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卧底教徒
大周王朝,东境,毗邻云州边界的安平郡。
此地地势相对平缓,土地却不算肥沃,加之近年来边境摩擦不断,赋税、徭役、兵役压力不轻,民生颇为凋敝,多有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这,正是混元教滋生的温床。
郡城以北百里,一处名为黑水镇的废弃矿场。此地因早年矿脉枯竭,矿主弃之而去,留下大片残破的屋舍与深不见底的矿洞,平日里除了少数流浪汉与逃犯,人迹罕至。此刻,却成了混元教一处临时的、用以蛊惑收纳底层信众的法坛所在。
残破的矿场空地上,用破木板和脏污的布幔,勉强搭起了一个简陋挂着混元无极,普度众生破烂幡子的高台。高台之上,一名穿着灰扑扑洗得发白的道袍,面黄肌瘦,眼神却异常狂热的中年道士,正挥舞着一面同样破旧的拂尘,唾沫横飞地对着台下聚拢的数百名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百姓,声嘶力竭地宣讲着:
“乡亲们!看看你们自己!再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那些锦衣玉食的富商老爷!你们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可曾吃过一顿饱饭?可曾穿过一件新衣?可曾看得起病,养得起娃?!”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生来就要受苦?!凭什么他们就能坐享其成?!”
“是因为我们不够勤快吗?不!是因为这世道不公!是因为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吸干了我们的血汗!是因为这天地间的元气、福报,都被他们霸占了!”
台下百姓,有的麻木,有的愤慨,有的茫然,更多人眼中燃起了一丝不甘与怨气。
“但是!”道士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天道有眼!无极老祖怜悯众生!特降下混元大道,传下无上法门!只要诚心信奉混元老祖,入我混元教,便可共享教中福报,祛病消灾,家宅平安!更能得老祖庇佑,来世投胎富贵人家,永享安乐!”
“入教者,只需献上诚心,捐出些许香火,以示虔诚。教中兄弟姊妹,皆是一家,互帮互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远比你们单打独斗,被官府盘剥强上百倍!”
“看看李老三!上月入教,捐了五十文香火,他娘多年的痨病,吃了教中仙师赐下的圣水,如今都能下地走动了!”
“再看看王寡妇!诚心祷告,得了老祖梦中指点,找到了她走失三年的娃!”
一个个鲜活的例子被抛出,配合道士极具煽动性的语言,以及台下混在人群中、不时带头呼喊,痛哭流涕表示感恩的托儿,现场气氛逐渐被点燃。不少走投无路心怀怨愤的百姓,眼中开始闪烁意动的光芒。
“我们要入教!求仙师收留!”
“捐!我把这个月的工钱都捐了!只求老祖保佑我儿平安!”
“官府不管我们死活,只有混元教肯帮我们!”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掏出身上仅有的铜板,甚至一些不值钱的家当,想要挤上前去。台上道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贪婪,正要吩咐旁边的教众开始收纳,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喝!
“官府办案!所有人原地不动!违者以叛逆论处!”
一队约莫二十人身着郡兵服饰,杀气腾腾的骑兵,在一名筑基初期修为的队长带领下,疾驰而来,瞬间将矿场出口堵住。显然是收到了线报,前来抓捕。
现场顿时大乱!百姓惊呼哭喊,四散奔逃,却又被骑兵与地形所阻,乱成一团。台上的道士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兄弟们!分头撤!”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跳下高台,身形灵活地朝着一个废弃矿洞方向逃去。台下那些混在人群中的真正教众,也纷纷露出凶相,有的抽出藏在身上的短刃,悍不畏死地扑向郡兵,试图制造混乱。有的则护着几个小头目,朝着不同方向突围。
场面瞬间从法会变成了混战。郡兵虽训练有素,但人数不多,又要顾忌混乱的百姓,一时间竟被那些悍勇的教众拖住。
就在这混乱之际,矿场边缘一处倒塌的窝棚旁,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劲装面容普通的青年,目光却异常冷静地扫视着全场。他并未像其他百姓那样无头苍蝇般乱跑,也没有试图冲击郡兵防线,而是靠近了一个正被两名凶悍教众护着,朝另一个矿洞方向撤退留着短须的阴沉中年男子。
就在这小头目即将冲入矿洞的刹那,一名眼尖的郡兵什长,弯弓搭箭,“嗖”地一箭,直射其后心!箭矢破空,带着凌厉的啸音!
小头目悚然一惊,想要躲避,却因前冲之势已老,身形微滞。眼看就要被一箭穿心!
就在这时,那青年被奔逃的人群撞了一下,一个踉跄,挡在了箭矢与小头目之间!
“噗嗤!”
箭矢深深扎入了青年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灰色的衣衫。青年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却反手一把抓住那小头目的胳膊,用尽力气将他往矿洞里一推,嘶声喊道:“头儿快走!”
小头目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跌入矿洞黑暗之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续射来的两箭。他惊魂未定地回头,只看到那陌生的灰衣青年,正捂着流血的肩膀,踉跄着也朝着矿洞深处跑来,身后是郡兵的怒喝与追来的脚步声。
“走!”小头目来不及多想,低喝一声,在两名心腹教众的搀扶下,沿着矿洞深处早已探明的隐秘岔道,亡命奔逃。那受伤的青年,也咬着牙,勉强跟在后面。
七拐八绕,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甩脱了追兵,来到了矿洞深处一个极其隐蔽,被巨石遮掩的天然石室。石室内,已有先一步逃来的几名教众,点起了火把,人人带伤,惊魂未定。
小头目喘息着坐下,这才有暇仔细打量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灰衣青年。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修为大概在炼气八九层的样子不算太低。此刻他正靠坐在石壁边,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自己简单地撕下衣襟包扎着肩头的伤口,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还算镇定。
“你是谁?为何救我?”小头目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带着审视。此地教众他大多认识,此人却面生得很。
“回,回头儿,”青年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与紧张,“小人厉寒,是,是山里的猎户,前些日子打猎时,听到镇上王大哥说起咱们混元教,能帮穷人,就想着来看看。今日混在人群里,没想到遇到官府抓人看到头儿您有危险,小人,小人没多想就……”
他语无伦次,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小头目盯着宇文峰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他肩头那狰狞的伤口,以及包扎时那生疏却努力的样子,眼神中的戒备稍减,但并未完全消除。混元教收人,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向来谨慎。
“你可知,入我混元教,需心诚,且要通过老祖问心之礼?若有二心,必遭老祖降下神罚,魂飞魄散!”小头目语气森然。
“小人知道!小人诚心!只要能加入教会,有口饭吃,有兄弟照应,小人什么都愿意!”宇文峰连忙表忠心,脸上露出渴望的神情。
小头目不再多言,对身旁一名心腹使了个眼色。那心腹会意,走到宇文峰面前,取出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扭曲符文的古怪石符,沉声道:“既如此,便让老祖看看你的诚心。滴一滴血在此符上,放松心神,不得抵抗。若你心诚,自会无事。若心怀鬼胎……哼。”
宇文峰心中凛然。这石符,恐怕是某种测谎或探查神魂波动的邪门法器。他不敢怠慢,脸上露出忐忑,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石符之上,同时,竭力收敛心神。
石符吸收了鲜血,微微亮起一层黯淡的乌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须,探入宇文峰的神识。宇文峰谨守心神,不敢有丝毫异动。这石符品阶不高,以他金丹中期的神魂强度,若非刻意压制伪装,轻易便能震碎。但此刻他小心翼翼,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片刻之后,石符乌光缓缓熄灭,恢复原状。
“头儿,没问题。”那名心腹检查了一下石符,对小头目点了点头。
小头目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缓和之色,对宇文峰道:“好!厉寒兄弟,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混元教黑水分坛的人了!你救我一命,又通过老祖问心,以后便跟着我吧!我姓刘,是这分坛的执事。”
“多谢刘执事!多谢刘执事收留!”宇文峰连忙激动地行礼,牵动伤口,又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冷气。
“嗯,你伤得不轻,先在此地养着。待风头过去,我再带你去分坛正式登记,领取身份令牌和功法。”刘执事摆摆手,对宇文峰的忠心还算满意,教中正缺这种敢打敢拼背景干净的新血。
接下来的几日,宇文峰便在这阴暗的矿洞石室中养伤。他将伤势表现得比实际重一些,恢复得慢一些,以免引人怀疑。同时,他也在暗中观察着这处黑水分坛的残余教众。
分坛在这次官府突袭中损失不小,刘执事手下原本二十多人,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个,还都带伤,士气低落。刘执事自己也受了些惊吓,这几日脾气暴躁,时常斥责手下。
宇文峰伤好一些后,便主动帮着做些杂事,生火、警戒、照顾伤员,话不多,但做事勤快,对刘执事更是恭敬有加。他本就出身行伍,对这些底层事务并不陌生,伪装起来得心应手。渐渐地,刘执事对他越发信任,偶尔也会跟他透露一些教中不甚要紧的事情,比如附近几个郡的兄弟分坛情况,教中如何共享福报,实则是教众缴纳香火,高层享受,以及一些粗浅用来蛊惑人心的法术。
宇文峰将这些信息,与自己之前从皇城司得到的情报相互印证,对混元教的运作模式、基层结构、蛊惑手段,有了更清晰的了解。这确实是一个组织严密等级森严,善于利用民生疾苦与精神控制的邪教组织,其图谋绝对不小。而像刘执事这样的底层头目,所知有限,真正的核心秘密,恐怕只有更上层的人物才知晓。
“必须尽快取得更大信任,接触到更高层。”宇文峰心中盘算。
机会,很快来了。
数日后,风头稍过。刘执事决定带领残部,转移至另一处更隐秘的备用据点。途中,需要穿过一片妖兽出没的山林。
就在一行人小心翼翼穿行时,前方探路的两名教众,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即没了声息。
“不好!是铁线蟒!”刘执事脸色大变。只见前方林间,数条水桶粗细通体漆黑,鳞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巨蟒,正昂起头颅,猩红的蛇信吞吐,冰冷的竖瞳锁定了他们。其中两条巨蟒口中,还叼着那两名教众残破的尸体。这是一阶妖兽,相当于练气九层,且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极难对付。
“结阵!准备……”刘执事话音未落,一条铁线蟒已如同黑色闪电般蹿出,直扑他面门!腥风扑面,快得他几乎反应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猛然从他侧后方冲出!
是宇文峰!
他手中已多了一柄精铁长枪,枪身一抖,凭借精妙的枪法,一记简洁到极致的中平刺,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那铁线蟒张开巨口的上颚!
“噗!”
长枪贯入,直没至柄!铁线蟒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攻势一滞。宇文峰毫不停留,手腕一拧,长枪在其口中猛地一搅,同时侧身飞起一脚,重重踹在枪杆末端!
“咔嚓!”长枪带着巨力,竟将那铁线蟒的上颚骨硬生生撬开,将其庞大的头颅带得一偏,擦着刘执事的头皮撞在了一旁的大树上,撞得木屑纷飞。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厉寒兄弟!”刘执事死里逃生,又惊又喜。
宇文峰却已抽枪后撤,挡在他身前,对剩下几名吓呆的教众低喝:“护住执事!缓缓后退!这畜生受伤了,不敢轻易追击!”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瞬间镇住了慌乱的众人。在他的指挥下,剩下几人勉强结成阵型,一边警惕地盯着因同伴受伤而暂时逡巡不前的其他铁线蟒,一边缓缓向后退去。
宇文峰刚才那悍勇精准的一枪震慑了蟒群,它们觉得这些猎物并不好惹,最终,蟒群并未追击,任由他们退出了这片山林。
直到彻底安全,刘执事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看着正在擦拭长枪上血迹,肩头伤口因剧烈动作又崩裂渗血的宇文峰,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赞赏。
“厉寒兄弟!好!好样的!今日若非你,老刘我这条命就交代了!”刘执事用力拍着宇文峰未受伤的肩膀,“你这身手,这胆魄,窝在我这小分坛,真是屈才了!等到了新据点,我定要向上峰举荐你!像你这样的人才,合该得到重用!”
“刘执事过奖了,属下只是尽本分。”宇文峰谦逊地低下头,掩去眼底深处的平静。他知道,自己这算是初步赢得了刘执事的信任,向上举荐这正是他想要的。
“什么属下不属下的!以后,你就是我刘老黑的生死兄弟!”刘执事豪爽地说道。
宇文峰心中暗松一口气。卧底第一步,算是稳了。接下来,就是利用这刘执事的举荐,一步步接近混元教的核心,查明其真正图谋,找到其致命弱点。
至于那几条铁线蟒,他刚才已暗中将一丝锐利枪意,打入了那受伤铁线蟒的脑髓。不出一个时辰,这头妖兽,必会因那丝枪意破坏脑部而暴毙,也免得这妖兽再害了其他过路的无辜百姓。
他重新背好长枪,跟在刘执事等人身后,继续朝着那未知的混元教深处潜行而去。
而远在安平郡的另一端,陆沉带领的云梦宗调查小队,也刚刚通过边境关卡,正式踏入了大周的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