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传言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你艰难地掀开眼皮，从深海中浮出水面。
晨光透过窗棂，吝啬地洒入室内，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缓慢游移。
床榻空荡，被褥上有几道略显凌乱的褶皱。
并没有裴擒虎。
“……呜……呜……”
身边传来细弱而执拗的叫声，月牙正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一下下拱着你的手背，提醒着你到了用餐时间，它已经饿了。
你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沉寂了好一会儿，月牙的叫声愈发焦急，爪子开始扒拉你的被子，你终于积蓄够了面对这崭新一天的力气。
你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开始沉默地收拾自己，整理床铺，将那些混乱的梦境记忆也一同打包封存，再贴上“荒诞梦境，切勿回想”的标签。
恍惚到出门才发现，日头明晃晃地挂在中天，竟已经临近午时。
你暗叫不好，顾不上许多，拔腿便朝着大理寺的方向飞奔而去，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一路疾跑，你满心只想着这下又要迟到，全然不曾留意，今天的长安城街头巷尾，渐渐升起的喧嚣。
茶楼酒肆比往常更热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行人交头接耳，热烈讨论着足以震动整个长安的惊天秘闻。
你气喘吁吁地冲进大理寺案卷库，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不敢耽搁，立刻投入工作，刚刚进入状态不久，案卷库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周娘子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裹，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哎呀，可算找着你了。” 周娘子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容，到你桌案旁，将包裹往你面前一放。
你从卷宗中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这是……”
“喏，给你的。” 周娘子拍了拍包裹，语气爽利，“前些日子，你不是特意向我打听过那位青莲剑仙的事情么？我回去跟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一说，他当时就拍着胸脯说，‘娘，您这同僚有眼光！同道中人啊！’ ，还把他的那些珍藏宝贝匀一些出来，送给你这个知音。”
你连忙摆手：“不用了，我怎么能收您家孩子这么贵重的东西……”
“贵重什么呀，都是些他到处搜罗来的小玩意儿，堆了满屋子，占地方！” 周娘子不以为意，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解那包裹的系带，“我想着你既然也对剑仙感兴趣，这些东西送你正合适。你是不知道，为了从他手里抠出这些，我可费了不少口舌，那小子，护得跟什么似的，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同僚的份上，他才舍不得呢！”
周娘子一样样从里面取出物件，摆在你面前的书案上，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瞧瞧这个，这是找了老匠人，比照着李白当年朱雀门题诗时，佩剑上那个剑穗的样子，一丝不差仿出来的！看这流苏的色泽，这玉石的成色，多像！”
“还有这个，是李白最早那版诗集的手抄本，虽说是仿的，但也是绝版中的绝版！我家小子当命根子似的藏着。”
“这个更稀罕，是用上好的黄杨木雕的，李太白的微缩人像，看看这神态，啧啧，跟真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哦对了，还有这个，据说是李白早年用过的旧砚台，虽然破了，可沾了仙气不是？还有这支秃了毛的笔，这块磨穿了的墨……反正啊，关于李太白的东西，我家那小子那儿，是应有尽有。”
你一一看过那堆琳琅满目的物件，觉得一阵阵头疼，太阳穴都突突跳了起来。
“周娘子，真的……多谢您和您家孩子的好意。” 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而遗憾，婉拒道，“但我真的不能收，这些东西太珍贵了，还是给您家孩子带回去吧，免得他心疼。”
周娘子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收敛了些，眉头微微蹙起，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拍自己光洁的额头。
“哎呦！你看我这脑子！” 她恍然大悟地凑近你，“你不会……也是听信了外面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个谣言，所以……心里头不痛快，打算移情别恋了吧？”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你赶紧问：“什么谣言？”
“还能是什么谣言，就昨晚的事啊，现在满长安都传遍了！说是咱们那位不惹凡尘的谪仙人，昨夜在百戏楼，竟然破天荒地与一名神秘女子举止亲密！”
她观察着你的脸色，继续道：“那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谪仙夜会红颜，百戏楼内情愫暗生’，什么‘青莲剑仙凡心萌动，神秘女子身份成谜’，还有更夸张的，说什么‘亲眼所见，李太白深夜牵着一位姑娘的手，双双离开百戏楼，举止亲昵，非同一般’！好家伙，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你是不知道，今儿个一早，多少仰慕李白的姑娘们哭红了眼，茶饭不思的！”
周娘子说着，叹了口气，拍了拍你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过来人般的理解与宽慰：“我原想着，你前几日还打听他，定然也是他的仰慕者之一。听了这消息，心里头定然不好受。这才想着拿些他的旧物来安慰安慰你，谁知……你倒好，直接连东西都不要了，看来是伤得不轻，打算彻底断了念想？”
你被周娘子这一番安慰砸得晕头转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什么叫夜会红颜？什么叫牵手离开？还满长安都传遍了？就一晚上的时间，这些人的嘴巴是装了机关连弩吗？！
而且……你们……什么情愫暗生，什么凡心萌动，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您、您想多了，我真的不是他的什么拥趸。那天就是……随口问问，好奇而已。”
“真的？” 周娘子将信将疑。
“真的。” 你重重点头。
“行吧……” 周娘子又叹了口气，有些遗憾自己“安慰同僚失恋”的计划未能成功，她开始重新将那些李白周边一件件收拢回包裹里。
你暗暗松了口气，只盼着她赶紧带着这些东西离开。
周娘子将包裹重新系好，才发现那个仿制的剑穗被落下了，此刻还在桌案上躺着。
那个剑穗很是好看，流苏是上好的丝线，染成了清雅的月白色，下端缀着一颗温润的青色玉石，雕成简单的莲苞形状，虽然只是仿品，但做工精巧，一看就不便宜。
周娘子懒得再装进去，拿起那个剑穗，不由分说地塞进你手里：“这个你拿着。好歹我来送一趟东西，总不能一件都送不出去，那多没面子。这剑穗看着秀气，你当个装饰也挺好。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你再推辞，我可要生气了。”
周娘子语气坚决，你看着手中那枚丝滑的剑穗，那抹青莲色格外醒目。
你想再推脱，可周娘子已经板起了脸，一副“你敢不要我就跟你急”的架势。
你实在招架不住她这份过度的热情，只好将那剑穗紧紧攥在手心，低声道：“那……就多谢了。”
“哎，这就对了嘛！” 周娘子这才眉开眼笑，抱着那个包裹，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案卷库，脚步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