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的开始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格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幸村精市抱着一小盆刚换好土的多肉植物,慢悠悠地朝楼顶花园走去。
作为美化委员,他现在除了网球部以外,最长待的地方就是那个小小的楼顶花园。那里有几排他亲手搭的木质花架,种着各式各样的多肉和几盆正在酝酿花苞的迷你玫瑰。
浇水,松土,清理枯叶。
这些简单的、与网球完全无关的动作,能让他从那些过于复杂的思绪里短暂抽离。
比如柳莲二的恐惧。
比如三连霸的压力。
比如对未来的憧憬和恐惧。
幸村叹了口气,正要拐过走廊转角——
“请、请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侧面冲出来,带着少女特有的紧张和颤抖。
幸村下意识停住脚步。
一个穿着二年级校服的女生站在他面前,脸颊通红,双手捧着一个浅粉色的信封和一瓶橘子汽水,举到他面前。
那汽水瓶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自动售货机里买来的。
“幸、幸村君!”女生的声音发颤,却努力让自己把话说完,“我一直、一直很仰慕你!如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收下这个!”
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双手把信和汽水举过头顶。
幸村愣了一下。
情书。
他收到过不少。
但情书配橘子汽水,还是第一次。
他看着那瓶汽水,橙色的液体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滑。
“那个——”幸村开口,语气温和。
他想说“抱歉”,想说“我不能收”,想用最不伤害对方的方式拒绝。
但他的话刚开了个头,还没有继续。
女生猛地直起腰,把信和汽水往他怀里一塞,然后转身就跑。
“请务必考虑一下!”
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和羞涩。
然后,走廊尽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幸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盆多肉,以及被强行塞进来的情书和汽水。
他低头看了看那瓶汽水。
又看了看那个粉色的信封。
表情有些微妙。
(这是什么展开……)
他叹了口气,正想着该怎么处理这两样东西——
“精市?”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幸村转过身。
柳莲二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侧头的角度,那个永远挺直的背脊,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柳莲二朝他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到近前,他的目光落在幸村怀里的东西上——
那瓶橘子汽水。
还有那个粉色的信封。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如果不是幸村一直在看着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在做什么?”柳莲二问。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幸村拖长了语调,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被表白了?”
柳莲二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瓶汽水。
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
他伸出手,直接从幸村怀里抽走了那瓶橘子汽水。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碳酸对身体不好。”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数据,“没收。”
幸村眨了眨眼。
他看着柳莲二把那瓶汽水拿在手里,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我已经好了。”幸村轻声说。
这是事实。
格林-巴利综合征已经临床治愈,他的身体机能甚至超越了病前。这是医生反复确认过的。
“我知道。”柳莲二说。
他没有把汽水还回去。
幸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那种笑不是他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部长式微笑,而是真正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莲二,”他喊他的名字,语调轻轻软软的,“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柳莲二的耳尖微微泛红。
但他没有接这句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汽水,开始报数据:
“一瓶500毫升的橘子汽水,含糖量约为50-60克。世界卫生组织建议成年人每日游离糖摄入量应控制在25克以下。长期过量摄入糖分会增加肥胖、2型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的风险。此外,碳酸饮料中的磷酸会影响钙的吸收,对骨骼健康不利——”
“停。”幸村笑着打断他,“我喝了的话,我认罪。”
柳莲二抬眼看他。
“但问题是我没喝。”幸村摊了摊手,“它甚至没有被打开。”
柳莲二沉默了两秒。
然后把那瓶汽水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动作依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幸村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想起高桥医生说过的话:
“你学习心理学是为了理解他,但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你。你们之间,是一种双向的、互为锚点的关系。”
互为锚点。
这个词真好。
幸村将情书叠了几叠放进口袋。
“走吧。”幸村抱着多肉,朝楼梯方向扬了扬下巴,“去楼顶看看。新学期刚开始,我想调整一下花架的布局。”
柳莲二点点头,跟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响。
“新学期的训练计划,我根据全国大赛后的数据做了调整。”柳莲二一边走一边说,“重点放在切原的战术意识和星川的数据网球上。紫堂的外语能力和社交能力都很不错,早川那边以后就由他来对接了,而且我打算让他提前接触海外选手的资料。”
“嗯。”幸村应着,“双打组合呢?仁王和柳生已经稳定了,但丸井和胡狼之后,我们需要更多备选。”
“一年级里,羽雷太和紫堂的配合度在上升。星川更适合单打,但他的双打意识也在培养中。”
“好。”幸村步伐平稳,“三连霸已经尽在掌握了,我们的目标要更远大一点。对吧?”
“嗯。”柳上前一步,率先推开了通往楼顶花园的门。
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澈和温柔。木质花架上,一盆盆多肉植物在阳光下泛着饱满的光泽。有几朵迷你玫瑰已经开了,粉色的花瓣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光。
一根橘黄色的“冲天角”在花卉中晃来晃去。
听到开门的声音,男生猛地抬起头。
他有一张略显稚嫩的脸,橘黄色的“冲天角”是他的发型。
“啊!”他赶紧站起身,手里的素描本掉在地上,“对、对不起!”
他看了看幸村,又看了看柳莲二,似乎认出了他们是谁——
立海大网球部的部长和参谋。
全国大赛冠军的核心成员。
整个神奈川的传奇。
“我、我不知道这是你们的地盘!”男生慌乱地鞠躬,“我马上就走!我只是……只是觉得这里的花很好看,想画下来……”
他收拾起地上的笔袋,就要往门口跑。
“等一下。”
幸村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男生停住脚步,紧张地回头看。
幸村把多肉放在旁边的花架上,朝他笑了笑:“不用走。这是大家的天台,不是某个人的地盘。”
男生愣了一下。
“而且——”幸村指了指他手里的素描本,“我能看看你画的吗?”
男生的脸腾地红了。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把素描本递了过去。
幸村接过来,翻开。
纸上是一幅水彩素描,画的是花架上的一盆多肉。线条细腻,色彩柔和,连叶片上细微的绒毛都画了出来。
“画得很好。”幸村真心实意地说。
男生的脸更红了。
“我、我叫浦山椎太!”他突然自我介绍,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一年C班!我……我其实……”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也是网球部的!刚入部!还没有机会和前辈们说上话!”
幸村和柳莲二对视了一眼。
柳莲二微微点头,似乎在脑海里调出了数据:“浦山椎太,一年级,血型AB,出生日期:7月3日,网球风格:未知。对真田弦一郎抱有极高的敬畏与憧憬,渴望得到其认可。”
自己的资料被人如数家珍的查了个底掉,浦山整张脸都红扑扑的。
幸村笑了。
他把素描本还给浦山,语气温和得像午后的阳光:
“浦山君。”
“是、是!”
“加油,我很看好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容在阳光里绽开,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盛着温柔的光。
浦山椎太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笑容,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是一种……
他后来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让人不敢接近的王者气场。也不是那种刻意的、虚伪的温和。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温柔。
像是阳光本身。
“好、好的!”浦山用力点头,声音都在发颤,“我、我会努力的!”
他几乎是逃跑一样地离开了楼顶花园。
门在身后关上。
幸村转过身,对上柳莲二的目光。
柳莲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精市的魅力,真是无人能及。”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统计数据。
但幸村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的一点点、只有他能察觉到的微妙情绪。
他歪了歪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莲二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吃醋?”
柳莲二的耳尖又红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到花架旁边,开始检查那些多肉植物的状态。
幸村跟过去,站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周围是一盆盆安静生长的植物,远处是神奈川的天空,蓝得清澈透明。
“上个时空,他是切原之后的新部长。”柳莲二忽然说。
“嗯。”幸村应着,“很辛苦吧,接我们的烂摊子。”
“是一个很负责的小孩呢,”柳陷入回忆中,“切原独木难支,勉强打到了全国四强。浦山那时就更难了,没有好的生源,就意味着更加难以挑选出好的球手。训练的难度很大。当时他还专门到高中部向我请教训练菜单。”
幸村在他身侧,安静地听着。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已经不打网球了。”
幸村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柳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幸村听得出那种平静下的重量。
一个曾经站在全国大赛赛场上的人,看着后辈带着训练菜单来请教,而自己早已远离那片球场。那时的情绪应该也会有很多不可言说的波澜吧。
“你教他了。”幸村说。这不是疑问。
柳点点头。
“教了。”他说,“他把那些建议一条一条记下来,回去之后带着队伍练。那一年,立海大又进了全国四强。”
“他做到了。”幸村轻声说。
“嗯。”柳应着,手指从熊童子的叶片上移开,“所以刚才看到他在这里画画,我——”
他的话停住了。
幸村等着。
过了几秒,柳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
“我在想,这个时空的他们,不用再经历那些了。不管是切原还是浦山。”
不用再看着前辈们一个个离开,队伍里只剩下切原一个人撑着。
不用再在升上高中之后,拿着训练菜单去请教一个早已不打网球的前辈。
幸村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柳垂在身侧的手腕。
“莲二。”幸村喊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午后的风,“你知道吗,我刚才在想什么?”
柳侧过头看他。
“我在想,”幸村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映着阳光,“这个时空的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那些数据,一个人回忆那些过去,一个人害怕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而作为参谋,你只需要考虑怎么追随我。”
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一点沙哑:
“我知道。”
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那个情书。”
幸村眨了眨眼,等着他说下去。
“你准备怎么处理?”
幸村从怀里拿出粉色的信封:“还没看呢。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柳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两秒。
“你自己决定。”他说。
幸村把信封又收回怀里:“那我就.....”
看着柳莲二嘴角逐渐拉平。
“那我明天还给她。”
柳抬眼看他。
“告诉她,谢谢她的心意。”幸村说,把信封重新收回口袋里,“但我不收,不是因为不喜欢她,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的脸上。
“我有更重要的人要陪着。”
柳的呼吸顿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那些多肉植物安静地生长着,远处的天空蓝得清澈透明。
过了几秒,柳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那个人是谁?”
幸村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柳手腕的手往下滑了一点,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
柳的指尖微微收紧。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自然地。
“走吧。”幸村松开手,朝楼梯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的参谋大人。去看看下一任部长和下下任部长的训练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