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疑点重重
从悦来客栈到时家府邸,距离并不算远。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街道上,时瑶走在最中间,左边是面无表的的时勇,以及他带来的两名护卫。右边,则是秦枫、周丝婕,以及一名叫韩林的筑基巅峰男弟子,其余四名凝霜谷弟子则留在客栈,等待长老归来。
气氛显得有些沉闷,时勇等人目不斜视,只管带路,仿佛真的只是奉命接小姐回家。秦枫和周丝婕观察着四周,留意着任何一处异常。
时瑶低着头,心中充满了警惕与不安。她能感觉到,秦枫虽然答应了护送,但更多的是一种既然答应了就负责到底的责任感,而非真的完全相信她。
她必须利用好这段路,来印证自己所说的话,增加可信度。
然而,让时瑶心中愈发冰冷的是,这一路上,那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竟然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
之前她出门时,感受到的隐蔽视线,此刻荡然无存。街市依旧热闹,行人往来,叫卖声不绝于耳,但那些混杂在人群中的监视者,仿佛从未存在过。甚至连时家府邸附近的几条街巷,那些平日里总有几个闲汉或小贩徘徊的角落,此刻也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几个真正的住户或行人匆匆而过。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甚至有些祥和。仿佛她之前发现的那些严密监视,真的只是她的幻觉,是她在巨大的压力下产生的臆想。
时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好一个陈寿!果然老谋深算!为了打消凝霜谷的疑心,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这份隐忍和控制力,令人心寒。
走在旁边的时勇,眼角余光瞥见时瑶那略显苍白的侧脸,以及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惊疑不定,心中不由泛起冷笑。大人果然料事如神,提前撤走了所有明暗哨,就是要让这丫头,让这些凝霜谷的人,找不到任何异常的证据。只要让凝霜谷的人觉得是这丫头是胡思乱想,等他们一走,时家还不是砧板上的肉,任他们拿捏?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恭敬的表情,甚至还微微侧身,对秦枫和周丝婕解释道:“秦仙长,周仙子,前面就是时府了。天风城虽然不大,但治安一向尚可,许是小姐今日心情不佳,出来时又甩开了随从,独自一人,难免有些疑神疑鬼,让诸位仙长见笑了。”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在暗示时瑶胆小多疑,之前所说严密监视云云,不过是小姑娘的错觉。
周丝婕闻言,看了看确实正常的街道,又看了看低头不语,脸色苍白的时瑶,或许,真如这时勇所说,是这小姑娘太过紧张了?
唯有秦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他没有反驳时勇的话,也没有出言安慰时瑶,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凝重之色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深沉了。
太正常了。
正常的有些刻意。
秦枫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这次护送,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很快,时家那略显陈旧但还算气派的朱漆大门,已出现在眼前。门口值守的护卫,看到时勇和时瑶,连忙躬身行礼:“大小姐,时统领。”
“嗯,老爷可在府中?”时勇问道。
“回统领,老爷在书房处理族务,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护卫答道。
时瑶心中一紧,父亲在书房?而且吩咐了不得打扰?这倒是符合父亲勤于族务的作风,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安。
“秦仙长,周仙子,韩仙长,请。”时勇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大小姐已经安全回府,几位仙长护持之恩,时家上下感激不尽。不如先到前厅用茶,稍后我再去禀报老爷,想来老爷定会亲自出来道谢。”
“时统领客气了。”秦枫脚步未停,直接迈步走进了时家大门,“既然已经到了府上,于情于理,秦某都该拜会一下时家主,当面将时姑娘交还,也好放心。烦请时统领带路,去书房即可。若时家主确有要事,我们在书房外稍候片刻也无妨。”
他岂能看不出时勇这点小伎俩?进了前厅,主动权就在对方手里了。他必须见到时寒本人,当面观察,才能判断这趟浑水到底有多深,也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做。
时勇脸色微微一僵,没想到秦枫如此坚持。他正想再找个借口推脱,秦枫那蕴含着金丹威压的目光,已淡淡扫了过来。
“怎么?时统领,是有什么不便吗?”秦枫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筑基后期的时勇呼吸都微微一窒。
“不……不敢。仙长请随我来。”时勇心中暗骂,脸上却不敢表露,只得硬着头皮,引着众人朝着内院书房方向走去。他暗暗给旁边一名心腹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会意,悄然落后几步。
秦枫看在眼里,也不点破。他倒要看看,这时寒,究竟是真在忙,还是不方便见客。
一行人很快来到内院书房所在的独立小院外。院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气息不弱的护卫,看到时勇和时瑶,连忙行礼。
“老爷可在里面?凝霜谷的秦仙长前来拜访,欲将大小姐当面交还。”时勇对守门护卫说道。
守门护卫脸上露出为难:“回统领,老爷正在处理要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这……”
“无妨。”秦枫上前一步,对着紧闭的院门,朗声道:“晚辈凝霜谷秦枫,护送贵府千金时瑶姑娘回府,特来拜会时家主,当面交还,以全礼数。还请时家主拨冗一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足以让书房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院内一片寂静,片刻后,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着青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正是时家族长,时寒。
“原来是凝霜谷的秦仙长,有失远迎,快请进。”时寒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侧身相迎,语气客气,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太敢与秦枫对视,而且那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
时瑶看到父亲,心中一酸,差点就要冲上去,但秦枫却轻轻一步,挡在了她身前,对时寒拱手道:“时家主客气了。令爱时瑶姑娘今日在外,恰逢我等同门,因心绪不宁,言语间对家中之事有些担忧。我等既然遇上,便顺路护送她回来。如今人已平安送回,我等便不打扰时家主处理族务了。”
“有劳秦仙长,有劳诸位仙长了。”时寒连连拱手,脸上的笑容依旧僵硬,“小女顽劣,给诸位添麻烦了。既然人已回来,便请秦仙长和诸位仙长到前厅用茶,让时某一尽地主之谊……”
“时家主不必客气。”秦枫打断了时寒的话,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秦某看时家主似乎气色不佳,可是族务繁忙,太过劳累?我凝霜谷有一门清心静气的粗浅法门,或可缓解疲乏,时家主若有兴趣,秦某可简单交流一二。”
时寒闻言,眼神飘忽了一下,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只是些俗务缠身,歇息片刻便好。怎敢劳烦秦仙长……”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秦枫身后,被周丝婕半挡着的时瑶,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周丝婕的手臂。
“时姑娘,你怎么了?”周丝婕连忙扶住她,关切地问道。
“我……我有点头晕,许是今日受了惊吓,又走了些路……”时瑶脸色更白,声音虚弱。
“既然如此,时家主,不如先让时姑娘回房休息吧。”秦枫顺势道,目光看向时寒。
“对对,瑶儿,你快回房休息。”时寒连忙道,随即对时勇吩咐,“时勇,你送大小姐回房,好生照看。”
“是,老爷。”时勇应道,就要上前。
“不必麻烦时统领了。”秦枫再次开口,声音微冷,“时姑娘惊吓过度,还是让周师妹陪她回房,稍作安抚吧。毕竟,都是女子,更方便些。”
时勇脚步一顿,看向时寒。
时寒脸上那僵硬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眼神中飞快地闪过烦躁,但很快被他压下,点头道:“也好,有劳周仙子了。”
周丝婕扶着虚弱的时瑶,对时寒微微颔首,便朝着内院深处,时瑶的闺房方向走去。时勇犹豫了一下,见时寒没有其他指示,只得对旁边一名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会意,远远地跟了上去。
秦枫看着周丝婕和时瑶离去,又看了一眼门口那隐隐透着诡异的时寒,以及旁边虎视眈眈的时勇,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时家主,秦某还有些关于附近地域的见闻,想向时家主请教一二,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秦枫对时寒说道,同时,一道极其细微、只有时瑶能听到的传音,悄然钻入了刚刚走出不远的时瑶耳中:
“时姑娘,回房后,找机会,到后花园东北角的凉亭等我。注意,避开所有人,包括你父亲身边的人。”
时瑶扶着周丝婕的手臂微微一紧,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秦仙长太客气了,请,请到书房叙话。”时寒松了口气,连忙将秦枫和韩林让进了书房。时勇也想跟进去,却被秦枫淡淡扫了一眼:“时统领,我与时家主有些私话要谈,你且在门外候着吧。”
时勇脸色一僵,看向时寒。时寒摆了摆手:“时勇,你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时勇只得躬身退下,守在了书房门外,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安。这凝霜谷的秦枫,比他预想的,要难缠得多。
书房内,秦枫与韩林落座。时寒吩咐下人上了茶,便坐在主位,端起茶盏,却只是低头看着茶汤,并不主动开口,气氛有些沉闷。
秦枫也不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看似随意地问道:“时家主,秦某有一事不明,还请家主解惑。听闻陈家与贵府乃是世交,不知陈家主近日可曾来过府上?”
时寒端茶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陈兄?他前几日倒是来过一次,是来商议一些矿脉合作之事。秦仙长为何问起这个?”
“哦,没什么,只是昨日我派刘长老,也应陈家主之邀,去了陈府做客。想起时家主与陈家交好,故而随口一问。”秦枫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时寒,“时家主,您与陈家主相交多年,觉得陈家主此人如何?”
时寒的眼神再次开始飘忽,在努力思考,又有些茫然,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几个干巴巴的字:“陈兄为人豪爽,重情义是个好人。”
这回答,如同背书,毫无感情,与一个相交数百年的世交好友该有的评价,相差甚远。
秦枫眼中闪过了然,他不再多问,转而和时寒聊起了天风平原的风物,时寒的回答依旧迟缓,很多时候甚至需要秦枫重复问题,才能给出一些无关痛痒的答案。
大约一盏茶后,秦枫起身告辞。时寒松了口气,连忙起身相送。
走出书房,时勇还在门口守着。秦枫对他点了点头,便带着韩林,径直朝着前厅方向走去,似乎真的只是来拜访闲聊一番。
时勇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皱,心中那股不安更加强烈。他快步走进书房,见时寒已经坐回书案后,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家主,那秦枫……”时勇试探着问道。
时寒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到。
时勇心中一凛,不再多问,悄悄退了出去,立刻用传讯符,将方才的一切,报告给了陈寿。
……
后花园,东北角,一处偏僻的凉亭。
时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她是从一条隐秘的假山密道出来的,避开了所有人。
不多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凉亭外,正是秦枫,韩林则在不远处的一处假山后警戒。
“秦仙长!”时瑶连忙起身。
秦枫抬手示意她噤声,快步走进凉亭,随手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时姑娘,你父亲有问题。”秦枫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时瑶心中一沉:“秦仙长,您……您发现什么了?”
“我凝霜谷所修《寒霜诀》,所凝寒气,对阴邪之类的手段,有天然的克制与感应。”秦枫缓缓道,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方才与你父亲交谈时,我暗中以寒霜真气试探,发现他神魂有异,灵台蒙昧,被一层无形的枷锁束缚。其体内,隐有一缕极其阴寒的气息盘踞,与蛊虫特性极为相似。”
“蛊虫?!”时瑶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父亲被下蛊了?是陈寿!一定是陈寿!
“而且,”秦枫语气更加沉重,“此蛊下得时间并不长,应该就在近期。蛊虫尚未完全与宿主神魂融合,还处于潜伏操控阶段,所以你父亲平时尚能维持基本的神智和行动,但在涉及某些特定问题时,便会受到蛊虫影响。下蛊之人,应是通过这蛊虫,远程操控或影响他的部分言行。”
近期下蛊?难道,陈寿是在即将对时家动手前,才给父亲下蛊,以确保万无一失,防止父亲在最后关头察觉异常拼死反抗?
“秦仙长,您能解这蛊吗?”时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
秦枫缓缓摇头,脸色严峻:“难。我非专精此道,且下蛊之人修为高深,所下之蛊也绝非寻常。我方才只是以寒气略微感应,已觉其阴毒诡异。若强行驱除,恐怕会立刻惊动下蛊者,甚至可能伤及时家主神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时瑶:“能对你父亲这等金丹巅峰修士下蛊,且能精准控制其部分言行,绝非易事。下蛊者,必然对你父亲极为熟悉,且有长时间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结合你之前所言陈寿的嫌疑,最大。”
时瑶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父亲被控制,家族被渗透,敌人是元婴中期的老狐狸,而且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连凝霜谷的长老都被请去牵制,这局,几乎是死局!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时瑶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助。
秦枫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断:“此事,已非你时家一家之事。能下如此阴毒之蛊,所图必然不小。我必须立刻联系刘长老,将此事告知。但刘长老此刻在陈家,陈寿必然有所防备。直接传讯,恐被拦截或察觉。”
他看向时瑶:“时姑娘,为今之计,你绝不能再留在时家。陈寿随时可能对你下手。你必须立刻跟我离开,先去客栈与其他师弟师妹会合,我们再想办法联络长老。”
离开时家?时瑶心中挣扎,父亲还在这里,被蛊虫控制,族人们还蒙在鼓里……
“没有时间犹豫了!”秦枫语气加重,“你留在这里,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成为陈寿的筹码!只有先确保你的安全,我们才能从长计议,设法救你父亲,破此危局!”
时瑶看着秦枫那凝重而坚定的眼神,又想到父亲那木然僵硬的样子,心中终于做出了决定。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跟您走!”
然而,就在秦枫准备撤去隔音结界,带着时瑶悄然离开时。
凉亭外,原本在警戒的韩林,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秦枫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只见凉亭外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数道身影。为首一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须,脸上带着和煦却冰冷的笑容,正是陈寿!他身后,跟着四名金丹初期的黑衣老者,以及脸色阴沉,手持滴血长剑的时勇!而韩林,已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漆黑的匕首,气息微弱,生死不知。
“秦贤侄,夜深露重,带着我家瑶丫头,这是要去哪儿啊?”陈寿笑眯眯地开口,声音温和,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秦枫瞳孔紧缩,手已握住了剑柄,将时瑶护在身后,一字一句地道:“陈家主,你果然忍不住了。”
“呵呵,”陈寿轻笑,目光落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时瑶身上,眼神如同毒蛇,“瑶丫头,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啊。不过没关系,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