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相信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他，吞噬了所有光线和声音。柳莲二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海底部挣扎，肺部因缺氧而灼痛，四肢沉重得无法移动。

然后，在一片虚无中，响起了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声音——那是网球撞击地面的回响。一声，又一声，缓慢、沉重，不像是在比赛，反倒像是谁在用什么钝器敲打着什么…像是…棺木？

他脑中习惯性流淌的数据流变得混乱不堪，如同被病毒入侵的系统，弹出无数红色的警告窗口，最终屏幕碎裂，陷入一片雪花。

视野骤然亮起，是手术室无影灯冰冷到残酷的光线，白得刺眼，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网膜。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铁锈味？是血的味道吗？

还是…绝望的味道？

幸村精市就躺在那片惨白的光晕中央，身上连接着各种他看不懂的仪器，管线如同扭曲的藤蔓，缠绕着他消瘦的身体。

他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唇瓣此刻干裂苍白，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动人的紫罗兰色眼眸，此刻空洞地睁着，倒映着天花板的惨白，失去了所有神采，像两颗被磨去了光泽的宝石。

“精市……”柳莲二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他想冲过去，想抓住那只无力垂落在床沿的手…可他发现自己被无形的壁垒隔绝在外，只能像一个幽灵般，眼睁睁看着生命的气息一点点从挚友身上流逝。

一种冰冷的、名为“无能为力”的恐惧，如同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绞碎。

场景再次扭曲、碎裂。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猛地灌入耳膜，却又在瞬间扭曲、变形，化作尖锐刺耳的耳鸣，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他的大脑。

全国大赛决赛的赛场，阳光灼热得有些不真实。

他看到了真田弦一郎。他的副部长，此刻脸上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虔诚的执着，面对着那个仿佛失去记忆的越前龙马。

“其疾如风”失去了往日的凌厉…真田在放水，他在“公平”地喂招，他在帮助对手找回状态！每一次放缓的攻势，每一次刻意的回球，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凌迟着柳莲二的心。

“不要！真田！停下！”他嘶吼着，声音却淹没在扭曲的声浪里。

他看到了场边，幸村坐在教练席上，脸色苍白如纸，紧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破碎的绝望。

然后，是越前龙马找回记忆后，那记石破天惊的扣杀。

网球如同燃烧的陨石，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撕裂空气，狠狠砸在立海大的半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他清晰地看到，象征着立海大荣耀、承载着他们无数汗水、泪水与誓言，刻着“三连霸”字眼的金色奖杯，在球落地的瞬间，从内部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最终在他眼前轰然炸开，化为无数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碎片，四散飞溅！

碎片划过他的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却远不及心中那仿佛被整个掏空的剧痛。

完了。一切都完了。精市的期待，所有人的努力，立海大的王朝……全都在这一击之下，灰飞烟灭。

“不——！！！”

柳莲二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濒死般的悸痛。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土黄色的队服内衬，额前的棕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粘腻感。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膝盖上的笔记本，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柳前辈？您没事吧？”

“柳前辈？”

一个带着担忧的、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柳莲二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星川大慧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少年清澈的眼眸里映照出他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

是梦。又一个交织着过去与未来的、令人窒息的噩梦。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那失控的心跳平复下来，抬手用指尖揩去额角的冷汗。

车厢微微的晃动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立海大前往关东大赛半决赛场地的大巴车上。

“啊，没关系。”柳莲二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略微带着一丝刚醒来的沙哑，“只是做了个梦。”

他的目光掠过星川，看向斜前方。

丸井文太正扭着头，红色的发丝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跳跃，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见柳看过来，丸井迅速做了个“你还好吗？”的口型。

柳莲二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碍。丸井这才松了口气，转回头去，但紧绷的肩膀显示他并未完全放心。

柳莲二将视线投向窗外。车辆正行驶在前往比赛场馆的道路上，阳光明媚，树影婆娑，与梦中那绝望的黑暗截然不同。然而，那份沉重的压力却如影随形。

青学。手冢国光。不二周助。乾贞治。

还有……真田那固执的“正道”。

今天，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们快到了。”前排的真田弦一郎沉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略显凝滞的气氛。他依旧坐得笔直，如同出鞘的利剑，只是那双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大巴车平稳地驶入比赛场馆的停车场。一行人鱼贯而下，土黄色的队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探寻、忌惮的目光。

“那就是立海大……”

“气场好强……”

“听说他们的部长生病住院了？”

“就算部长不在，也还是王者啊……”

“目前全部是3:0获胜的。”

议论声细微却清晰可闻，夹杂着敬畏、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立海大众人对此早已习惯，面色如常地走向报到处，步伐整齐划一，眼神锐利，仿佛周围的一切杂音都无法侵入他们的领域。

切原赤也甚至有些兴奋地东张西望，似乎很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感觉，直到真田一个警告的眼神扫过来，他才缩了缩脖子，老实跟在队伍后面。

作为种子队伍，他们几乎是压着报名时间截止前到达。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青春学园，竟然比他们来得更晚。报到处前，只有几个穿着蓝白队服的身影，显得有些慌乱，正在和工作人员焦急地解释着什么。

柳莲二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青学那几人。是几个陌生的三年级面孔，表情紧张，眼神游移，不断看向入口方向。而在这几人中间，一个穿着正选队服、身材高大的刺猬头少年显得格外突兀。

乾贞治。

柳莲二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身正选队服穿在乾身上明显不太合身，袖口有些过长，肩膀处也略显宽松。乾正不自在地拉扯着衣领。

应该是在不安和紧张吧。

柳莲二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果然，冒充点名早就是青学的“传统”了吗？

乾贞治似乎感受到了柳莲二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乾像是被烫到一般，瞬间移开视线，脸上血色褪尽。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开始脱身上的正选队服外套，嘴里喃喃着：“不行……这样不行……”

他将脱下的队服塞到旁边蹦蹦跳跳的菊丸英二怀里，拼命摇头，示意自己绝不参与这场冒名顶替的闹剧。

柳莲二平静地收回目光。

算他识相。

如果乾贞治刚才真的敢在报名表上签下别人的名字，他绝对会当场揭发，让青学直接因资格问题退出比赛。对于可能阻碍立海大胜利的隐患，他从不介意使用任何合规的手段予以清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一个戴着眼镜、气质略显老成的三年级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青学那名存实亡的部长近藤雅脸色不太好看。

“快点签到！”近藤雅不耐烦地催促道，瞥了一眼脱掉外套的乾贞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也没多说什么。

工作人员核实了身份，青学终于完成了报名手续。

“进场。”真田一声令下，立海大全员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率先走向比赛场地。那股无形的王者气场，让周围其他学校的人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关东大赛半决赛，立海大附属中学 vs 青春学园的比赛，被安排在最中心的1号场地。

隔壁的2号场地，则是冰帝学园对阵名士刈学园的比赛，冰帝那庞大的、训练有素的应援团已经就位，声势惊人。

立海大没有专门的应援团。

立海大的应援是有专门的应援社团来负责的，这个社团专门为立海大的运动社团提供应援支持。

不过除了全国大赛是免费提供以外，其他比赛的应援是需要运动社团自己来申请，并支付一定的费用，来维持应援部的正常运转的。

网球部一般只有在关东决赛或者和冰帝对决时会申请。

没办法，懂得都懂。

柳莲二站在休息区边缘，目光扫过正在1号场地上热身的仁王雅治和紫堂玛利亚。

仁王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银色的小辫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但他偶尔抬眼看向对面时，那苍绿色的眼眸中闪过的锐光，显示他早已进入了状态。

紫堂玛利亚则是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拉伸和短距离折返跑，表情认真，眼神专注。

他们的对手，青学双打二的组合，是不二周助和一名三年级生中村悟。

柳莲二的视线落在不二周助身上。那个有着栗色头发、总是眯着眼睛微笑的天才少年，此刻看起来依旧轻松惬意，热身动作带着他特有的优雅和随性。

此刻的不二，内心深处对胜利的渴望远未达到巅峰，他的网球更多是出于天赋和兴趣，而非像立海大这样，背负着必须胜利的信念和责任。

一个尚未完全燃起斗志的天才，一个普通的三年级正选。

而他们的对面，是已经触摸到异次元门槛、经历了与冰帝帝王激战洗礼的欺诈师仁王雅治。

这场双打二，在柳莲二的数据模型中，胜率从一开始就倾斜向了立海大。

“噗哩~”仁王结束了最后一个拉伸动作，走到网前，看着对面毫无交流的不二和中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看起来会是场轻松的热身赛呢，玛利亚。”

紫堂玛利亚走到他身边，也笑的很狡黠：“仁王前辈，请不要轻敌。柳前辈说，不二周助拥有多种惊人的反击技，参谋对他的技术评估可是很高的。”

“放心放心~”仁王懒洋洋地甩了甩手臂，“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技巧不过是点缀罢了。对吧，参谋？”他忽然转头，朝着休息区的柳莲二扬了扬下巴。

柳莲二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

仁王笑了笑，重新看向对面，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而危险：“而且……我可是答应了参谋，要赢得干净利落啊。”

切原看着两个笑的几乎一样的同伴，打了个寒颤。

“呐羽，我觉得还是不要让紫堂跟着仁王前辈一起玩比较好。”

羽雷太挠了挠儿额头：“阻碍别人的交友不好吧。”

“也是。”切原摸着下巴思考，“有了，我们假装仁王前辈，捉弄紫堂，让他讨厌仁王前辈怎么样！”

星川看了他们一眼，默默往旁边移了一步。

柳放在身侧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了球队众人。

“精市？”

电话那头传来幸村温和的嗓音，带着病房特有的安静背景音：“莲二，应该快要开始比赛了吧？”

“嗯。”柳莲二应道，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赛场，看到裁判举手示意，“已经要开始了。”

“不过是青学而已。不用紧张。”幸村的声音好像有一种魔力，只要他说了，柳就会相信。

“嗯，我知道。我已经安排了仁王和紫堂来应对他们，数据....”

幸村似乎也并不需要他详细解释，只是轻声说道：“我相信你的判断，莲二。立海大的参谋，从未让我失望过。”

他的话语如同暖流，悄然抚平柳莲二因噩梦和现实压力而紧绷的神经。

“啊。”柳莲二低低应了一声，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承诺，“我们会赢。”

“那是必然的。我打电话来可不是为了给你加压的。”幸村的笑意似乎要从电话里传来，“放轻松，莲二。”

柳莲二眸光微动：“我明白。”

“那么，”幸村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属于部长的、临战前的锐意，“去拿下胜利吧，莲二。我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裁判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全场：

“关东大赛半决赛，第一场，双打二比赛，现在开始！”

“由立海大附属中学仁王雅治、紫堂玛利亚，对阵青春学园不二周助、中村悟！”

“一盘定胜负！青学发球局！”

喧闹的赛场似乎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1号场地上。

立海大与青学的宿命对决，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