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就这么想害死我吗
医仙谷地界,云兮城。
这几日,城中时不时就有教徒游街,这些教徒自然是信的真佛,而他们游街的目的则是为了传教。
他们喊的口号倒也相当的接地气:
“医仙谷治不好的病,真佛祠包给你治好!”
这话听得沿街的医仙谷弟子气不打一处来,许燃登时就燃了,揪住其中一个教徒的领子就嚷嚷道: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要传教便传你的教,非要提一嘴我们医仙谷是在挑衅谁?!”
被揪住的那个教徒也不甘示弱,大声喊道:“救命啊!医仙谷的弟子打人啦!这些仙长听不得真话要杀人啦!”
教徒中不乏散修,听了这话登时干咳一声,于是方才大喊的那人麻溜地改口道:
“救命啊!是医仙谷的仙长要杀人啦!”
许燃两眼一瞪,正要开骂,长街尽头却骤起金戈肃杀之气!
一队仙盟修士气势骇人地涌入,足下生风,腰间仙盟令牌寒光烁烁。
仙盟威名远扬,这些修士又不比医仙谷弟子人善被人欺,个个神色肃然,不怒自威,看得周遭的百姓纷纷噤了声。
为首那个明黄色飞鱼服的修士走前一步,他手中握了一卷轴,眼神冷冷地往众教徒一扫,那群人更是不敢有二话。
待到这长街上终于鸦雀无声,盛乐陵才缓缓展开手中卷轴:
“张甲,年六岁,喉痹。于真佛祠求医后,溺毙于家中浴盆。”
“黄得花,年三十有五,疟疾,于真佛祠求医后,噎食窒息而亡。”
“史晓晓,年五十,痢疾,于真佛祠求医后,失足坠亡山道。”
“路仁......”
一串又一串的名字与死法从盛乐陵口中报出,长街上的百姓和其他修士顿时面面相觑。
直到长长的死亡名单终于停下。
“老天啊......”人堆里挤出颤音,窃窃私语地说着:“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真佛祠……”
真佛教徒中忽有人尖声驳斥:“定然是这些人心不诚,遭了天罚!死不足惜!休要污我佛名声!”
长街之上,人声哄哄。
凡事过犹不及,盛乐陵点到为止后,便带着一众仙盟修士退下。
与此同时,另一边。
青石板路上,再走一段路便是真佛祠了。
宁恨水看着面前的青年,蹙着眉要绕开这人。
只是那青年便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像是宁恨水若不停下同他讲话就要尾随一路的模样。
“阿水——”
“停停停!”宁恨水打断,“我是不是同你讲过,不要这样叫我。”
席怀真抿着嘴,大步走至宁恨水面前,手中递出一鎏金漆盒,看着价值不菲。
“我是来同你赔罪的,自入了真佛祠的祈合殿后,我的识海几经撕扯以至于......”
不待他说完,宁恨水捏诀骤然消失在了原地。
这条青石板路上便只剩下席怀真一人。
好半晌,他怔怔地看着手中木盒,不可抑制地回想起祈合殿中那张不堪重负的喜床,还有那响个不停的铃铛。
“我说过了,你只需要知道而今天降福泽,你与宁恨水,才是真正的夙世因缘。”
——这声音自席怀真脑海中响起。
高高在上的祂,看着周身黑气翻涌的这人,缓缓地笑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该回到正轨。
席怀真依旧怔怔地站在原地,宁恨水捏诀离开前那冷漠疏离的眼神,反复刺痛着他,比识海中时而被撕扯的剧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阿水……”他无意识地喃喃,声音干涩。
“痴儿!”脑海中的声音不耐的斥责道。
如同闷雷炸响,震得席怀真识海剧痛。
他痛苦地用一只手捂住头。
“那就去做!”声音充满了压迫性的蛊惑,“找到他,抓住他!他既对你如此薄情,你便将他彻底锁在你身边!将他带回来……带到他该在的地方!”
带回来……
好半晌,席怀真终于松开手,低头看着另一只手中的漆盒。
鎏金的盒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盒内似乎有某种粘稠的的物体在蠕动。
“你还在犹豫什么?!”
那声音陡然变得尖厉,蛊惑意味愈发浓重。
“难道你还奢望他回头看你一眼?他与你注定的道路,背道而驰!抓住他!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也是他唯一归正的机会!”
归正……
识海中被种下的烙印剧烈灼烧,名为偏执与恐惧的毒藤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了席怀真仅存的清明,他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熄灭。
“把他……带回来,让他……回到正轨。”
席怀真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来,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偏执,他声音嘶哑地问道:
“弟子该怎么做?”
......
日头正盛,香火缭绕。
真佛祠在香火笼罩下隐隐有些看不分明。
宁恨水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
而他的对面,是脚底下俯伏着许多百姓的僧人。
僧人只露出了一双眼,遥遥望来,双手合十。
百姓们虔诚的念诵着,与此同时不断有人加入其中,甚至是其他地界特地赶来此处的百姓和散修。
如若这些人能够得到诊治,那么过不了多久都会死得一干二净。
宁恨水上次来此时易了容,故而这次也将脸易容成之前的模样。
他施施然地往人群中一走,登时有人认出来他。
“这是上次那个得了痨病的人!看啊,如今果真是容光焕发,真佛果然显灵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顿时猛猛地往地上叩头,看得宁恨水眼皮子直跳。
心魔化作一缕黑雾圈在他手腕上,自然将周遭一切纳入眼底,“愚昧无知。”
宁恨水只是扑倒在地上,哭得那是个梨花带泪:
“确实真佛显灵啊!弟子的病自那日后便痊愈了,实在是感恩戴德,此次前来,正是来还愿的啊!”
他哭得一抽一噎的,看得周围有人心生怜悯,递过来张雪白帕子。
“擦擦泪吧,大家都是可怜人,你这一哭,搞得我们也想哭了呜呜呜呜呜。”
心魔:“......”
“是啊小兄弟,你如今病好了,以后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多多念经诵佛才是。”
宁恨水便红着眼接过了那帕子,还暗自捏了个清尘诀:
“从今以后,弟子愿剃发出家,日日夜夜在真佛祠中供奉真佛。”
说着说着,他竟然猛地咳嗽起来,眼尾的泪更是掉个不停,“咳咳咳!”
周围的人顿时瞪大眼,连连往后退开,“你这,怎么又咳起来了!”
“我......咳咳咳!我......不知道.......咳咳咳!”
宁恨水用那张帕子捂着嘴,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终于拿下了那帕子。
随即凄美一笑:“我没事。”
周围的人顿了顿,忽然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没事吗!血!你帕子上全是血!”
宁恨水凄美地摇摇头:
“怎么可能呢?我的病早就被真佛治好了,怎么会复发呢?你们可千万莫要污了真佛的名声啊!”
说完,他又极其精准地扣住了一个百姓的手腕。
这人吓得大惊失色,却如何也挣不开扣住自己的手:“你不要过来啊!”
宁恨水哪能如了他的愿,当即就把自己染了血的帕子递到这百姓的眼前。
帕子早被猩红的血染红,再也不见方才的雪白。
到了这时,他才恍然大悟,猛然瞪大一双含泪的眼:“血!怎么会有血!”
话音刚落,这人像是被吓破了魂,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染血的帕子飘落在他惨白的脸旁。
这人倒下的姿态还极其讲究,既显得脆弱不堪一击,又恰好让围观的百姓得以望见那刺目的猩红。
肉眼不可见的黑雾在宁恨水身下悄然承托,避免了他那身衣裳沾上尘土。
“他不是说病好了吗?真佛显灵治好的啊!”
“天杀的!这痨病......痨病又犯了!会死人的,会传染的!”
“真佛在上......这......这怎么回事啊?!”
方才还虔诚叩拜,念诵佛号的众人惊恐地捂着口鼻连连后退。
被宁恨水拉着手递上那染血帕子的那人,此刻面无血色,双手拼命在身上擦拭。
“不!不可能!定是......定是真佛在考验他的虔诚!或者......或者他心不诚,又犯了什么罪过!”
尽管混乱至此,祠前的僧人却始终一言不发,静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虚空中,烟雾骤然浓郁,翻滚着凝聚成一团云,而后落在了檐角上。
这团金云隐隐透出一张面色难看的脸来,这个宁恨水究竟又在搞什么把戏!
不多时,这团金光便冷静下来,不论究竟要弄出什么名堂来,只会是人算不如天算。
立于金云一侧的是席怀真,这人僵硬地看着底下的宁恨水,手中握了一鎏金漆盒。
很快,祂说:
“他曾有一故友,名为苏檀生。”
......
佛祠前的僧人似有所觉地抬眼望向檐角,在得到那团金云的授意后,终于动了。
他道:“肃静。”
从前对真佛的敬畏加之连日来的参拜,叫这些百姓对僧人有了天然的服从,登时噤声,眼睁睁看着僧人走近了躺在地上的人。
宁恨水做戏做全套,等到僧人弯下腰来,他才悠然转醒。
他虚弱地一把攥在僧人的手臂上,在这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想来是上次进入祈合殿中还有另一人随同,才会如此......”
于是这次的宁恨水,独自进入了真佛祠中的祈合殿。
殿门合上之前,僧人站在门外,眼神平静道:
“何苦呢?”
顿了顿,他接着道:“你本可以不用来此。”
宁恨水只觉得好笑,近来真是有太多好笑的事了。
很快,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而宁恨水定定地朝所谓的真佛走去,佛前的蒲团落了香灰。
这座真佛祠,从最开始遇到望江村的小瑶开始,再到铃铛与书生成亲,一直到现在......
他那时总怀疑真佛祠是前殿主的手笔。
望着那半面佛,宁恨水停在了蒲团前。
直到身后忽地传来“嗒”的一声,心魔作为魔自然无法随同,这道声音只能是从其他人身上传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宁恨水身后,仅有一步之遥。
宁恨水挑起眉,终于回头。
看清眼前的人后却是怔了怔。
就这么一瞬的工夫,那人打开了手中漆盒,霎时有一道金光闪过,瞬间没了踪影。
一室寂静。
宁恨水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扫过眼前的人,片刻,他的嘴角才扯出一抹笑来:
“檀生?”
眼前这人的脸,他都有多少年未曾见过了,没成想如今在这祠中竟还能见到个一比一复刻的。
檀生这个名字的落下,搅得那人的识海愈发混乱,带来一阵剧痛和恍惚。
“不……阿水……我不是……”他下意识地想开口,但声音却如同消音了一般。
“你当然不是,你怎么会是呢?”宁恨水好整以暇地开口,“席怀真,你脑子真是进了水啊,就这么想害死我吗。”
席怀真一愣,他只是……只是想带他回去……回到正轨……他不是要害他……
宁恨水真的不解,他脸上又作出副苦恼状来:“我很想知道,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执念?”
席怀真张了张嘴,手中漆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那里面是毒。
一种宁恨水异常熟悉的毒。
芳菲。
自他自爆后重生而来,似乎便彻底从他身体里消失了的毒。
这毒在他身上种过,便能轻而易举地钻入他体内,或者说,诱引他再次复发。
席怀真哑声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说到这里,他脸上神色陡然一变,瞬间布满阴沉之色:
“凭什么!”
他厉声喝道:“凭什么我不行!明明我比他早与你相识!明明我比他更了解你!宁恨水,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半面佛的金身微微闪烁着光亮。
紧接着,这光亮凝结成白发及地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