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子
指尖敲下最后一个数字,回车,屏幕上的表格终于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柳莲二向后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显示器幽幽的光。
窗外,东京的夜色早已浓稠,零星灯火在远处沉默。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长期的伏案,让这副身体逐渐变得迟钝老化,只有手上的茧子可以看出曾经网球少年的身份。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熄灯,走入走廊一片寂静的黑暗。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
屏幕的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是一串数字。
陌生又熟悉。
柳莲二没有备注号码的习惯。
他对于数字本身就很敏感,完全不需要记录名字就可以知道号码来源。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接起老友的电话。
“喂,是…柳莲二哥哥……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哽咽,像是强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柳莲二的心口无端地沉了一下。
“我是,怎么了……”
“我是…幸村绘一( Eiichi)。哥哥他…”女孩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断断续续地传来,“哥哥他…他…去世了…”
走廊的声控灯倏然熄灭,将柳莲二彻底吞没在黑暗里。
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的话语却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嗡嗡的杂音。
去世?谁?精市?幸村精市?
那个在球场上如同神佛般君临,带领他们立海大附中所向披靡的部长?
那个在病魔面前也从未真正低过头,努力站起来的……幸村精市?
荒谬。数据不足,无法采信。
“请节哀。”柳莲二听到自己这么说。
“哥哥……哥哥的告别仪式……将在一周后进行……”绘一已经泣不成声。
柳莲二周全的安慰了这个失去兄长的女孩,并熟练运用成年人的社交技巧表达了自己会参加追悼会的意愿。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灭,灭了亮。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忘了网球,忘了幸村。
忘了烈日灼灼的夏天,
忘了那场惨痛的败北,
忘了幸村穿着病号服,身形在宽大的衣服里显得空落落的,却依旧带着平静的笑意。
忘了那句:“我可能,无法再回到那里了。”
那里的“那里”,是他们挥洒汗水、承载荣光与梦想的球场。
神之子被病痛缠身,最终远赴海外求医,渐渐淡出了他们的世界。
他也随之放下了球拍。
“国王”不再,前路何益?
加之升学压力如影随形,数据分析的领域里不再需要计算球的落点和旋转。
他将那份执着与精力,悉数投入了另一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后来,听说幸村的身体在国外经过调养,似乎稳定了些,但联系终究是不可避免地淡了。
从偶尔越洋的节日问候,到最终沉寂在彼此的联系人列表里。
他投身于大学,投身于工作,成为一个标准的、忙碌的都市成年人。他以为那些关于青春、关于网球、关于那个鸢尾花般少年的记忆,早已被岁月封装,蒙尘,褪色,不会也不必再打开。
直到此刻。
听筒里的忙音嘟嘟作响,屏幕最终暗了下去。
黑暗里,柳莲二一动不动。远处东京塔的光晕,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他僵硬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颤抖的影。
他以为他忘了。
可原来,那个名字,那个人,从未被真正放入名为“过去”的回收站。
它只是被设置为隐藏文件,安静地、固执地占据着记忆硬盘最深处那个角落,直到此刻,被一个绝望的电话瞬间激活,排山倒海,将他精心构建多年的、秩序井然的成人世界,冲撞得一片狼藉。
他下意识地想要迈步,脚下却猛地踩空。
身体瞬间失衡,视野天旋地转,后脑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撞击声在空寂的楼梯间里沉闷地回荡开。
“精市……”
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其实他们都未能真正离开那个夏天。
幸村被困在了与病痛永无止境的缠斗里,而他,柳莲二,则被永久地放逐在了那年兵败的球场,和……失去神明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