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试探
关东大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六月份的神奈川已经进入梅雨季节。室外始终云层低垂。
海天灰蒙蒙连成一片。偶尔雨歇,海浪声仿佛比平日更沉缓,带着水汽的风穿过球场,送来潮湿的气息。
网球部只能转移在室内训练,相较于室外场地,室内聚音所以显得更加热闹。
早川樱子走进场馆就觉得扑面而来的热意和青春。
非正选和部分准正选正在练习挥拍和击球。
场地斜对侧展览室的门敞开着。
早川抓拍了几张训练的照片,便朝展览室走去。
展览室正对门口的整面墙,被改造成了深色的木质展示架。
架子上,此刻正整齐地排列着十五座关东大赛冠军奖杯。
从最旧的那座,边缘的金漆已有些许斑驳,到最新的一座,刚刚被擦拭得闪闪发亮,在从窗户透进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金色光芒。
十五连霸。
一个在关东地区几乎堪称神话的数字,就这样具象化地陈列在这里,无声地诉说着立海大网球部长达十五年的绝对统治。
“咔嚓。”
相机快门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早川樱子调整着手中专业相机的焦距,从不同角度拍摄着奖杯陈列墙的全景,以及一些特写镜头。
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脖子上还挂着另一台小巧的DV机。
“果然,这个角度最能体现‘王者之师’的厚重感。”她低声自语,手指在相机按钮上飞快操作,“全景展现气势,特写突出细节……嗯,A刊的专题报道封面有了。”
她今天将头发扎成干净的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的细边眼镜,看起来比平时在观众席上疯狂抓拍的模样,多了几分属于新闻人的专业与沉稳。
而在她对面,柳莲二正安静地站在窗边。
他额头上还贴着那块不大的白色敷料,在深棕色刘海的遮掩下并不显眼。只在微微偏头时露出一些端倪。
身上穿着熨帖的立海大校服,而不是运动服,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球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优等生的清冷感。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奖杯,最终落在最新的一座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物品,而不是无数球队梦寐以求的荣誉象征。
早川不知道对于柳来说前15座丰碑就像是已经打过的关卡boss。现在只是重刷虐菜。
真正重要的是第16座和远没有到来的第三次全国大赛。
“柳君,”早川拍完一组照片,转过身,脸上露出了属于“同班同学”而非“记者”的熟悉笑容。
“说真的,每次来你们网球部的展览室,我都觉得这里的‘含金量’太高,简直要闪瞎我的眼。”
柳莲二转向她,微微颔首:“这是历代前辈努力的成果。我们只是有幸,成为延续记录的一员。”
“官方标准回答,零分。”早川故作不满地摇头,但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她走近几步,将相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和录音笔。
“那么,柳莲二同学,作为立海大附属中学二年级,网球部参谋,关东大赛冠军队员,同时也是我校文学社《立海秘闻》B刊的重要策划者、素材提供者和利润贡献者。”
她一本正经地打开笔记本,按下录音笔的开关,抬头看向柳:“现在,我以文学社副社长的身份对你进行一次赛后专访。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她的语气在“素材提供者”和“利润贡献者”上刻意加重,带着明显的调侃。
柳莲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走到展览室中央那张用于接待访客的小圆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可以。不过,我希望采访内容在刊发前,能交由我过目。涉及战术机密或个人隐私的部分,我有权要求删改。”他的声音平稳,提出了非常符合其作风的条件。
“那是当然,老步骤了,我懂。”早川从善如流地在他对面坐下,将录音笔放在桌子中央,笔记本摊开,“那么,我们开始?”
“请。”
早川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开启了工作模式。
“第一个问题,关于刚刚结束的关东大赛决赛。立海大最终以3:2战胜冰帝学园,实现了史无前例的十五连霸。
但比赛过程,尤其是双打一和单打三,可谓惊心动魄,甚至一度陷入劣势。作为队伍的参谋,你如何评价这场决赛?立海大的胜利,是实力使然,还是包含了运气的成分?”
这个问题开篇点题,直接切入核心,既有对比赛过程的概括,又抛出了一个颇具争议性的论点——运气。
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这个采访除了文字以外,部分采访画面甚至会上传在立海大的校内论坛。
毕竟是校报,必须要专业、更专业,才能引起广泛的关注。这是柳莲二,或者说是网球部的要求,也是文学社的目标。
柳莲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稍稍向后靠了靠椅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像是在调用数据。
“首先,否定‘运气’的说法。”
他开口,声音清晰:“体育竞技中,所谓的‘运气’,往往是准备更充分、细节处理更好、心理素质更强的一方,在关键时刻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
冰帝学园在双打一的战术布置非常成功,抓住了丸井体力分配的弱点,这是迹部君和榊教练赛前精密分析的成果。
而单打三,迹部君亲自下场,凭借更丰富的经验和更稳定的心态拿下比赛,也是实力体现。”
他顿了顿,继续道:“立海大的胜利,在于更深厚的阵容深度,更全面的技术储备,以及更坚定的求胜信念。
当双打一陷入苦战,单打三面临强敌时,我们还有毛利前辈这样的顶级单打选手坐镇单打二,有真田副部长在单打一稳定军心。这是团队的力量,是长期科学训练和人才梯队建设的结果,与运气无关。”
逻辑清晰,论点明确,既肯定了对手,又彰显了己方的强大,回答可谓滴水不漏。
早川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同时追问:“你提到了‘人才梯队’。关东大赛中,一年级生切原赤也同学在单打三的表现令人震惊,连续开启无我境界和千锤百炼之极限,虽然落败,但虽败犹荣。
而双打二中,冰帝也派出了一年级组合历练。这是否意味着,未来的国中网球界,低年级选手的成长速度和重要性将大幅提升?立海大在这方面有何布局?”
这个问题将话题从当下引申到未来趋势,并试探立海大的发展战略。
柳莲二看了早川一眼,似乎对她的提问角度表示认可。
“青少年身体发育和网球训练的科学化、低龄化,确实是一个趋势。有天赋的选手更早脱颖而出,并不奇怪。”
他缓缓说道,“立海大一直注重后备力量的培养。切原的潜力毋庸置疑,但他需要更多大赛磨砺和系统性训练,将天赋转化为稳定实力。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紫堂、羽、星川等一批有特点的一年级生。网球部未来的发展,不是依赖某一个人的天才,而是构建一个可持续的、良性的竞争与成长体系。我们会为每一个有潜力的部员,提供适合其发展的路径。”
回答依旧稳健,透露了会重视一年级的信息,但关键的具体规划却含糊带过,保留了战略模糊性。
“当然,立海大胜者为王的原则不会更改。能者居之。”
这话就分外意味深长了。
能者居之,哪个学校不是这样?
点的是谁,懂得都懂,不懂的也会为了想要看懂,而去挖掘。
早川心领神会,知道这方面过犹不及,点到为止,便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方向,笑容里带上了些许狡黠。
“好了,正儿八经的A刊问题暂时到这里。接下来,是广大《立海秘闻》B刊读者们更关心的环节了。”
她稍微凑近了一些,压低了一点声音,但确保录音笔能清晰收录。
“柳君,作为B刊销量节节攀升的‘功臣’之一,你对B刊的内容风格,特别是其中关于网球部成员之间……嗯,‘亲密互动’的描写和解读,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相当大胆而直接,直指“卖腐”核心。早川紧紧盯着柳莲二,想从他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尴尬,然后大书特书。
没办法,合作是合作,八卦是八卦,生意是生意嘛。早川分的还是很清楚的。
柳莲二的表情依旧平静。他甚至端起桌上事先准备好的、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文学创作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学术研讨。
“B刊的内容,可以视为读者们对网球部成员努力、汗水、友情与团队精神的一种……充满想象力的延伸解读。
只要不涉及恶意诽谤、泄露隐私或影响球队正常训练比赛,作为一种特殊的粉丝文化现象,其存在有一定的合理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从结果看,B刊确实为网球部带来了额外的经费,提升了部员们在特定群体中的知名度。”
“甚至间接增强了团队凝聚力。”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意味。
早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没有否认!没有批判!甚至承认了其“合理性”和“正面效果”!而且还提到了“凝聚力”!
这种似是而非、留有无限遐想空间的回答,简直是最完美的B刊素材!
凝聚力嘛,哪方面的凝聚力,柳可没有说明,发挥的空间很大。
她强忍着立刻开始构思标题的冲动,继续追问:“那么,作为经常被B刊‘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柳君本人如何看待自己与某些队友。
比如真田副部长,或者幸村部长——在B刊中被描绘的关系呢?会觉得困扰吗?”
这个问题更进了一步,试图挖掘个人感受。
柳莲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真田是副部长,我们共同承担着部长暂时缺席时的责任。幸村是部长,是我最尊重和信赖的队友及友人。”
他的回答首先明确了现实关系,定性清晰,“至于B刊的描绘……那是读者基于一些片段画面和互动产生的再创作。网球部的大家,首先是并肩作战的队友,是为了共同目标而奋斗的伙伴。
这份羁绊是真实而牢固的。外界如何解读这种羁绊,是他们的自由。只要不影响网球和比赛,我们并不特别在意。”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团队”和“比赛”这个安全区,但对个人感受避而不谈,用了“并不特别在意”这样留有余地的说法。
早川听得心花怒放。不在意!也就是说,不反对!甚至可能默许!柳莲二今天简直配合得不可思议!
她决定再抛出一个稍微敏感点的问题,试试底线。
“最后一个问题,关于决赛前夜,有人看到你和冰帝的迹部景吾部长在医院天台单独交谈。B刊读者对此也有诸多猜测。可以透露一下,你们当时谈了些什么吗?
毕竟,两位不同学校的核心人物在决赛前夜密会,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柳莲二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向早川,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这个事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迹部也绝不是多嘴的人。
早川是怎么知道的?
“早川同学,你的消息很灵通啊。”他缓缓说道,“迹部君是来探病的,分别看望了幸村和我。这属于私人事务,与网球部比赛无关。”
“那,比起幸村君,你是不是更加认可迹部君呢?”
柳看着早川的眼神已经由开始的配合,变成了质疑和探究。
“幸村部长是立海大的核心,这一点在三年之内不会改变。两者根本无法相比。”
早川的心脏砰砰的跳。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将永远忠诚于幸村部长。”
“我永远忠诚于幸村,忠诚于立海大。”柳回答。
看着柳的眼睛,早川感觉自己被审视的压迫,值了。
“明白了,感谢柳君的解答。”她笑着关掉了录音笔,“专访内容我会整理成文,A刊侧重比赛分析和团队精神,B刊嘛……咳咳,你放心,会把握好尺度的。毕竟,我们可是长期合作伙伴。”
柳莲二点了点头,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告辞了。部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请便请便。”早川也站起来,心情大好地开始收拾设备。
柳莲二转身,走向展览室门口。在他拉开门,即将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早川同学,文学社社长的位置,预祝你成功。”
早川樱子猛地抬头,只看到柳莲二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充满野心的笑容。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数据狂魔啊。”她低声笑道,握紧了拳头,“不过,承你吉言了,柳君。这个社长,我当定了!”
转过墙角。
早川马上拿出手机。
“幸村部长,是我,早川。”她压低声音,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慎重。
“嗯,早川同学。”幸村精市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温和依旧,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采访结束了?”
“是的,幸村部长,按照您之前的建议和……我们讨论过的方向,完成了。”早川斟酌着措辞,“柳君他……回答得很有意思。”
“哦?说来听听。”幸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专注。
早川迅速将专访中柳莲二的几个关键回答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忠诚于幸村”、“忠诚于立海大”的明确表态,以及对与迹部天台会面轻描淡写的“私人事务”定性。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传来。
“……他果然,还是这样滴水不漏。”幸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幸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莲二他……总是这样。”
“哪样?”
“把一切都计算在内,把所有人都安排妥当,然后自己背负最多的东西。”幸村轻声说,“早川同学,你觉得,莲二是个什么样的人?”
早川思考了几秒钟。
“冷静,理智,数据至上,但……”她斟酌着用词,“偶尔会流露出远超同龄人的沉重感。仿佛背负着什么巨大的秘密或责任。”
“秘密吗……”幸村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道,“也许吧。”
“部长,恕我冒昧,”早川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让我在采访中‘自然’地问出这些问题,特别是关于迹部君和‘忠诚’……是想确认什么吗?柳君他……”
“莲二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幸村的声音很清晰,“他的忠诚,不需要任何怀疑。他做的每一件事,无论看起来多么难以理解,最终都是为了立海大,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
早川的心脏猛地一跳。
幸村精市这是在……向她保证?或者说,是在提醒她?
“我明白了,幸村部长。”早川郑重地回答。
“嗯。那么,专访的事情就拜托你了。A刊和B刊的尺度,我相信你能把握好。”幸村说道,“另外,关于文学社社长竞选的事情……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随时联系我。”
“谢谢幸村部长!”早川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客气。毕竟,我们也是合作伙伴,不是吗?”幸村轻笑,“好了,我这边还有检查要做,先挂了。期待你的报道。”
“是!部长请保重身体!”
幸村挂了电话,妈妈已经在门口等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