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算卦
日子在尧天这个不算大却自成一格的小院里,一天天滑过去。
你慢慢摸清了这里的生活节奏,也和院里住着的几个人,从生疏到能自然地打声招呼,甚至凑在一块儿说说话。
每天天刚蒙蒙亮,你多半是被院子中央那扎实的“呼呼”拳风给唤醒的。
裴擒虎雷打不动地在那儿练功,招式大开大合,汗水把他那身无袖短打浸得深一块浅一块。
起初你还怕月牙吓着,后来发现只要不靠近那片危险区域,小家伙在屋里还算安稳。
有时候你端着水杯倚在廊柱下看他打拳,他能更来劲,打拳也更加卖力,但多了更多的表演性质。
你自然看的出来,但从不戳穿,这位直来直去的“长安第一拳”,还没有习得掩饰自己心思的要义。
每每最后一拳挥出,他会抹一把脸上的汗,扭头就朝你亮出一口白牙:“醒啦?一会儿想吃啥?俺去买!”
他性子就像这长安夏天的日头,直愣愣,热烘烘,有啥说啥。
熟悉了以后,他非让你叫他“虎子”,说叫名字太见外。他还试图拉你一起“强身健体”,在你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后,才遗憾作罢,但转头就会从外面给你揣回一支糖葫芦,硬塞给你:“吃!这个很好吃的!”
平时如果天气好,院子里常能看见公孙离练舞的身影。
她身段柔得像柳枝,手里那柄伞随着她的旋转开合,像是活的一样。
一开始她见你在旁边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便也大方了,有时跳完一支新编的,会微微喘着气望向你,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阿离跳得真好,像在飞一样。”你总夸她。
你这么一说,她脸颊就会泛起浅浅的红,用伞面半遮着脸:“真的吗?我总觉得这里转身还不够流畅……”
她心细,注意到你换洗的衣物不多,没多久就“正好”做了件新衣裙,说颜色不适合她,转手就给了你,明明衣服的尺寸更适合你;你有时候出门回来晚了,她还会给你留一份甜羹。
你发现,这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姑娘,骨子里其实很有主见,只是藏在温柔的笑脸底下。
杨玉环是院里最安静的一个。
她常常抱着她那把琵琶,坐在水边或窗前,一坐就是半晌。乐声从她指尖流出来,有时候清泠泠的像山泉,有时候又幽幽的带着说不清的愁绪,总能轻易地把院子里的燥气抚平。
你偶尔会循着乐声,找个不远不近的台阶坐下听。她不会因你到来而中断,也不会特意为你演奏,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当你静静听完,起身准备离开时,有时会听到她极轻的一句话:“方才那段轮指,可有杂音?”
你自然听不出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问了两次就不问你这个了,只问曲子好不好听这种话。
她的善意,就像她的音乐,不张扬,却让人记得住。
你见过她小心地给墙角几株牡丹修剪枝叶,也见过她蹲在地上,呆愣愣地和一只流浪猫大眼瞪小眼,你问了才知道,她是觉得这只流浪猫看起来很孤单。
弈星呢,大概是最好懂,也最不好懂的一个。
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和他的围棋待在一起,不是自己跟自己下棋,就是对着棋谱发呆,有时候一天都记不起来吃饭,日常自理能力实在不高,总要人提醒才行。
他话少,安静得几乎没存在感。
但有一次你只是随口问了句“这黑子白子为什么非得用圆的”,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拉着你从棋盘的起源讲到“气”和“眼”,从某个传说中的珍珑棋局讲到每颗棋子的来历,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一倍,激动起来脸颊红扑扑的。
他后来送你一副最普通的石子棋,很认真地说:“若有闲暇,可试着摆摆,若有不通,可来问我。”
你觉得他有点像他那些棋子,看着清冷冷的,内里却自有一套执拗的法则。
裴擒虎爱逗他,有时候故意抢他一颗棋子高高举起,看弈星着急地去够,那场面总让你忍不住笑。
至于明世隐……你有点庆幸,他确实不怎么出现在你面前。他好像总有事在忙,偶尔在回廊尽头或庭院另一头瞥见那抹白色的影子,你也会下意识地绕道走,或者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
他似乎也察觉了你的闪避,于是连那“偶尔”都变得更稀少了。
你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安全的距离,赔偿的事,他再没提过,这让你松了口气,可心里又像悬着什么,落不到实处。
这些天,你也没忘打听正事。
出门打听,跟公孙离闲聊,甚至问过看起来哪儿都熟门的裴擒虎,你大概弄明白了长安城里哪些地方可能和长城那边有来往。
主要是管治安刑狱的大理寺,和管机关的虞衡司之类的地方。
可知道了也没用,那些地方高门深院,守卫森严,哪是你一个没根没底的陌生人能随便求见的。
每次路过那些气派的官署门口,你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在尧天不用操心生计,日子还能过,可要找靠山,找月见梦的解药这些事,却像走进了死胡同,让你有点发愁。
就在这种日常的平静和心底的隐忧里,一天下午,弈星来敲你的门。
“师父在后面的亭子,”他说话总是简单直接,看着你又补了一句,“请你过去。”
你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终于要算账了?
你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说辞,怎么解释自己钱不多,怎么求他宽限,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弈星往后园走。
亭子就在花丛中,明世隐一个人坐在亭子里,面前石桌上好像铺着块深色的布。
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随意抬了下手,弈星点点头,安静地退开了,留下你一个人走过去。
“坐。”他还是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你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这才看清桌上铺着块深紫色绒布,上面散着几枚旧铜钱,一个巴掌大、黑乎乎的龟壳,旁边还有个小小的香炉,一缕细细的青烟笔直往上飘,味道有点冷冽。
“明先生,有什么事吗?”你忐忑地问。
他好像知道你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铜钱,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无需紧张,闲来无事,想给你起一卦。”
你倒是知道明世隐算卦很准,游戏里天天“算无遗策”的台词,你也是听过的。
但这种,不应该是千金难买他的一卦吗,他怎么会突然要给你算?
该不会……是新的讨债法子,算一卦,然后开个天价什么的……
应该不能吧。
“我……我不太信这个,”你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点,其实心里有点打鼓,“而且算了又能怎样,该来的总会来。还是……不用了吧。”
他这才慢慢抬起眼看你,嘴角弯起一点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卦象不过是面镜子,照见的是缘分,”他的声音有种让你不好拒绝的味道,“你既然住进了尧天,就算有缘。这卦,就当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个龟壳,“一份见面礼,或者,看看你以后的路。”
他的话好像留了半截,藏着别的意思。
你看着他,又看看桌上那些古里古怪的东西,犹豫了一下。
最后,那点“万一能算出点什么线索”的侥幸,加上实在不好再推拒,让你点了点头:“那……麻烦您了。”
他没再说什么,拈起那几枚铜钱,合在掌心,闭上了眼睛。
那缕青烟静静地向上飘。
你屏住呼吸,看着他手腕一翻,轻轻一抛,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绒布上,转了几圈,各自躺倒。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铜钱上,手指虚虚地顺着钱币组成的图案描画,嘴里低声念了句什么,你听不清。
一开始,他表情很平静,就是平时那副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样子。
但很快,你发现他捡起铜钱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拿起那个黑龟壳,拇指反复摸着上面天然的纹路,又对照着铜钱的方位,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他又闭上了眼,这次闭得久了点,你能看到他睫毛在微微颤动,好像在很用力地“看”什么东西。
等他再睁开眼时,你心里猛地一跳。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像是困惑,又像是意外的神色。
眉头拧着,目光在卦象和你脸上来回扫,那眼神不再是那种洞悉一切的淡然,倒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对不上焦的谜题。
你被他这表情吓着了。
怎么了?难道算出什么大凶?血光之灾?还是你命里带煞,要倒大霉?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放在膝盖上的手偷偷攥紧了。
他盯着那副卦象,又抬眼深深看了你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你看不懂。亭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你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
就在你紧张得快要坐不住,想开口问的时候,他忽然动了,不紧不慢地把铜钱和龟壳收拢,放回一个小木盒里。然后,他端起旁边那杯一直没动的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有点意思。”他放下茶杯,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笑,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重只是你的错觉。
“卦象上看,姑娘命格倒也平常,不是大富大贵的路子,但也没什么大灾大难。最近似乎有点小运气,或许能遇到帮你的人,办事能顺当点。至于更往后嘛……天机不能尽泄。普通人过普通日子,平安顺心,就是最好的了。”
你听着,那口憋着的气才慢慢吐出来。
平常就好,平安就好。虽然“小运气”、“帮你的人”听着有点虚,但总比听到坏消息强。
你正想顺着问问,比如你会不会转运,多少岁可以行大运……
“我还有点琐事要处理。”他却已经站了起来,随手拂了下衣袖,语气平淡地下了逐客令,“姑娘自便吧。”
专门叫你来,算了卦,说了几句跟没说差不多的话,然后就让你走?这也太突然了。但你看着他明显是不打算再多说了。
“哦……好,谢谢明先生。”你按下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和疑惑,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亭子。
走出一段距离,还觉得后背有点发毛,好像有视线一直跟着你。
亭子里,明世隐依然站在那里,他又坐下了,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杯杯沿,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只是眼底深处,掠过近乎玩味的思索。
你的卦象……可不是他刚才随口说的“平常”。
而是一片空茫。
像被迷雾裹着,什么也看不透。他的铜钱,龟甲,甚至试图去感应,触碰到的都只有一片不断流转的虚无,没有来路,也寻不到去向。
这世上,能让他这双看透无数命运丝线的眼睛彻底失效,只能看到一片“空”的,只有一个人。
现在,竟然多了一个。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瞳,不知道又在计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