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番外 · 梁上燕
叶齐光捡了只燕子。
这只燕子不知怎的从树上摔了下来,折了一边翅膀,奄奄一息地躺在石子路上。
很可怜的一只燕子。
他捡起了那只燕子,带回去小心包扎好伤口,又喂了食。
眼看伤终于好了,叶齐光要将这只燕子放回林子,这燕子却不走了,爪子紧紧勾着窗沿,像是要赖在这里。
燕子应该自由地往天上飞才是。
于是叶齐光拿了细枝,将燕子往外一推,而后紧紧关上了窗。
燕子自由了,他想。
可是翌日,那燕子又出现在了门口,甚至叶齐光一开门就扑到了这人身上,爪子紧紧勾着他的领口。
“啾啾。”
燕子叫了一声。
叶齐光垂眸,“怎么又回来了?”
叶我来正巧来看他,见了那燕子,叹息一声:“兄长不若养着吧,总归它念着你。”
“我养不好的,”叶齐光道,“原先就是在外边林子里捡来的,怎么能因为我养过一段时日便强留下它?”
他用手去驱赶勾着他领口的燕子,这燕子却像牛皮糖似的怎么也赶不走。
“他需要自由。”叶齐光道。
叶我来看着他,这人脸上神色平静。
平静得实在太过平静了。
叶齐光平日里本就潦草,也就是容燕与他同住时才会注意收拾收拾自己。
而现今,叶齐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下巴一圈青茬,看着实在颓丧,也就偶尔会去旁边的林子里坐坐。
那林子里常有燕子筑巢,叶齐光一看便是一个午后。
叶我来道:“燕子确实需要自由,可它如今也需要你。”
他看着那只勾住叶齐光领口的燕子,那燕子啾了一声。
“再养些时日吧,”叶我来说,“等到它想要离开时,兄长再放了它也不迟。”
于是,这只燕子便留在了这停尸处里。
只是叶齐光也没给它取名,终日燕子燕子的叫着。
好在自从养了这燕子之后,停尸处里倒也没那么阴冷了。
叶齐光取了灵药,顺着楼梯往顶楼去。
“嘎吱”一声。
木门被推开,里头安置了一冰棺。
棺里躺了一人。
只是那张脸看着有些僵硬,美是美的,就是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叶齐光不知道究竟差了什么,他将棺盖打开,细细地将灵药涂抹在尸体的身上。
这屋里密不透风,日光都落不进来,阴郁而可怖。
叶齐光却浑然不觉,自顾自给尸体涂抹着维持现状的灵药。
直到忽然传来“啾”的一声。
叶齐光循声看去。
就见有一只燕子踩在了冰棺边上。
他蹙眉,“出去。”
燕子充耳不闻,更是挑衅般地扑腾了下翅膀飞到了窗边,伴随着“啾”的一声长鸣,密闭已久的窗子被打开了。
一瞬间,大片大片的日光扑了进来,那日光也不可避免的落到了冰棺中人的脸上。
衬得棺中人更是貌美。
叶齐光却瞳孔一缩,猛然扑到了窗边,“砰”一声合上那窗后,回头对着那只燕子大喊一声:
“滚!”
他气得手指颤抖,指着那燕子厉声斥责道:“你怎么进来的,给我滚!滚!”
燕子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随即扇起翅膀,它飞到了冰棺的边上停住,歪着脑袋看棺中人。
不知怎的,叶齐光满肚子的火忽然就被盆水浇灭了似的,他将木窗关死,缓步走近了冰棺。
“这是容燕。”他道。
燕子“啾”了一声。
叶齐光脸上扯出了难看的笑来:“我是不是很自私啊?把燕子困在这里。”
可是燕子已经飞不了了。
燕子只能被困在这里了。
他看着棺中人,垂下眼眸,久久再无言语。
……
被叶齐光捡回来的燕子又被放生了。
这一次,叶齐光放得很干脆利落,他带着燕子去了更远的林子,甚至动用了术法。
燕子被定在枝头上,连翅膀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齐光。
这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燕子,随即转身,独自回了停尸处。
门口挂上不见客的牌子,紧接着小楼的门窗被紧紧封住。
叶齐光封死了门窗。
木头沉闷的撞击声在停尸处回荡,一下,又一下。
最后,他站在那里,锤子脱手掉在地上,“咚”的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停尸处似乎成了真正的坟墓。
叶齐光终日待在顶楼,守着那具冰棺。
“容燕,”他偶尔会唤一声,声音空洞,“今日天冷了些。”
冰棺里的人自然不会回答。
毕竟棺中人美得不近人情,同样也死得不留余地。
他的目光有时会落在冰棺边缘。
那里空荡荡的,再没有一只歪着脑袋的燕子停留过。
叶我来来过几次,看着紧闭的门,最终只能叹口气,转身离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叶齐光依旧坐在冰棺旁,头发蓬乱,眼窝深陷。
那只被放走的燕子,似乎真的消失了。
叶齐光强迫自己不去想它。
它应该在林子里,在天空下,这才是对的。
把它带回来,是错的。让它留下,是更深的错。
一日,也许是两日,或者更久之后,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扇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窗。
笃!笃!笃!
声音骤然变得急促,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撞击着那块木板。
叶齐光猛地站了起来,他对着窗户的方向嘶吼,“滚!”
“滚啊!听见没有!滚开!”
撞击声停了。
叶齐光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我养不好的……”他喃喃自语,“……滚得越远越好……”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大概早已流转了几番,门外又响起了叶我来的声音。
“兄长?”叶我来声音担忧,“我给你带了点粥,门口……你要不要出来看看?”
叶齐光没有回应。
叶我来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只得再次叹息,临走前,他迟疑了一下,对着门缝里说:
“兄长,窗沿下有些羽毛,还有……一点血迹。”
门内依旧死寂。
叶齐光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笃。
极其轻微的一声。
像一片枯叶落在泥土上。
笃。
又是一声。
这一次,声音不是来自被封死的窗户外。
叶齐光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楼梯口透下来的那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线下,他看见一个小小的的轮廓。
它缩着脖子,羽毛凌乱,一边翅膀不自然地垂着,微微颤抖。
是一只燕子。
它没叫,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看着他。
叶齐光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隔着几步远的黑暗,看着那只去而复返且翅膀又受了伤的燕子。
是风?是树杈?是别的鸟?还是它自己撞的?
为了撞开那扇窗?
它不肯走,它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回来。
叶齐光怔怔地看着那只燕子,他竟莫名地从那双乌黑的眼瞳中看到了泪光。
那只燕子终于动了,艰难地来到了叶齐光的身边,受伤的爪子紧紧攥住这人的衣摆。
“啾”的一声。
叶齐光终于有了反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声音嘶哑而哽咽地问:
“……是你,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