执何意,但现如今血染大地,伤患遍地,每多一日,便有无数修士陨落。当务之急,是结束这场浩劫。”
说着,他转而看向谢止醉,语气严肃:“谢小友,若你真有所知晓,还请告知我们。”
这人却依旧沉默,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番态度,叫营帐中的几位大能更是犹疑,猜忌如毒雾般蔓延。
然就在此时,外头传来的喊杀声更甚——
“魔头!三十三重天的殿主!那是三十三重天的殿主!”
“快!还不快去营帐中请几位长老!”
营帐外一片兵荒马乱,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骇然惊呼滚滚而来。
只是不等弟子通禀,帐内几位大能瞬间脸色大变,快步掀开帘子往外走去。
很快,这营帐中便空了,秋风卷着浓烈的血气灌进瞬间空荡的大帐。
角落里,始终低垂着头的谢止醉,终于缓缓地抬起了脸。
他那双墨色翻涌的眼眸骤然亮了一下,又倏然熄灭于一片晦暗不明的死寂之中。
营帐外。
天地间一片晦暗。黑压压的天空中,雷云密布,风雨欲来。
大地上,仙门弟子严阵以待,捏诀布阵,密密麻麻结成了巨大的防御阵型。
各色灵光在低沉的呼喝声中接连亮起,构筑起一道道壁垒。
大战将至。
不起眼的角落里,盛乐陵脚步拐了个弯站到了最后方,不多久,姜颂和张献也挤到了他身边。
他仰头望着天上,小声道:“我想回不周山了。”
话落,几人沉默着。
忽然有人问道:“白玉京的那位寻雪真人呢?”
其他人纷纷摇头:“仍未出面。”
看着前方来势汹汹的黑衣修罗,还有那位传说中三十三重天的殿主,仙门弟子面面相觑。
远处,悬空站着个人影。
正是传说中凶名赫赫的三十三重天殿主——
宁恨水。
而其后,赫然是散发着凌厉杀气的黑衣修罗,不过是一个提剑的动作,周遭竟是瞬间蔓上了血腥味。
几位各门各派的大能来到防御阵法中,只是他们刚站定,谢止醉却是忽地走到了几人身前。
他恭敬地拱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弟子礼。
然后,他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在帐内时更冷、更硬。
但他的声音,在呜咽的风声中清晰地响起:“晚辈知晓那魔头宁恨水的致命弱点。”
谢止醉一字一句地接着道:
“还请诸位前辈,允准弟子出战。”
黑沉沉的天空之下。
狂风咆哮着,卷起漫天尘沙。
宁恨水似笑非笑地望着前方的仙门驻地。
听柳梦息说,这群名门正派的人整日嚷嚷着魔头为何不出,现如今好不容易他终于出场了,这些人却在原地纹丝不动。
终于,那群密密麻麻的仙门弟子缓缓涌动起来,密密麻麻的阵列中开出了条道。
自那道中,一位身着玄色衣袍的身影越众而出,缓步向前。
宁恨水眼波一寒,却弯起唇,他不发一言,修长五指虚空一握——
霎时间,华光璀璨!
一柄金鳞骨伞骤然出现在他手中。
骨伞甫一现身,便有阵阵流光闪过,将昏暗的天幕映亮一瞬。
紧接着,死寂仿佛被这光亮轰然炸开,这片黑土之上猛然响起彻天的喊杀声——
“杀——!”
“杀——!!”
“杀啊——!!!”
远远看去,真是像极了被困在囚笼中的绝望困兽,又如同脚下蝼蚁,明知徒劳,却只能发出渺小的嘶鸣。
天边的雷声隐隐作响。
宁恨水充耳不闻,手腕轻描淡写地一旋,伞面流光登时凌厉地直冲谢止醉!
剑鸣乍起!
谢止醉迅速提剑格挡,死死抵住流光,却被灵力震得连连后退。
而这人手中的那柄剑,仍是柄普普通通的铁剑。
宁恨水淡淡收回视线,袖袍一卷,光华流转,骨伞利落回到他身后。
狂风呼啸,两人凌空而立,衣袂翻飞。
“谢止醉,”宁恨水好心道,“你若是用那柄剑,兴许还能有几分赢面。”
那柄剑。
两人自是心知肚明那柄剑究竟是什么剑。
谢止醉却置若罔闻,左掌倏地一翻,掌心中已多了一枚拇指大小的褐色药丸,随即毫不犹豫地含进嘴里。
而后,他抬眼,死死地看着宁恨水。
那颗药。
宁恨水认得。
一种效果极其霸道的禁药,绝非谢止醉能得到的,此药能瞬息之间将服用者的修为强行拔升数个境界,直至短暂的化神期。
然而天底下焉有平白之力?
代价往往是燃烧本源精血,崩坏道基经络,终其一生无法寸进,甚至爆体而亡。
宁恨水倒是没想到,谢止醉竟然恨他至此,甚至不惜如此也要取他性命。
……恨。
那便恨他吧。
谢止醉周身灵力倏然暴涨。
“锵——!”
对面的人又一次挥剑斩来,凛冽剑气几乎是毫不留情地直直劈向他。
宁恨水反应迅速,足尖轻点虚空,身形一闪,即刻避开。
正要出声引这人换剑,只是下一瞬,一股寒意倏然从他的脊背上爬起。
视野之中,只见谢止醉竟如附骨之疽般,无声无息地瞬间出现在他身前。
近在咫尺。
几乎是将宁恨水完全罩进自己的阴影底下。
距离贴得极近,近得仿佛只要谢止醉的手轻轻一动,便能在瞬间穿透怀中人的心脏。
宁恨水眉心一蹙,并不多停顿,五指收紧,抓紧骨伞,灵力猝然爆发,只是下一息——
“宁恨水……”
呢喃般的低语异常清晰地在宁恨水耳边响起。
就连说话时那温热的吐息,都异常滚烫地扫过他的耳垂。
不对劲。
宁恨水眉心锁死,这人身上的灵力并不纯粹,还有妖力在其中运作,好在他很快便想起,谢止醉确实在之前的开元镇里吸收了铃铛的妖丹。
“为什么?”谢止醉的声音再度响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有太多太多的为什么要问了。
“……蠢货,”宁恨水声音不高不低,却满是讽意,“你当自己是谁?还轮得到你来问为什么?”
他说着,指尖动了动,随即有微光闪过,正要退出数十里时,却有一道光来得更快。
“砰——!”
刺目的白光炸开!
这白光自谢止醉脚下蔓延,迅速扩散,将宁恨水包裹至其中。
与此同时。
天边远远赶来的乌鸦,翅膀缓缓停住;地上不断厮杀的人们,喊声戛然而止;染了血的小溪,水面平静无波。
而凌空的两人,凭空消失了。
天边是暗的。
风是微凉的。
而眼前的世界,漆黑一片。
草地上的大树旁靠坐着一人,这人唇色泛白,脊背微微颤抖着,突然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他动了动手,扶着身后的大树从地上踉跄地要站起来,却脱力般跌坐回地上。
病发了。
宁恨水缓了缓,索性靠坐回树上。
虽然眼前看不见,但周遭并没有兵刃交接的声响,只有秋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响。
这里,是幻境。
也不知是谢止醉用了什么法宝弄出来的幻境。
直到身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宁恨水用那双被白翳覆盖的眼,循声看去。
站在身前的人,是谢止醉。
他并不说话,将手中的九转寒玉收回储物袋中,而后半蹲下身,将宁恨水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圈到了自己的背上。
这里是一处小村庄。
虽然是幻境,却一切真实。
真实到几乎同几年前的那处小村庄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了那些村民。
村屋、小院、大树,躺椅。
一模一样。
只是宁恨水看不到。
沉沉的夜色中,谢止醉背着身上的宁恨水,一步一步地往那间屋舍走。
久久的沉默,只能听到地上杂草被踩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还有风吹过两人衣袍的声响。
伏在谢止醉背上的人,脊背颤抖着,唇被生生咬出了血,而后渗在了谢止醉肩上的衣料。
谢止醉的手紧了紧,问:“为什么?”
他说,孟姨来找过他了,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从谢家满门被屠,再到他身上的血,还有那柄名为檀生的剑。
他问:“宁恨水,她说的是真的吗?”
无人回应。
谢止醉想,只要这人开口,哪怕是开口要他的血,那他就割开自己的手。
只要宁恨水说不是,那他就信。
可是宁恨水不说话。
久久,又是久久。
久到谢止醉已经停在了那棵大树的底下,那只躺椅的旁边。
终于,宁恨水抵在他肩上的头轻轻地点了点。
“真的。”宁恨水说。
话刚落音。
只听“咔哒”一声。
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一定是裂开了。
谢止醉想。
不然他怎么听到了什么物件顺着纹路,自上而下开裂的声音。
宁恨水却忽地笑起来,笑得脊背颤抖得愈加厉害,笑得眼尾都泌出了泪。
他说:
“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我在欺骗你、利用你。谢止醉,被我耍了这么多年,你有何感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