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这个疯子
谈话间,两人已走近圆殿。
常今宵的手落在殿门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那点未熄的疑虑又沉了沉。
深吸一口气后,他压下翻涌的思绪,手上用力。
“嘎吱——”
推门声在圆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医仙谷谷主迈步而入,目光触及床榻上的崔昭时,脚步几不可见顿了一瞬。
此刻,巨大殿柱的暗处,宁恨水与身旁的心魔如同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
直到谷主的视线从崔昭身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回常今宵脸上。
“今宵。”谷主忽然开口,打破了死寂,“为师明白你的忧虑。医术之道,讲究望闻问切,追根溯源,实证为本,循序渐进。此乃我医仙谷立身之本,亦是道。”
说到这里,他话锋微转:
“可你扪心自问,于那些久病缠身、家徒四壁,辗转于生死边缘的贫苦百姓而言,这真佛,难道不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么?”
常今宵闻言抿起了唇,此事究竟是好是坏,他无法下定结论。
谷主道:“既已显灵治病,这便是最大的实。病症消除,沉疴得愈,这便是无可辩驳的结果。只要结果是好的,只要百姓脱离了病痛的苦海……”
最后,谷主问:“那便,有何不可?”
他微微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崔昭毫无生气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常今宵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头,涩声道:“……弟子,明白了。”
谷主颔首。
好半晌,他才移开落在崔昭脸上的视线,对常今宵道:
“明白便好。你既有心查探,便依你。只是记住,凡事过犹不及。”
常今宵躬身应道:“弟子谨记谷主教诲。”
“嗯。”
谷主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崔昭,转身,袖袍微拂,向殿门外走去。
常今宵紧随其后,在即将踏出殿门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殿中的崔昭。
此人在医仙谷沉睡至今,就连谷主也束手无策......
他不敢深想,匆匆收回目光,跟着谷主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重新关闭的殿门之后。
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
足足过了数十息。
宁恨水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他若有所思地道:“那位谷主似乎察觉到了崔昭魂魄上的异常啊。”
但这人偏偏并不点明,又似有所察地说了番似是而非的话,用此番言论堵住了常今宵的嘴,也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
心魔道:“他默认真佛祠的存在,甚至可能……本就是受益者之一,或者达成了某种默契。”
“嗯,”宁恨水道,“常今宵还要接着查真佛祠,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至于谷主对真佛祠的纵容......
目光最后扫了一眼殿中毫无知觉的崔昭本体,宁恨水对心魔低声道:“走。”
两道身影,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无声无息地掠出窗外。
殿外是医仙谷后山清冷的月色和婆娑的树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药香和夜晚的寒意。
两人没有丝毫停顿地离开了这里。
夜风穿过山林,带来阵阵呜咽般的声响。
距离圆殿百丈之外的一处被巨大榕树阴影笼罩的岩壁后,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气息与周围的山石草木几乎融为一体。
此人一身玄色长袍,面容被兜帽掩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宁恨水二人离去的方向。
他手中捏着一枚小巧的玉符,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与此同时,有一团翻涌着紫雷的云雾缓缓出现在他身侧,声音威严:
“真佛祠,安排得如何了?”
“已取得云兮城中多数百姓信任,只要信仰不崩塌,那些香火足以助您恢复一二天道之力。”
“嗯。”
片刻后,云雾似有不解,问道:“宁恨水与柳梦息二人间,可确有其事?”
那黑衣人唇角微讽,言语间却不动声色,“不知。”
云雾:“他们二人间相处了近百年,若是真是有情人,我从前又怎从未看出一二。”
黑衣人:“不知。”
接二连三的只听到“不知”二字,云雾心情愈发不虞,祂冷冷道:
“废物。”
话落的下一瞬,一道紫雷乍然出现,猛地劈在了黑衣人身上!
祂道:
“不论如何,谢止醉不会善罢甘休,宁恨水必须死。”
只有宁恨水死透了,一切的一切才能走向正轨。
不能再让这一切愈发脱离轨道了。
好半晌,劈在黑衣人身上的雷终于停下。
天道:“谢止醉这个疯子不是念了千百年都要与宁恨水成婚么?”
祂低低地笑起来:“那若是让他看到宁恨水与他人厮混……哈,真是让人期待不已啊。”
......
翌日大清早。
真佛祠外的菩提树下,宁恨水背着手施施然地等着常今宵的出现。
这条道上不断的有百姓走过,而后涌向了祠中。
心魔贴在宁恨水的身侧,掌心圈着这人的手腕摩挲着,莫名的有些烦躁。
宁恨水似有所觉地偏头看去,“怎么了?”
心魔抿唇,并不说话。
宁恨水蹙眉,反手圈住他手腕,细细打量这只魔的脸色,“究竟怎么了?”
不待心魔应声,远远的,忽然朝他们走来一道身影。
心魔越过宁恨水的肩头,朝来人看去,神色更是烦躁,紧紧攥着宁恨水的手腕,更不叫这人回头,只道:“走吧。”
话落的同时,宁恨水身后有道青年的声音响起——
“阿水?”
顿了顿,宁恨水并未回头,这声音确实有些许耳熟,能叫心魔如此烦躁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善茬。
他神色不变地对心魔道:“我们走吧。”
方才说话的那青年却径直绕到宁恨水的身前,神色变了变,迅速拱手道:“实在对不住这位先生,是在下认错了人。”
席怀真看着眼前的人,面容确确实实与宁恨水不一样,只是从背后看去身形像了些,也仅此而已。
宁恨水恍若未闻,只扣住心魔的手往里走,如今他与心魔皆易了容,倒也不担心会被人认出来。
就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席怀真。
叫人心烦。
“我讨厌他。”心魔道。
宁恨水“嗯”了一声,定定道:“我也讨厌他。”
他这话并不假。
席怀真此人心中唯有宗门最高,任何人与事都无法越过宗门。
更何况自当年山风城一事后,宁恨水对席怀真更是厌恶到极点。
要说立场不同也好,观点不同也好,在他眼中,席怀真从不无辜,若是可以,早该一并杀了。
“二位可是要去真佛祠中参拜?”席怀真快步跟了上来。
宁恨水抿唇,指尖搭在烦躁不已的心魔腕上安抚般地拍了拍。
随即才转向席怀真,他道:“确是如此,仙长可是有何贵干?”
若是一避再避,只会叫人起疑,思及此,宁恨水便又熟练地扯出抹敷衍的笑来。
席怀真便道:“实不相瞒,这佛祠疑点重重,是故在下得宗门所令来此调查。我观二位不似寻常百姓,若是可以,还是不要去祠中参拜为妙。”
“哦?”
宁恨水似笑非笑道:“哪里有疑点,这佛祠能救人,便是好祠,总比等死强吧?”
常言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席怀真皱眉,但此人方才那背影给他的感觉实在太像记忆里的那人,他不由得再劝道:“不如我为先生把脉,若是小病,我为先生治了便是。”
宁恨水觉得搞笑。
这里那么多病患,这人怎么不一个一个去治。
心魔冷着脸,“滚。”
话落,席怀真眉头锁死,终于看向宁恨水身侧的人,“这位是?”
心魔只差没被烦死,当即又重复了一遍:“滚!”
随即牵着宁恨水的手就要离开,偏偏席怀真不知死活地又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心魔脸色愈发难看,眼中戾气翻涌,指尖动了动便要出手,只是被宁恨水按了回去。
在这里动手,无异于要暴露心魔周身魔气。
一时半会儿,几人僵持在原地。
好在下一瞬,不远处便又响起了道清亮声音——
“席前辈?”
许燃蹬蹬地就带着他师兄常今宵跑了过来,两人躬身行礼后,才来回看了看这几人,“几位也认识?”
宁恨水自然是摇头,皮笑肉不笑道:“不认识。”
许燃“哦”了一声,又问:“宁道友,你这位好兄弟脸色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妨给我看看?”
常今宵同样神色担忧,“看着是有些印堂发黑。”
心魔:“......”
宁恨水被逗乐了,“无事,二位来得正好,真佛祠一事尚未明了——”
“这位道友也姓宁?”席怀真忽然打断。
常今宵拱手道:“是的,席前辈,您也是来调查真佛祠一事的?他们二位云游至此,现下与我们结识,便一同在此调查。”
他说话时,宁恨水几人已往祠里走去,将常今宵和席怀真两人落在后头。
许燃同样跟在宁恨水身侧,他还有些心有余悸:“怎么不周山的大长老也来了,真是吓死个人。”
心魔嗤道:“废物。”
许燃:“......”
虽说被如此打击,但好在他惯会转移话题,当下又神秘莫测地道:“你们可知那位长老的小道传闻?”
心魔:“坏的可以说。”
宁恨水:“......”
许燃顿时来了精神:“这事便是说来话长了,要知道当年自三十三重天的那位殿主死后......”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凝滞下来。
然而许燃向来心大,摸了摸莫名发凉的后颈后便接着道:“什么小道消息都传出来了,说那位长老曾与那位殿主有些不可言说的过往!”
“哦?”心魔脸色愈发难看,几乎往下掉着冰渣子。
宁恨水这会儿倒是来了兴趣,总归还没走到祠中参拜的位置,问道:“都传了些什么?”
“说那长老与殿主早在少年时便相识,只是碍于立场不同爱而不得。更是因为正邪两立,长老为了正道,不得不亲手关押他的爱人!”
宁恨水:“......”
他就多余问这一嘴!
心魔死死攥着宁恨水的手:“爱而不得?”
宁恨水:“......”
“他的爱人?”
“......”
许燃还在不知死活地道:“而且啊!那位殿主也不是一般人,不仅和这席大长老有一腿,还和现如今仙盟的那一位更是关系匪浅!”
就算说到这里,心魔脸色也并未好转,说来说去,说来说去,这里面根本就没有他的姓名!
心魔周身的黑气几乎要压抑不住地往外冒。
宁恨水自然能察觉,登时捏了几个诀按在心魔身上,又哄小孩似的道:“小道消息不可信。”
心魔抿唇。
“怎么就不可信了?”许燃不明所以,往日他同别人讲这些八卦时,向来叫人激动得当场掏出了纸笔来。
这两人居然不信!
“要知道,早在入不周山前,那位三十三重天的殿主就已经同盟主相识了,在不周山时更是形影不离,据说连去茅厕都要一块!”
说着,许燃啧啧两声,正色道:
“你们两真是脱轨了,书局里关于他们几人的话本子早就——不对。
早些年还有席长老的,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全销声匿迹了,后来便只剩下仙盟那位的了。”
他不解道:“说来也奇怪,仙盟那位竟然能容忍这些话本子存在。”
宁恨水沉吟片刻,问:“连去茅厕,也要一块儿吗?”
“就是啊!”许燃道,“真是莫名其妙,大男人的,连这种事情都要一起,能干吗?比谁大谁小吗?”
宁恨水嘴角一抽。
心魔却是笑出了声:“幼稚愚昧。”
“嘘!”许燃捂住自己的嘴,“连那位盟主的坏话也敢说,你不要命啦!”
心魔冷冷地勾起唇角,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你尽管说,若是出事了,我自会救你,绝不会叫你掉一根毛发。”
许燃:“......”
宁恨水:“......”
幼稚。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