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请小姐归家
陈家府邸，深处一座幽静雅致的书房内。
陈寿一身锦袍，正悠然自得地提笔挥毫，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着一幅苍劲的松柏图。他面色红润，气息悠长，丝毫看不出已是数百岁高龄，反而像是个正值盛年的文士。只是那双温和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如同鹰隼般的锐利深沉，才显露出他元婴中期修士，一方枭雄的本色。
忽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陈寿笔下未停，淡淡开口。
一名身着灰衣面容普通，气息沉凝如石的中年男子，无声无息地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书案前数步处，垂手躬身，低声道：“家主，有关于时家的消息。”
“说。”陈寿依旧专注于笔下的松枝，漫不经心。
“是，关于时瑶小姐。”灰衣男子语速平稳，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今日辰时三刻，时瑶小姐以逛街为由，离开时府。我们的人一路跟随，但她似乎有所察觉，在城南十字街口，借运送蔬菜的车队掩护，甩掉了明哨，转入小巷消失。暗哨追踪不及，失去目标约一个时辰。”
陈寿笔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纸上，但他手腕轻转，将那墨点化作了一片枯叶，融入画中。他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神略深了些。
“然后呢？”
“约巳时末，有眼线在城东南悦来客栈附近，发现了时瑶小姐的踪迹。她进入了悦来客栈，约一盏茶后出来。之后……”灰衣男子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她没有离开，而是被客栈掌柜亲自领着，上了二楼，开了一间普通的客房，住了下来。我们的人确认，她进入客栈后，接触了里面唯一的一桌客人，就是凝霜谷的弟子。他们交谈片刻，时瑶小姐便被安排住下。因为被包场的缘故，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不清楚具体交谈内容。”
灰衣男子禀报得极为详尽，但关于时瑶与凝霜谷弟子具体说了什么，却无从得知。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陈寿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沙沙声，以及那灰衣男子平稳的呼吸声。
陈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拿起一旁的湿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墨迹。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眼神中，那抹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阴鸷。
“凝霜谷……”陈寿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丫头，果然知道了些什么。而且，很聪明，知道去找这群过路的外来者。”
他心中念头急转。时瑶突然反常地跑去向凝霜谷弟子求助，必然是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很可能是关于陈家对时家的图谋，甚至是关于轮回盘的秘密？虽然他觉得以时瑶的年纪和修为，知道核心秘密的可能性不大，但哪怕只是知道陈家对时家不怀好意，也足以引起麻烦。
更麻烦的是，她找上了凝霜谷的人。虽然只是几个弟子，但背后站着那位正在陈家做客的元婴初期长老，刘长风。若是这几个弟子将时瑶的求助告诉了刘长风……
“这丫头，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陈寿眼神闪烁。若是寻常时候，区区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丫头，敢如此蹦跶，他直接派人抓回来，甚至当场灭口，都不会有丝毫犹豫。但现在不行。
刘长风就在他陈家。经过昨日的交谈，陈寿很清楚，刘长风这种出身大宗门的长老，绝非易与之辈。自己若是此刻明目张胆地对一个刚刚向他们弟子求助，并得到暂时庇护的少女下手，都会引起刘长风的疑心和关注。若是刘长风多管闲事，执意要过问，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陈寿暂时还不想和凝霜谷撕破脸。一来，没有好处，反而暴露自己的图谋。二来，凝霜谷毕竟是霜州大宗，能不招惹，尽量不招惹。他的目标是轮回盘和时家这个钥匙，没必要节外生枝。
“看来，暂时不能直接对那丫头用强了。”陈寿沉吟道。硬来风险太大，容易惊动刘长风这个变数。
“家主，是否要暗中……”灰衣男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思是在客栈内悄无声息地解决时瑶，伪装成意外或仇杀。
陈寿摇了摇头：“不妥。那丫头现在和凝霜谷的人在一起，毕竟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若她突然暴毙，刘长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陈家。那几个凝霜谷弟子虽然修为不高，但毕竟是宗门精英，身上难保没有保命传讯的手段。一旦动手，很难不留下痕迹，风险依旧不小。”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思索着对策。不能硬来，也不能让时瑶继续留在凝霜谷那边，万一她真的说动了刘长风，或者那几个弟子好奇心起，暗中调查，总归是个隐患。而且，时瑶留在外面，脱离掌控，本身就是个不安定因素。
“得让她回来，回到时家，回到我们的掌控之中。”陈寿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精光，“而且，要让她自愿回来。”
“自愿回来？”灰衣男子露出疑惑之色。时瑶既然跑去求助，显然是察觉了危险，怎么可能自愿回来？
陈寿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时瑶是时家大小姐，她回自己家，天经地义。凝霜谷的人，是外人，是过客，他们有什么理由，强行扣留一个想要回家的小姐？更何况，她父亲还在家里，毫不知情，甚至还在担心女儿。”
灰衣男子眼睛一亮：“家主的意思是……”
“派我们安插在时家的自己人，去请大小姐回家。”陈寿淡淡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的人，要选机灵点的，明白吗？”
灰衣男子立刻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嗯，去吧。记住，要快，在刘长风从陈家回去之前，把事情办妥。若是凝霜谷那几个弟子阻拦……”陈寿眼中寒光一闪，“就告诉他们，这是时家的家事，小姐年幼，离家不归，父亲担忧，接其回府，天经地义。他们凝霜谷是客人，也不好强行干涉他人家事。”
“是！属下这就去办！”灰衣男子领命，无声退下。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陈寿坐回书案后，拿起那幅未完成的松柏图，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随手将画纸揉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纸篓。
“小丫头，想跳出我的手掌心？还嫩了点。”他低声自语，眼神漠然，“乖乖回来，还能多活几日。等凝霜谷的人走了，你的价值，也就该兑现了。
他看向窗外，陈家府邸深处，那处专门用来招待贵宾的精致院落方向。
“来人。”陈寿对着门外吩咐道，“去库房，取那盒雪顶寒雾茶，给刘长老送去，就说是我一点心意，请他品鉴。另外，安排一下，今晚设宴，我要与刘长老，好好论道一番。”
……
悦来客栈，二楼，一间普通的客房内。
时瑶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双手环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天风城特有的平原风声。额头上磕碰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些，但心中的忐忑与不安，却如同野草，疯狂滋长。
暂时安全了。这是凝霜谷那位秦师兄的承诺，也是周丝婕的好心。但她知道，这安全是脆弱的，如同阳光下的薄冰。陈寿不会放过她，一旦发现她在这里，必定会想办法把她弄回去。
“刘长老……什么时候能回来？”时瑶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周丝婕将她安顿好后，只说了句“你好生休息，莫要乱跑，等长老回来”，便离开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凝霜谷身上。这些人，终究是外人。但眼下，除了等待，她还能做什么？修炼？炼气三层，杯水车薪。逃跑？天风城是陈家的地盘，她能逃到哪里去？何况，她不能丢下父亲，丢下时家不管。
“轮回盘……”时瑶闭上眼睛，尝试感应灵魂深处那枚古朴的轮盘虚影。它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暗金色光芒，仿佛亘古不变。她能模糊地感觉到，其中蕴含浩瀚而神秘的时空之力，但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主动运用，除了在濒死时触发回溯。这神器，似乎只有被动救命的功效，却无法主动赋予她破局的力量。
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时瑶心乱如麻之际，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门口。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谁？”时瑶心中一紧，警惕地问道。
“大小姐，是我，时勇。”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熟悉，带着恭敬的男子声音。
时勇？时瑶一愣。时勇是时家的护卫统领之一，筑基后期修为，为人沉稳干练，对父亲颇为忠心，平时负责时家内院的护卫，她也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不苟言笑，但做事认真的汉子。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是父亲派来的？
不，不对！时瑶心中警铃大作！父亲根本不知道她在这里！而且，她甩掉眼线，偷偷来到客栈，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时勇怎么可能这么快，这么精准地找到这里？除非……他一直就知道她的行踪，或者，是有人告诉他的！
陈家！一定是陈寿！时勇是陈家安插在时家的内应！
时瑶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陈寿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而且，派来的人，竟然是时勇！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忠心耿耿的护卫统领！
“大小姐？”门外的时勇又轻轻敲了敲门，声音依旧恭敬，“老爷发现您不在府中，很是着急，派属下等出来寻找。得知您在悦来客栈，特意命属下前来，接您回府。老爷很担心您的安危，请您随属下回去吧。”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打着父亲的旗号，以担心安危为由，请她回家！天经地义，让人无法反驳！凝霜谷的人，有什么理由阻拦一个父亲派人接女儿回家？
时瑶脸色惨白，握紧了拳头。她不能回去！回去就是自投罗网！陈寿肯定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她！
怎么办？难道又要被抓走，然后触发回溯？
不！她不想再死了！回溯的代价，她承受不起几次了！
就在时瑶心念急转，苦苦思索对策之时，门外走廊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是周丝婕的。
“怎么回事？你是谁？为何在此打扰时姑娘休息？”周丝婕的声音带着不悦。
“这位仙子请了。”时勇的声音不卑不亢，“在下时勇，乃时家护卫统领。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接大小姐回府。大小姐年幼贪玩，私自离府，老爷甚是担忧，故此特命在下前来。还请仙子行个方便，让我家大小姐随在下回去，以免老爷挂心。”
“时家护卫？”周丝婕显然有些意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息沉凝，态度恭敬的筑基后期护卫，一时有些为难。对方说的合情合理，父亲担心女儿，派人来接，她一个外人，没有理由阻拦。
“时姑娘，你……”周丝婕看向房门，意思是想听听时瑶自己的意思。
房间内，时瑶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是跟着时勇回去，落入陈寿的陷阱？还是赌一把，向凝霜谷的弟子求救，揭露时勇是内奸？
可证据呢？空口无凭，他们会信吗？连自家护卫都怀疑，她之前所说的话不会是疯言吧？
巨大的压力，让时瑶几乎窒息。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两次濒死的时刻，冰冷，绝望。
不！不能放弃！还有机会！既然陈寿派时勇来请，而不是直接抓，说明他对凝霜谷还是有所顾忌！
时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走到门边，并未开门，而是隔着门，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道：“周姐姐，我偷偷跑出来散心，没想到让父亲担心了，是我的不对。”
然后，话锋一转，带着哭腔道：“可是……可是我听说，最近城里不太平，我……我有点害怕，周姐姐，能不能……请你，或者秦师兄，陪我一起回去？有仙长在，我就不怕了。”
只要凝霜谷的人跟着一起回时家，陈寿就不敢立刻对她下手！至少，在凝霜谷的人离开之前，她是相对安全的。
这，或许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拖延时间，并争取更多变数的办法了。
门外的周丝婕闻言，愣了一下，看向时勇。
时勇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拱手道：“大小姐多虑了，天风城治安尚可，且有时某在，定能护您周全。不过，既然大小姐心有不安，想请仙长相送，时某自然不敢有异议。只是，不知仙长是否方便？”
他将皮球踢给了周丝婕。
周丝婕犹豫了。她看向秦枫房间的方向。这种事，她做不了主。
就在这时，秦枫的房门开了。冷峻的金丹青年走了出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时勇，又看了看时瑶紧闭的房门，淡淡开口：
“既然时姑娘心有不安，我等便送她一程吧，正好，我也想去拜访一下时家主。”
时勇眼神微凝，但脸上依旧恭敬：“如此，有劳秦仙长了。在下代我家老爷，谢过仙长。”
房间内，时瑶听到秦枫的话，心中稍稍一松。至少，暂时安全了。有凝霜谷弟子同行，陈寿不会选择就动手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旦回到时家，凝霜谷的人离开，危机依旧存在。而且，陈寿肯定还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