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尧天

你站在明世隐几步之外，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思考着要怎么办。

明世隐没有催促，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月牙身上，又缓缓上移，停在你紧绷的脸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你忐忑地道歉，声音干涩：“对不起，它平时不这样的，可能受了惊，才……”

明世隐依旧沉默，手指轻轻拂过袍子上崩开的线，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评估某种价值。

你心里愈发没底，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我会赔的。”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你身上。那视线并不锐利，却让你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毫无秘密可言。

“不必紧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同时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狐狸受惊，冲撞了人，也是常事。”

你有些意外，原来他这么好说话的吗……

“不过……”下一秒他就话锋一转，瞬间砸沉了你刚刚浮起的庆幸，“这件袍子，是长安云锦阁所制。料子是蜀地进贡的月华锦，一年只产三匹。工也是绣娘们绣了个把月，暗纹的银线里掺了孔雀羽……”

说着，他微微侧身，一缕阳光恰好落在裂口处，原本黯淡的布料瞬间流转出绵密的光华，而那道裂口，便显得愈发刺眼。

“现在破了。玉碎难全，不堪复执，衣物也是一个道理。”

你站在那，人都呆住了，这么金贵的衣服，你要怎么赔才能赔得起。

你的喉咙更干了，又干又涩，下意识摸着自己腰间的小钱袋，实在是连一根银线都赔不起。

他好似没有看到你难堪的表情，语气依旧平稳：“今日本有要事，如今这样子，难以前往，其间造成的损失，按理也该算进去。”

他说得每一句都合情合理，逻辑严密，滴水不漏。你虽然觉得他的话有些不近人情，什么都算在你头上，但是也挑不出半点错。

可怎么办，算下来，你身上的盘缠，怕是连他这袍子的边角料都赔不起。

暃给的那六块金砖，那是烫手的山芋，你只想快点还给他，绝不敢动用分毫，你怎么可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花他的钱。

你硬着头皮开口：“我可能……没有这么多钱。”

明世隐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从容不迫的样子。

“但我会想办法的。”你赶紧说道，语速快了几分，“你宽限我几日，我不会逃的，我一定想办法赔你。”

你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谁会相信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口头承诺？

明世隐静静地看了你一会儿，看不出喜怒。片刻后，他忽然轻笑一声：“倒是个实诚的。”

你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欠债的人，我见得多了。”他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推脱的，哭穷的，当场翻脸的，一走了之的。像你这样的倒是少见。”

你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你倒是想跑，可是你跑的过他吗，他看着就很厉害。

他又看了你一眼，多了点别样的情绪，低声细语道：“还算合眼缘，我不为难你。”

这句话就跟下了赦免令一样，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看到了希望。

“赔偿的事，可以宽限。”

你刚要道谢，他又开口了，依旧是那个该死的转折：“不过……总得让我知道你人在哪儿，万一你逃了，我可是要吃闷亏。”

这要求合情合理，可是你连你的靠山是谁都不知道，更是没处落脚，哪里能告诉他你的确切位置。

你怕你的犹豫会让他觉得你是耍小心思，你要跑路，但他像是能看透你，往前半步离你近了些，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沉香混合的气息：“刚来长安？”

他没有怀疑你，一下子就看出来你现在的情况。

你轻轻点头。

“没有地方住？”他继续说。

你沉默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不该说，眼前之人是明世隐，你对他本能地保持着防备。

他见你的沉默，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好心道：“我那儿有住的地方。”

“啊？”

“几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可以先住下。”

你一时语塞，这发展完全超出了你的预料。

“不用不用，我……”你哪好意思麻烦人家，况且还欠着人家钱。

“没别的意思，这么做也有我的考量，”他竖起一根手指，开始条分缕析：“第一，你欠我钱，住我那儿，我能看着你，省得你跑了。”

又竖起一根。

“第二，你一个小姑娘，初来长安无处落脚，我帮一把，算是行善积德。”

再竖起一根。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你紧抿的唇上，说出了最核心的一点，“长安的客栈，你知道多少钱一晚吗？”

随后，他报出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你全部身家的好几倍。

你再次想起了那六块金砖。那是暃的，你不能用，也不愿用。可客栈住不起，靠山找不到，难道真的要带着月牙和踏雪去睡大街？

他站在日光下，那身月华锦的白袍虽然破损，却依旧衬得他清贵出尘，他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每一个理由都挑不出毛病，逻辑严密得让你无法拒绝。

将负债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确实是最省事的办法，防患于未然。

“那……那就叨扰几日，过几天我就走。”无处可去，明世隐应该也不至于杀人放火，你最终选择了答应。

他神色坦然，抬起手，在宽大的袖袍中轻轻动了动。

片刻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一个高挑身影款款走来。

你一眼看见她，便觉得周遭的景色都黯淡了几分。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料子极软，垂坠感极好，走动时裙摆如水波般轻轻晃动。发髻高挽，鬓边垂落几缕青丝，衬得那张脸庞愈发柔和绝美。她的美不似刀锋般锐利，而是一种温润的，越看越让人沉溺的美。

她走到明世隐身边，声音柔婉如春日和风：“明先生。”

明世隐语气随意：“玉环，带她去住处，辛苦了。”

杨玉环的目光落在你身上，那双眼睛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湖，当你望进去时，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竟不知不觉间落了地。

“跟我走吧。”她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一点点的非人感，因为太美，还是别的什么。

你心里的防备在这一刻卸下了大半。

杨玉环，游戏里的杨玉环，那个一曲琵琶能抚平世间一切躁动的存在。

有她在，你好像真的没那么慌了。

“谢谢。”你诚恳地道。

她在前面带路，你拉着骡车，抱着月牙，踏雪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穿过几条繁华的街巷，拐过几个幽静的弯角，最后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宅院前停下，门口种着几棵并不起眼的树。

杨玉环推开门，走了进去，你紧随其后。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院子，青砖铺地，廊柱雕花，院子里花木扶疏，假山错落，一池碧水映着天光云影，曲曲折折的回廊通向不知名的深处。宁静，雅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

你看着院里精致的一簇簇牡丹，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里好像是尧天的本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