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布阵青学
关东大赛的半决赛对阵表，悬挂在立海大网球部社办的软木板上。
「立海大附属中学 vs 青春学园」
社办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窗户紧闭，隔绝了窗外训练的喧嚣，只留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汗水与旧球拍木质气息的熟悉味道。
真田弦一郎、柳莲二、毛利寿三郎围坐在桌子旁。桌面上摊开着青学近期比赛的录像带、数据记录本，以及一张空白的出场顺序表。
柳莲二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的目光落在青学的名单上，脑中流淌的数据远比纸面上记录的更为复杂、深邃。
青春学园，现任部长：近藤雅（三年级），风格保守，重视资历，排斥锋芒过盛的低年级生。正选构成：三年级五名（近藤雅、小林弘、高桥一郎、中村悟、田中原），二年级两名（手冢国光、不二周助）。
手冢国光的左手肘被高年级前辈用球拍击中，存在隐患。上一时空，此战手冢于单打三出场，带伤战胜立海大当时单打三选手，奠定其在青学内部威信，成为后续崛起的转折点。
这一次，绝不会让手冢踩着立海的名号建立起威信。
想明白这点。
柳莲二拿起笔，在那张空白的位置表上，开始沉稳地书写。
双打二：仁王雅治 & 紫堂玛利亚
双打一：毛利寿三郎 & 柳生比吕士
单打三：柳 莲二
单打二：切原赤也
单打一：真田弦一郎
他将填写好的表格推向桌子中央。
“这是我根据数据排好的对战表。”
真田弦一郎的视线扫过名单，眉头瞬间锁紧。他抬起头：“别的我没意见，但我想上单打三。”
柳看着真田：“理由呢？”
真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单打三”的位置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手冢国光，他一定会在单打三！他那种男人，绝不会逃避攻坚的位置！应该由我去单打三，与他做个了断！”
真田的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那是一种遇到宿命对手的兴奋。
“真田，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面对一个伤残的对手，你会拼尽全力的打败对方吗？”
毛利察觉到柳的语气不对，他趴在桌子上的脸侧向柳的一边。
“当然！”真田毫不犹豫，“我会击败他，这是对对手的尊重。”
“我说的全力以赴，包括攻击对手因为受伤而有漏洞的地方。包括让他疲于奔命加重伤势。”柳睁开眼睛看向真田，“你能做到吗？”
真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柳，我不想和你在观念问题上争执。君子和而不同。”
柳莲二抬起眼，平静地迎上真田灼热的视线。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根据我收集到的资料，手冢被记恨他的前辈用网球拍击打了手肘，现在的他不是全盛。”
真田愣了一下。
“真田，他是被青学的高年级前辈，用网球拍，故意击伤的。”柳莲二一字一顿，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社办内，“因为嫉妒他的才能，因为无法容忍一个后辈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真田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用球拍故意击伤队友？这种卑劣的行径，超出了他“堂堂正正”信条的理解范围。
柳莲二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用冰冷的语调追问，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真田的心上：“而现在，青学的现任部长，明知手冢有伤，依旧很可能派他出战单打三。
你以为是信任他吗？不，更多的是为了——万一青学失利，可以将失败的责任，全部推给这个‘带伤出战、实力不济’的二年级天才！”
“现在，告诉我，真田弦一郎。”柳莲二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隐藏在刘海后的眼眸此刻锐利无比，紧紧盯着真田，“当你站在球场上，面对一个肩膀带着旧伤、却被自己队伍推出来承担失败命运的对手，你能否狠下心，放弃你那些‘堂堂正正’的言论，用最有效率、甚至不惜攻击他弱点的方式，去赢得这场胜利？而不是因为可笑的‘公平’念头，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甚至——帮他找回状态，树立威信？”
“我……”真田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反驳。他当然会赢！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正面击溃对手！攻击弱点？那不是他的网球！
“你不能。”柳莲二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你会执着于与他进行‘公平’的对决，你会因为他带伤而有所保留，你会下意识地避开他的伤处甚至为了堂堂正正的名声，伤害自己——就像……”他猛地刹住话头，将那个恐怖的结局咽了回去，转而说道：“你的‘正’，在某些时候，会成为对手刺向我们立海大的刀。”
柳莲二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
“所以，单打三，由我去。而你，真田弦一郎，立海大的副部长，你的职责是坐镇单打一，守住最后的防线，确保立海大的胜利。这才是你此刻最重要的任务。”
真田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胸膛剧烈起伏着，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柳莲二的话像一根根毒刺，扎入他坚守的信念核心。他想大声反驳，想证明柳是错的，想坚持自己与手冢一战的决心。
“好了好了，”毛利寿三郎适时开口，打了个圆场，他拍了拍真田紧绷的肩膀，语气带着前辈特有的调侃，“小真田，别那么严肃嘛。你看我，堂堂三年级王牌，不也被安排去双打一了吗？要给后辈表现的机会啊噗——” 他差点说出“噗哩”，赶紧刹住，假装咳嗽了一声。
真田猛地甩开毛利的手，霍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铁青，深深地看了柳莲二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不被理解的郁结，以及一丝顽固的坚持。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大步离开了社办，“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社办内只剩下柳莲二和毛利寿三郎。
毛利寿三郎脸上的慵懒神色收敛了些，他挠了挠那一头显眼的红卷发，叹了口气，难得用上了正经的语气。
“喂，小柳，是不是说得太狠了点？小真田那家伙，脑子是一根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套‘正’的准则，都快跟他家祖传的剑道绑在一起，刻进骨头里了。”
柳莲二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地看着真田离开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那扇紧闭的门板，看到那个固执背影下沸腾却无法宣泄的情绪。
他缓缓合上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说透。”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同精密仪器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后发出的细微嗡鸣，“有些南墙，不亲自撞上去，他不会回头。言语的劝诫，数据的分析，在他那份固执面前，往往显得苍白无力。”
他抬起眼，看向毛利，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但我希望，至少在他撞得头破血流之前，能记得我今日的话。能记得在‘堂堂正正’之上，还有立海大的胜利，还有我们共同背负的三连霸梦想。个人的执念与荣耀，在集体的目标面前，需要权衡，甚至……必要时，需要让步。”
毛利沉默了片刻，随即咧开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伸手用力拍了拍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嘛，虽然方式激进了一点，不过……总得有人当这个‘恶人’，幸村那家伙不在，这个角色，也就只能你来扛了。”
“前辈，你也可以的。”
“我不行，我明年就毕业了。”毛利连忙摆手，“还是你来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带着前辈特有的包容和一点点看戏的调侃。
“那家伙虽然轴，但不傻。有些道理，他现在听不进去，不代表永远想不明白。有时候，疼痛反而是最有效的清醒剂。”
真田家道场。
夜色深沉，只有道场角落的一盏孤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真田弦一郎跪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紧握放在膝头的双拳，却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翻腾。
空气中弥漫着木料和淡淡防蛀药草的气味，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耳边无限放大。
柳莲二的话语，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用最有效率、甚至不惜攻击他弱点的方式，去赢得这场胜利……”
“放弃你那些‘堂堂正正’的言论……”
“你的‘正’，会成为对手刺向我们立海大的刀……”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引以为傲的信念基石上。
攻击弱点？面对一个带伤的对手，趁人之危？
这与他自幼接受的剑道教诲、与他所坚持的网球，完全背道而驰！网球，应该是堂堂正正的对决，是实力、意志与技术的碰撞！岂能如此卑劣！
他想起手冢国光。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如同冰山般坚定执着的男人。他渴望与那样的手冢，在全盛状态下，毫无保留地一战！那才是他追求的网球！
可是……柳的话，真的全无道理吗？
如果手冢真的带伤，如果青学内部真的如此龌龊，他将手冢视为必须公平一战的对手，是否反而落入了对方的算计？立海大的胜利……三连霸的梦想……
“胜利就是一切。”幸村曾经说过的话，清晰地浮现在耳边。
“立海大没有死角。”这是他们共同的誓言。
那么，为了“胜利”，为了“毫无死角”，就可以放弃一直坚守的“正道”吗？
真田的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撕扯。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武士信条，是对纯粹网球的向往；另一边是团队的责任，是王者的骄傲，是同伴近乎冷酷的警示。
他想起了小时候，祖父教导他剑道时，总是强调“心正则剑正”。剑道如此，网球亦当如此！
如果心术不正，为了胜利不择手段，那即便赢得了比赛，又有什么意义？那样的胜利，真的是立海大追求的“强大”吗？不！那不是！那只是被胜负欲扭曲的丑陋模样！
真正的强大，是即使面对任何困境，也能以绝对的实力，堂堂正正地碾压过去！
手冢有伤？那又如何！他真田弦一郎，会以更强的力量，更快的速度，更凌厉的攻势，在正面交锋中，彻底击溃他！这，才是属于立海大副部长的胜利方式！
至于柳所说的“帮助对手树立威信”……真田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绝不会给手冢，不会给任何人那样的机会！他会用“风林火山”，用他全部的实力，告诉手冢，告诉所有人，在立海大的绝对实力面前，任何侥幸和算计都是徒劳！
黑暗中，真田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的迷茫和挣扎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淀、也更加执拗的坚定。
他依然坚持自己的“道”。
他站起身，走到道场中央，拿起了竹刀。他需要发泄，需要在这熟悉的挥砍与呼喝中，再次确认自己的内心。
“哈！”
竹刀破空，带着凌厉的气势。汗水再次沁出，肌肉在运动中绷紧。
他一遍遍地练习着基础的劈砍，动作标准，力量刚猛。每一刀，都带着他绝不动摇的信念。
他会在单打一，守住立海大的胜利。
而他，也绝不会放弃与手冢国光，在未来某一天，进行一场真正堂堂正正对决的渴望！
至于柳的警告……他会用行动证明，他的“正”，与立海大的“胜”，从不矛盾！
夜色更深了。真田家道场中的挥刀声与呼喝声，持续了许久，许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