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拷问1
满目都是紫色。
铺天盖地的,浩浩荡荡的,一直漫到天边去的紫色。无数紫罗兰花朵像是毛毯一样将地面包裹。
阳光是金的,斜斜地泼下来。泼在花海上,花海便亮了,亮得透明。风过处,花浪翻涌,紫色便流动起来,一浪一浪地,从脚下一直漾到远方,漾进蓝天的怀里。
柳感觉心也跟着漾开了。
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觉得自己也化作了这紫色里的一朵,被阳光暖暖地照着,被风轻轻地摇着。
所有的纷扰都远了,远了,远得像是前世的影子。此刻,天地间只剩下这无边的紫,和这一颗被紫色浸透了的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阳光穿过指缝,在花瓣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风忽然停了。
花海静止不动,像一幅画。
柳抬起头,发现天变了。
金色消退,乌云从天边涌来,一层一层,像墨汁滴进清水里,迅速蔓延。风又起了,但这一次是冷风,带着潮湿的气息,灌进他的领口。
那些紫色的花,开始一朵一朵地凋零。
花瓣从枝头飘落,被风卷起,在他身边打着旋儿。紫色褪去了,变成灰白,变成枯黄,变成——
柳的心猛地收紧。
他站起身,四下张望。
花海在枯萎。以他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蔓延。那些刚才还灿烂得耀眼的紫色,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去。
他跑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只是想跑,想逃离这片正在死去的地方。
但无论他跑得多快,脚下的枯萎永远比他快一步。
他跑过的地方,花海成片地倒下。那些花瓣在他身后卷成漩涡,旋转着,升腾着,最后化作灰烬,落在他的肩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
前方的花海里,立着一块黑色的东西。
他放慢脚步,走近,再近——
那是一个相框。
黑色的木质相框,立在一片枯萎的花海中央。。
柳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相框里的黑白照片朝自己微笑。灿烂的紫罗兰花田瞬间湮灭,幸村绘一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柳君……哥哥他……”
柳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这不是真的。想说自己已经改变了一切。想说自己救了幸村,带他去看医生,陪他复诊,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想说他握过他的手,感受过他的温度,听过他的声音,近到呼吸相闻——
但他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张照片就在那里。
幸村就在那里。
永远地,凝固地,再也不会改变的,在那里。
柳转身就跑。
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嘴,他的每一寸皮肤。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
“莲二。”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很轻。很远。像从水面上传来,隔着千万层涟漪。
柳莲二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平整的、带着细微裂纹的天花板。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细细的一道白线。
摔下去的那种失重感,五脏六腑都被震碎的剧痛,意识消散前那种光怪陆离的幻觉一起翻涌着,让柳有些心悸。
柳莲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4:18。
离日出还有将近1小时。
他把手机放下,靠坐在床头,看着窗外。月亮还挂在天边,很淡,像是快要融化在渐亮的天色里。
(今天要去网球部。)
(器材需要保养了。上周的训练强度太大,发球机的出球精度可能下降。球网的松紧也要调整。)
(还有那些新买的网球,需要统一充气压力。)
他用数据把脑子填满,把那些不该想的东西挤出去。
四点三十二分,他起床洗漱。
五点整,他出门。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面。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柳莲二背着球拍袋走在路上,脚步平稳,表情平静。
五点四十分,他到达网球部。
晨光还没有完全突破封锁,球场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里。场地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球网上跳跃,看见他来了,扑棱棱地飞走了。
柳打开器材室的门,开始工作。
发球机的滚轴需要上油,他仔细地擦拭每一个零件,动作熟练而细致。
球网的松紧度他用仪器测量了三遍,确保每一处的张力都符合标准。新买的网球他一个一个地检查,气压不足的单独挑出来,统一充气。
这些机械的、重复的动作,让他平静下来。
那些不该想的东西,被数据和工作暂时压在了心底。
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球场边的监督席。
幸村平时在那里指挥训练的位置。
想起昨天幸村离开的背影,柳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接着他像是发觉这样不对,又自嘲的甩了甩头移开目光,继续手里的工作。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七点二十分,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球场。器材保养全部完成,所有的球拍都按照正选们的习惯摆放整齐。柳站在器材室门口,看着沐浴在晨光里的球场,难得有些开心。
(快来人了吧。)
(今天的值日生应该是紫堂和羽。)
正想着,两个身影从校门方向跑过来。
“柳前辈?!”紫堂玛利亚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您怎么这么早?”
羽雷太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意外。
柳莲二看着他们跑近,微微点头:“早。”
“您……您已经把器材都保养完了?”紫堂看着器材室里整齐摆放的球拍和发球机,眼睛都瞪大了,“这……这是几点来的啊?”
“六点吧,也没多早”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紫堂和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既然你们来了,一起热身吧。”柳已经拿着球拍朝球场走去,“今天的训练计划我做了微调,正好先跟你们说一下。”
“是!”两人连忙跟上。
晨光里,三人在球场上做着基础热身。
柳的依旧动作标准,紫堂和羽一边做一边偷偷观察他,想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柳莲二的脸,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
七点四十分,星川大慧到了。
他背着球拍袋走进球场,看到柳已经带着紫堂和羽在热身,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来。
“师父早!紫堂、羽,早!”
柳看了他一眼:“嗯。去换衣服,然后一起热身。”
“是!”
七点五十分,丸井文太和胡狼桑原到了。
丸井手里拎着一袋面包,边走边往嘴里塞。胡狼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瓶牛奶。
“唔——柳这么早?!”丸井看到球场上的四个人,差点被面包噎住,“你几点来的?”
“六点不到。”星川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崇拜,“师父已经把器材都保养完了!”
丸井和胡狼对视一眼。
“这也太卷了吧……”丸井小声嘀咕。
胡狼点点头,没说话。
七点五十五分,柳生比吕士和真田到了。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已经热火朝天的球场,微微挑眉。然后他走向正在热身的众人,礼貌地打招呼:
“早上好。抱歉来晚了。”
“不晚不晚。”丸井摆摆手,“柳才是真的早。”
柳生看向柳莲二,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开始换衣服热身。
真田暗暗自省之后,站在门口开始记录考勤。
七点五十八分,切原赤也和浦山椎太一起来了。
切原一头海带状的头发炸得比平时更厉害,一看就是跑着来的。浦山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
“没、没迟到吧?”切原冲进球场,大声问。
真田看了他一眼:“还有两分钟。”
“呼——那就好!”切原松了口气,开始手忙脚乱地换衣服。浦山也跟着他一起,动作比切原稳一些,但也能看出刚才跑得不慢。
丸井朝切原挤眉弄眼:“已经和一年的学弟玩的这么好了啊!”
切原作势要追打丸井。
紫堂悠悠从两人背后飘过:“赤也的心理年龄,在网球部里也只有一年生与之相似了吧。”
切原转向追打紫堂。
真田咳嗽一声,两个人马上规规矩矩的开始基础训练。
七点五十九分,仁王雅治踩着点到了。
他懒洋洋地走进球场,打着哈欠,银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柳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又踩点。”
“噗哩~”仁王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对真田的死亡凝视视若无睹,“反正没迟到。”
八点整。
所有人都看向球场入口。
每天这个时候幸村精市会准时来到这里。穿着正选外套,带着温和的笑容,用那句标志性的“早上好”开启一天的训练。
柳莲二的目光也落在那里。
很轻,很淡。
八点零一分。
那个人出现了。
幸村精市从校办的方向走来,步伐平稳,姿态优雅。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金红色的轮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准备像往常一样回应那句“早上好”。
但没有人开口。
因为幸村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球场,目光扫过所有人。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今天格外不同。
以往惯常的温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冷。像是深冬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能冻裂石头的寒意。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今天,1对1特训。输掉的人……就来体验灭五感吧?”幸村没什么表情的宣布了噩耗。
“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好吗?”浦山很没有安全感的询问身边的紫堂。
紫堂也是第一次见幸村部长这副表情,也捂着嘴巴小声说:“不清楚。”
空气像是凝固了。
丸井文太下意识往胡狼桑原身边靠了靠。
幸村的目光再一次从众人身上划过。
“那就从……柳先开始。”
幸村站在那里,正选外套披在肩上,一动不动。阳光把他照得像个神像,但那种冷意,让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个称号——
神之子。
不是那个温柔的神之子。
是那个站在赛场上,用灭五感剥夺对手所有感官的神之子。
“愣着干什么?”幸村开口,语气依然平静,“其余人开始自行基础训练。”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动起来。
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着整个球场。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就连平时最跳脱的丸井,都只是默默地做着他的热身动作,一句话都不敢说。
从幸村到达网球场开始,柳的目光,一直落在幸村身上。
可幸村没有看他。
一次都没有。
从走进球场到现在,即使是叫自己上前对练,幸村也并没有注视柳。
柳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下午幸村转身离开的背影。
“师父?”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柳转过头,看到星川大慧正担忧地看着他。
“部长已经在场地等您了。”
柳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我正要过去。”
星川点点头,但那双眼睛里明显还带着担忧。
柳将外套脱下交给星川,然后拿着拍子走进场地中。
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的背影。
丸井文太和胡狼桑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仁王雅治难得站直了身体,目光在幸村和柳之间来回转动,有些参不透两人之间的古怪氛围。
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什么话都没说,但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柳身上。
切原赤也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部长他……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紫堂玛利亚、羽雷太、星川大慧三个人站在一起,六只眼睛紧紧盯着球场。
球场上,幸村和柳已经站好位置。
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发亮。
幸村站在对面,正选外套随着动作波动。
“精市……我……”
“摘负重。”幸村说道。
他的表情平静,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完全看不出情绪。
柳看着他,握紧球拍。
(他在生气。)
(是因为我吗?)
(应该是的。)
(我没有告诉他实话。我骗了他。)
(所以现在……)
(神要收回他的眷顾了吗?)
幸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不想说第二遍。”
柳怔愣一下,接着飞快取下了手脚甚至是腰间的负重。
幸村看着他:“准备好了吗?”
柳点点头。
幸村也没有二话,直接把球高高抛起——
那一瞬间,柳忽然跑神,不由自主的想起昨天下午。
想起幸村问他“你最后看到了什么”时,那双眼睛里那种微微颤动的光。
想起自己说“只是这样”时,那双眼睛里一点一点暗下去的东西。
想起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球飞过来了。
柳莲二挥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