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茶山会议
羽家茶山
傍晚,夕阳把半片天空染成了暖橙色。
晒茶场边缘的老树,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响,影子被拉得老长。空气里飘着炊烟的味道,混合着隐约的茶香和……丸井文太刚刚掏出的泡泡糖的甜腻气。
“所以说——”丸井吹出一个巨大的粉色泡泡,在“啪”一声破裂后,灵活地侧身捞起一个刁钻的低球,反手打向对面死角。
“——参谋和副部长到底干嘛去了?一整天不见人!特训竟然不带我们吗!”
对面,紫堂玛利亚奋力追球,漂亮的金发在夕阳下甩出一道弧线:“丸井前辈,专注!”
“我很专注啊!”丸井笑嘻嘻地跳开,给补位的胡狼让出空间,“就是肚子有点饿……胡狼!晚餐是不是有烤肉?!”
胡狼桑原稳稳回击,黝黑的脸上写满无奈:“文太,训练中不要讨论菜单……”
“有什么关系嘛!训练完了总要吃的啊!”
场边,仁王雅治瘫在休息长椅上,银色的发辫快要散开。他半眯着眼睛,瞥了一眼坐在旁边、正襟危坐正在保养自己球拍的柳生。
“噗哩,比吕,”仁王懒洋洋地开口,“你说,柳会不会是带副部长去进行什么‘男子汉的修行’了?比如在瀑布底下挥拍一千次之类的?”
柳生头也不抬:“根据柳君的性格和效率原则,选择瀑布修行的概率低于3.7%。”
“真没意思。”仁王撇撇嘴从丸井网球袋里摸出一颗糖扔进嘴里,“你说,副部长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头顶冒烟,眼睛喷火,然后大喊‘我领悟了!’……”
他话没说完。
晒茶场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走在前面的是柳莲二。夕阳给他棕色的发丝镀了层金边,让他看起来莫名有种……疲惫但安宁的矛盾感。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真田弦一郎则显得有些狼狈了。
他全身的衣服都蒙着一层薄灰,袖口和膝盖处有明显的摩擦痕迹,像是摔过不止一跤。汗水浸湿了额发,几缕黑发从帽檐下漏出来,贴在额角。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神。
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总是燃烧着严厉火焰或执着战意的眼睛,此刻像被冰水淬过的刀。
锐利,沉静,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却又被死死压制住的力量。当他抬眼扫过球场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丸井喃喃:“难道真的是和熊打了一架?”
胡狼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嘴。
“……可能还不止一只。噗哩~”
胡狼又赶忙去捂仁王的嘴。
切原赤也刚结束完体力练习,跑着进球场,就看到了柳和真田。
碧绿的眼睛瞪得滚圆,视线在柳莲二和真田之间来回转了三圈,然后脱口而出:
“副部长!你看起来好像被丢进洗衣机里转了一百圈然后又拿去晒干的抹布!”
胡狼恨自己只有两只手。
全场死寂。
真田缓缓转过头,看向切原。
那一瞬间,切原仿佛看到了雪山崩塌、火山喷发、海啸扑面而来的幻象。他脖子一缩,嗖地躲到了刚走过来的毛利寿三郎身后。
毛利正端着一杯茶,红色卷发乱得像鸟窝。
他瞥了真田一眼,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哎呀,小真田,看来今天的‘课外辅导’挺激烈嘛。衣服都破洞了哦?”
真田低头,果然看见自己左肘处的运动服磨出了一个不显眼的小洞。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说话。
柳莲二已经走到了众人面前。他放下网球包,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
他开口,声音平稳,“所有人,补充水分,整理装备。十分钟后,缘侧集合,进行战术会议。”
“是!”众人下意识应道。
柳莲二又看向真田:“真田,你先去清理一下,换件衣服。”
真田点头,转身大步走向宿舍方向,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明显比平时沉重。路过切原时,他帽檐下的目光如刀般刮过。
切原缩了缩脖子,等真田走远了,才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像刚打完架回来的汪酱……”
“噗——”
丸井没忍住,笑喷了。连柳生都推了推眼镜,掩住嘴角一丝极淡的笑意。
胡狼用力咳嗽。又是立海良心心绞痛的一天。
仁王晃到柳莲二身边,肩膀懒洋洋地靠在铁丝网上。
“所以,”他拖长了语调,苍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促狭,“参谋大人,今天带我们副部长,去拆了哪个道场?还是……真和熊打了一场?”
柳莲二面不改色:“进行了针对性实战对抗训练。对手是一位擅长‘化解’与‘控制’的前辈。”
“前辈?”毛利耳朵竖了起来,“什么样的前辈能把小真田搞成这副……呃,充满领悟的样子?”
“一位技术流前辈。”柳莲二避重就轻,“真田在对抗中有所突破,初步掌握了新技的雏形。”
“新技?”丸井耳朵尖,立刻凑过来,“什么新技?比‘风林火山’还厉害吗?能打碎球拍吗?能在地上砸出坑吗?”
柳莲二:“……训练后会详细说明。”
切原也从毛利身后探出脑袋,眼睛闪闪发亮:“柳前辈!我也要学!我也要跟那个前辈打架……打球!”
柳莲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等你什么时候能把全部数学题做对……算了还是70%的正确率吧。”他平静地说,“那么,我会考虑。”
切原的脸瞬间垮了:“……70%?柳前辈你是魔鬼吗?!”
紫堂井拍了拍他的肩,一脸沉痛:“赤也,认命吧。除非你决定将一年级王牌的称号拱手送给星川。”
星川耸肩,追着柳莲二交作业去了。
切原狂怒:“那必不可能!”
十分钟后,全体在茶寮旁的缘侧集合。
夕阳斜照,把木质的廊道染成暖黄色。
众人或坐或站,手里大多捧着羽家妈妈准备的麦茶。柳莲二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真田已经换了件干净的运动服,重新戴好了帽子。他坐在最前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沉静地盯着前方虚空,仿佛还在回味白天的战斗。
“针对近期训练成果及外部交流所得,”柳莲二开口,没有任何废话,“现对全国大赛前最后阶段的训练重点进行调整。”
他调出一张饼状图。
“首先,双打维度。仁王、毛利前辈已触及‘能力共鸣’门槛,此状态不稳定,需加强巩固。从明早开始,每日早餐前增加四十分钟‘盲打配合训练’。”
仁王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盲打?!”他瞪大眼睛,“噗哩,参谋,你是说……蒙着眼睛打?”
“准确地说,是其中一人蒙眼,完全依赖搭档的指令和自身其他感官进行回击。”柳莲二语气平静,“目的是强化非视觉依赖的默契与信任。训练方案我会打出来。”
毛利挠了挠乱糟糟的红发,咧嘴笑了:“听起来挺好玩的。小仁王,到时候可别把球打到前辈我脸上啊。”
仁王翻了个白眼:“前辈你还是担心自己别摔进茶田里吧。”
“其次,单打维度。”柳莲二看向真田,“真田需完善新技‘黑龙二重斩’的控制与变化。未来一周,每天下午最后两小时,你单独进行‘移动标靶轨迹修正训练’,我会用发球机配合。”
真田重重点头:“明白。”
切原立刻举手:“柳前辈!我也想练那个!黑龙什么斩!听起来超帅!”
丸井凉凉地插嘴:“你先把球打准再说吧,海带头。上周练习赛,你有个球差点打到场外采茶的老奶奶。”
“那是意外!地上有石子我差点摔倒!”
“哦?那昨天那个打中我后脑勺的球,也是因为石子?”
“……那是仁王前辈突然幻影成你的样子!干扰了我的判断!”
突然被点名的仁王:“噗哩?关我什么事?自己控球差不要甩锅哦,小·海·带~”
切原炸毛:“仁王前辈!”
“安静。”柳莲二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即将燃起的小火苗。
切原和仁王同时闭嘴。
柳莲二继续:“第三,紫堂、星川、羽,三个人基础训练已经达标,我会对你们展开新的特训。你们也要在这期间尽早思考技术方向了。”
紫堂玛利亚眨了眨碧蓝的眼睛,挺直背脊:“是,柳前辈!”
羽雷太憨厚地点头。
星川大慧则微笑着推了推眼镜。
丸井凑近胡狼,小声说:“星川那眼镜是平光的吧?他视力不是5.0吗?”
胡狼:“……大概是为了配合‘数据控制’的人设?”
“最后,”柳莲二合上电脑,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全国大赛抽签在一周后。无论对手是谁,立海大的目标从未改变——达成三连霸。”
他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临近比赛,训练会加倍,要求会更严。现在,有问题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真田第一个开口,声音斩钉截铁:“没有!”
“没有~”毛利懒洋洋地举手,但眼神清醒。
“当然没有,噗哩~”仁王勾起嘴角。
“很好。”柳看向真田。
真田会意:“立海三连霸!”
“无死角!”众人齐呼。
柳莲二微微颔首。
“那么,解散。晚餐后休息一小时,晚间训练照常。真田、仁王、毛利前辈留一下。”
众人陆续散开,低声交谈着走向茶寮。气氛依旧热烈,但多了几分磨刀霍霍的认真。
留下的三人聚到柳莲二身边。
柳莲二从包里取出DV,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有些模糊,像是在某次地方大赛的观众席偷拍的。
画面中央,一个身材高大、金发刺猬头的少年,正以近乎暴力的方式将对手的回球狠狠扣杀在地。球速快得惊人,落地后甚至将硬地球场砸出了细小的裂痕。
“牧之藤中学,三年级,黑木阳。”柳莲二平静地介绍,“平等院凤凰的直系学弟,深受其风格影响。打法偏向纯粹的暴力摧毁与精神压迫。本届全国大赛,他是单打线上的重点警惕对象。”
真田盯着视频中那个狂野的身影,眼神冰冷。他能感觉到,这个对手和种岛修二是两个极端。
一个是将一切“化为无”的极致技巧,一个是将一切“碾为粉碎”的极致力量。
仁王摸着下巴:“噗哩,看起来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类型?”
“不。”柳莲二摇头,“根据有限的比赛录像分析,他在暴力表象下,有精密的得分计算和体力分配策略。他擅长用前期的猛攻摧毁对手的防守意志,中后期则针对对手的心理弱点进行精准打击。”
“举个例子的话,切原如果遇上他,红眼模式被诱发的概率是……97%。”
真田握紧了拳头。
毛利打了个哈欠,眼神却锐利:“……麻烦。所以,小柳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未来一周,我会以黑木阳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对手为假想敌,设计特别对抗模拟。”
柳莲二看向真田,“真田,你的新技需要在这种高压下完成实战校准。仁王,你需要模拟在双打中遭遇类似‘暴力碾压型’组合时的应对策略,尤其是如何在保护己方的前提下,进行反击。”
“不管全国大赛,你是和柳生还是毛利前辈搭档,能力共鸣这张底牌你必须给我藏好。”
仁王苍绿色的眼底闪过幽光:“听起来……很刺激嘛。”
毛利咧嘴一笑,拍了拍仁王的肩:“放心啦小仁王,前辈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真田:“……”
就在这时,柳莲二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
特殊的铃声——是《第一钢琴协奏曲》的片段。
柳莲二迅速拿起手机,对三人示意了一下,走到缘侧更安静的转角,接通。
视频请求。
屏幕亮起,映出幸村精市的脸。
他靠在病房的白色枕头上。
暖金色的光线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屏幕里显得格外清澈温和。
“莲二,晚上好。”幸村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点笑意,“看背景,是在茶庄的缘侧?大家刚训练完?”
“嗯。”柳莲二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拿手机的角度,让摄像头能拍到身后茶山的暮色,“刚结束战术会议。”
“听起来真令人安心。”幸村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脸色好一些了。烧退了吗?”
“退了。”柳莲二回头去看背后的三人,他眯着眼想要找出告密者。
“那就好。”幸村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别太勉强。你要是倒了,我怕真田会用‘铁拳制裁’把所有人都训到趴下。”
柳莲二:“不会的,毛利前辈会拉住他的。”
柳扫视一圈,三个人表情如常。
“嘿诶~原来毛利前辈在莲二心中这么可靠吗?”幸村的声音带着一些新奇,“看来是我的不对了。毛利前辈在我面前却一直是闲散的样子。果然还是莲二的魅更胜一筹吗?”
毛利寿三郎被这样的语气惊到,马上出言反驳:“天地良心啊,小部长。我可是因为你才兢兢业业的!!”
看到柳、仁王以及真田三人的眼神之后,毛利马上改口:“我是为了立海大的荣耀,为了三连霸奋斗终生!”
幸村的笑声通过电话传来。
柳莲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真田也在旁边。要和他说话吗?”
真田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帽子下的表情更加肃穆,仿佛正在进行某种仪式。
“不用了。”幸村轻笑,“听到你们的声音,我就知道一切都很好。”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大洋,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莲二,和大家一起冲吧。带着我的那份。”
柳莲二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么,不打扰你们了。帮我向大家问好。还有——”幸村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等着全国大赛优胜的奖杯照片。”
视频挂断。
幸村精市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即使隔着屏幕与千里之遥,他无需任何言语,仅凭一句玩笑、一声轻笑,便能微妙地牵动所有人的情绪,将团队悄然拢回最舒适的状态。
这种举重若轻的掌控力与温暖亲和的人格魅力,正是他作为立海大部长无可替代的核心所在。
柳莲二站在原地,看着屏幕暗下去,倒映出茶山边缘最后一缕晚霞。缘侧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茶寮隐约的喧闹,和风吹过晒茶架的细微声响。
他转过身,看见真田依旧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眼神却比刚才更加灼亮,像两块被投入火星的炭。
仁王不知何时已经溜达到了栏杆边,背对着这边,银色的小辫子垂在脑后,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栏。
毛利前辈则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麦茶,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还贱戳戳的想去薅仁王的小辫子。
“噗哩,”仁王似有所觉,马上回头,眯着眼睛瞪毛利。嘴上却说:“部长还是老样子嘛。人在德国,心在这里。”
“精市一直如此。”真田沉声道。
毛利薅狐狸毛不成,也不气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小幸村都发话了,那我作为前辈可不能偷懒了啊。”
他走到柳莲二身边,大手拍了拍柳的肩膀,“小柳,特训方案再追加百分之二十强度也没关系哦。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折腾。”
柳莲二抬眼看他:“根据数据,毛利前辈你的体力恢复曲线和肌肉负荷阈值,支持追加百分之十五的训练量而不影响后续状态。超过这个数值,受伤风险会上升至32%。”
毛利:“……”
仁王终于转回身,肩膀笑得抖起来:“噗哈哈哈哈!前辈,被数据打脸了吧!”
毛利恼羞成怒地去抓他:“混蛋仁王!!!”
笑闹声打破了片刻的沉静。
柳莲二看着真田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向众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宿舍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挺得笔直,步伐沉稳。
(撞了南墙,才知道疼的……)
柳莲二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这句话。
那句在居酒屋昏黄灯光下,就着酒意吐出的、裹挟着岁月尘埃与释然伤疤的判词。
那时的真田,早已历尽冠军的失却、同伴的离散。
他用一句“后悔有什么用”,将所有的“如果”与“遗憾”轻描淡写地掩埋。
而此刻,走在前面的这个少年真田,刚刚亲身撞上了一堵名为“无”的、更高维度的南墙。
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狼狈摔倒,尊严被碾碎,信念受冲击,最终在绝境的疯狂中,劈出了那道轨迹扭曲、力量狂暴的“黑龙二重斩”。
柳莲二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茶寮拐角。
(这就是你必须自己踏进去的坑,必须亲自去撞的南墙。)
(我无法替你避开。)
(我能做的,只是凭借这不祥的“先知”,将那座墙提前带到你的面前,在你尚有时间、有余力、有整个团队作为后盾的时候,让你去撞,让你去领悟。)
(不必等到失去一切后,在酒桌上用释然的口吻去追忆那份“幼稚”。)
(就在此刻,把该摔的跤摔完,把该碎的壳打碎。)
(然后——)
柳莲二收回目光,转向还在和毛利笑闹的仁王,以及一年级们打闹的丸井、胡狼。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掠过他平静的侧脸,照亮了他棕色眼底深处那抹不容动摇的决意。
(然后,带着这份淬火后的新生,和我们一起——)
(去拿下那个,不容有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