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睡一张床?异样的情感!洛辞月松了口气,那股紧绷的弦松下来后,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陈设。
房间还算宽敞,桌椅俱全,靠窗一张小榻,但最显眼的,是屋内唯一的一张床。
雕花木床,锦被软枕,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洛辞月的动作微微一顿。
刚才对前路谋划占据了全部心神,此刻安定下来,这个现实问题才猛地撞进脑海。
只开了一间房,那怎么睡?
他眼角余光瞥向身旁正垂眸调息的祁寒珩。
对方侧脸线条在烛光下依旧清冷,长睫低垂,看不出情绪。
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
这个念头让洛辞月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虽说在杂役处也是大通铺,但那是好几个人挤着,和眼下这情形,似乎不太一样。
之前那些围观弟子暧昧的议论和眼神不受控制地在脑海浮现出来。
他赶紧在心里猛摇头:打住!洛辞月,你可是根正苗红的大学生!想什么呢!祁师兄光风霁月,怎么可能有别的意思?纯粹是形势所迫,为了安全和经济考虑!外面那么多眼睛盯着,分开反而不妥。”
对,就是这样!
他努力说服自己,但脸上还是有细微的不自在,站着的姿势也有些僵硬。
祁寒珩虽然闭目调息,但五感何其敏锐。
洛辞月的异常没逃过他的感知。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洛辞月脸上,瞬间就明白了对方那点未宣之于口的尴尬。
“我打坐调息即可。”祁寒珩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睡床。”
“啊?这怎么可以!”洛辞月几乎脱口而出。
他看向祁寒珩,对方脸色依旧苍白,闯九重杀阵的消耗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祁师兄,你这几天在杀阵里耗费了多少心神精力?光是调息怎么够?你必须好好休息!我年轻力壮,打地铺就行!”
他说着,目光就开始搜寻哪里适合铺被褥。
“无需。”祁寒珩再次拒绝,“我早已习惯以调息代替睡眠。打坐于我而言,便是休息。”
习惯了不睡觉?
洛辞月一怔,心里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大佬,修炼起来真是拼啊。
不过心里却有一丝心疼的情绪悄然漫过。
他看着祁寒珩难掩疲色的眉眼,坚持道:“习惯归习惯,但身体需要真正的放松休眠才能更好恢复。祁师兄,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的状态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脸颊微热,但语气努力显得自然:“这床够大,我们,一人一半吧。都是大男人,没什么的。”
最后一句,既是说给祁寒珩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怎么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祁寒珩看着他。
少年眼神干净,带着关切。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
他独来独往惯了,不喜与人过分亲近,尤其是身体上的接近。
但洛辞月眼底那份纯粹的恳求,却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依你。”
洛辞月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就这么定了!”
他动作麻利地开始整理床铺,将锦被铺开,枕头摆好,中间甚至下意识地空出了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两人简单洗漱后,和衣躺下。
床的确宽敞,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彼此衣衫整齐,看上去与同榻而眠的暧昧相距甚远。
洛辞月连续多日精神高度紧张,从被逼下毒、坦白、直面洛明峰、见证祁寒珩与宗门决裂、再到下山被窥伺,体力心力都消耗极大。
此刻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身旁是暂时给予他安全感的人,困意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他几乎是头一沾枕头,意识就迅速模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梦乡。
与他截然不同,祁寒珩躺在那里,身体放松,意识却清醒异常。
客栈的床铺比他洞府中的寒玉榻柔软太多,也比他常年打坐的冰冷巨石舒适。
只是这种属于睡眠的放松感,于他而言却十分陌生。
他确实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了。
筑基之后,打坐调息便能恢复精神。
睡觉似乎对他已经非常遥远了。
他是天才,是标杆,理应比别人更勤勉,更自律。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祁家……
自从一年前他重伤濒死、丹田被毁的消息传回,那个曾经将他视为荣耀、全力栽培的家族,除了最初一封程式化的慰问,以及随之而来与萧家那份利益联姻的退婚书,便再无声息。
没有第二封书信,没有派遣族人探望,甚至没有一句私下捎带的关切的言语。
后来,他零星听到一些传闻。
祁家已在着手培养新的、有潜力的子弟,试图通过其他方式维持与青云宗的纽带。
他这颗曾经最耀眼的棋子,在失去价值后,便被毫不犹豫地搁置,乃至准备抛弃。
祁家因为他当年的崛起而获益良多,如今已稳坐凌风城第一世家的交椅。
现在想来,若是他此刻落魄归去,怕是连门都难进,徒增笑柄罢了。
在母亲早逝后,父亲很快续弦,继母生下嫡子。
若非他测出冰雷双异灵根这万年难遇的资质,恐怕在祁家也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原配之子。
所谓的亲情,在利益与天赋面前,薄如蝉翼。
青云宗,师尊,同门……
昔日赞誉有多热烈,如今冷眼与漠视就有多刺骨。
叶琛的陷害,师尊明霄真人给予的那金丹妖兽尸体制作的引兽粉,比直接的刀剑更寒人心。
当洛辞月抖着手,却坚定地告诉他秘境真相时,那股汹涌的恨意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若非过往磨砺出的心智足够坚硬,那一刻,他或许真的会当场道心崩碎,坠入魔道。
魔道?他心底冷笑。
纵然恨,但他祁寒珩的路,不该由他人定义。
即便要走,也不是以那种崩溃失控的方式。
思绪收回,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已然熟睡的人。
少年侧躺着,面向他这边,睫毛长长地覆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没了白日里斗志昂扬的神情,睡颜显得安静甚至有些稚气。
呼吸浅浅的,毫无防备。
这个人,有点意思。
闯入杀阵前,他将几乎全部身家,那些功法心得、丹药阵盘都一一交给了洛辞月。
固然有为他未来的考虑,但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他经历过太多次背叛,来自家族,来自师门,来自他曾以为可信之人。
信任的代价,他付不起第二次。
若洛辞月当时选择卷了那些东西逃离,他虽会失望,却也不会意外,甚至会觉得这才是常态。
他不是圣人,他会记下这笔账,然后继续蛰伏复仇。
但是,洛辞月没有。
当他破阵而出,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守在阵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入口的少年。
那一刻,少年眼中迸发出的情感,如此灼热。
无法忽视的异样情绪,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嫩芽,探出了一点点绿意。
他想,或许,这个人,是不一样的,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或许,在这漫长复仇之路上,有这样一个变数相伴,并非坏事。
而睡梦中的洛辞月,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