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深渊
柳莲二坐在躺椅边缘,背微微弯着。他的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额头上。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眼神清明。刚才的梦魇让他脊背发寒。
但这种程度的梦境他已经习惯了,反而是之后的治疗更让他害怕。
高桥医生没有催促他。这让柳有了一定的时间来编造之后的对话。是的编造,理智上他应该实话实说。这样才能够更好的治疗。
可重生这样的话,是没有办法告诉外人的。
更重要的是.....
柳感受着幸村的温度。
幸村坐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上。眼里的关切和担忧并不隐晦。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
柳终于开口。
“我看到了……”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刮出来的,“关东大赛。我输给了很强的对手。”
高桥医生没有说话。
“那时候……精市正在德国治疗。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好起来。”
他顿了顿。
“所以在梦境里他……”
话停在那里。
高桥医生等了几秒,轻声问:“他怎么了?”
柳没有回答。
幸村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按了按。没有说话,只是按了按。
柳深吸一口气。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吸进去的气,吐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出来。
“他不太好。”他说。
声音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个数据。像在念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公式。
但幸村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正无法控制的抽搐着。
高桥医生看着他。
“你认为,是你的输球,导致了他的病情恶化?”
柳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高桥医生没有继续追问那个问题。她换了一个方向。
“莲二,你刚才在催眠里,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什么?”
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办公室。”
“什么办公室?”
“会计事务所。”
“你在那里做什么?”
“看报表。数字。”
柳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绘一说……说了那个不好的消息。”
他停了一下。
“我说我会去。我挂了电话。站起来。然后——”
他顿住了。
幸村的手停在他后背上,一动不动。
“然后什么?”
柳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桥医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梦境就结束了。我在黑暗中挣扎。”
柳的声音依然很轻:“很痛苦。”
他看着前方某一点,目光是空的。
高桥医生敏锐的抓到了异样。
“你觉得这种痛苦是生理性的还是精神性的?”高桥注视着柳的反应,“换句话说,你在梦里是肉体受到伤害而感到痛苦,还是心理上的痛苦。”
咨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柳没有说话,他在组织语言。
高桥医生没有说话。她在等。
等柳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应该是心理吧,我因为见不到他而痛苦……”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幸村的手从他后背上移开,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柳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他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开。
高桥医生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莲二,”她开口,声音温和,“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你第一次告诉别人吗?”
柳点点头。
“精市也不知道?”
柳又点点头。
幸村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只是收紧了一点。没有说话。
高桥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知道这不容易。”
柳没有说话。
“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柳看向她。
“你刚才说,‘见不到他了’。”高桥医生的目光平静而温和,“那是梦境,是你的幻想,你现在见到他了。”
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就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你见到他了。”
柳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开始慢慢泛红。
不是那种汹涌的、要哭出来的红。而是一种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像冬天的水面下,有东西在慢慢结冰。
“莲二,”高桥医生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线,轻轻地、稳稳地伸过来,“你可以难过的。”
柳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你可以难过的。”高桥医生又说了一遍,“你可以为梦境中的事情难过,为那些来不及说的话难过,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难过。你是可以难过的。”
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幸村的手握着他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如果难过有用的话。”
高桥医生看着他。
“数据不会因为难过而改变。过去不会因为难过而重来。他——”
柳顿了顿。
“幸好只是梦,我应该高兴的。我没有资格难过。”
幸村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似乎摸到了一点点深渊的边沿。
柳痛苦的是幸村精市的死亡,可这是不可更改的,他,或者说上个时空的他就是死了。是事实。而这个时空的重生反而是奇迹。
他没有办法用现在的存活,来安抚知道死讯的柳的痛苦。
很纠缠的逻辑。但就是如此。柳依然在愧疚。
“莲二。”高桥医生的声音放的很柔软,她依然尝试开解柳。
“你说的‘没有资格难过’,是谁告诉你的?”
柳没有回答。
“是梦里那些声音告诉你的吗?”
“算是吧,”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些情绪。
“你可以难过的。”幸村说,声音温柔得像午后的风,“你可以为那些来不及说的话难过,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难过,为那些——”
他顿了顿。
“为那些我以为只有我知道的事难过。”
那句话里有话。柳听出来了。
高桥医生也听出来了。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的治疗就先这样吧。”她在量表上画了几笔,“精市,你知道的,莲二隐瞒了很多东西。我短时间可能做不到获取他的信任了,但是你可以。”
这话非常直白,甚至没有让柳回避。
柳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幸村站起身:“我知道,谢谢高桥医生。”
“谢谢,高桥医生,那我们先走了。”柳迫不及待的逃离了这里。
等治疗所的门缓缓关上,柳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幸村从他身侧走过,声音很轻:“走吧。”
出租车在神奈川的街道上穿行。
正午的阳光把整个城市照得发白,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比平时少。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行道树,在刺眼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失真。
车里很安静。
幸村没有像来时那样和司机聊天。
柳莲二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他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幸村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但那种沉默,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柳知道幸村在看他。
从上车开始,幸村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不是那种审视的、逼迫的目光,而是安静的、等待的目光。像在等他开口,又像在等他把自己从某个地方拉回来。
但柳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些在咨询室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那些藏在“梦境”背后的真实,那些他这辈子都不想让幸村知道的事情。
它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幸村忽然开口:“莲二。”
车在柳莲二家门前停下。
幸村先下了车,站在路边,等着柳下来。
柳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走下来。
车门在身后关上,出租车缓缓驶离。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
街道很安静。
蝉在远处的树上叫着,一声接一声。
幸村站在他对面,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莲二。”
柳看着他。
“你刚才在催眠中,看见了什么?”
蝉鸣声在耳边响着,吵得人心烦。
“我看见了立海大的网球场。”他说,声音很轻,“训练的大家忽然想起了上个时空的事情,然后他们谴责我的过失。。”
幸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柳,那种安静的、等待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柳想移开视线,但他做不到。
“还有呢,”幸村开口,声音在午后的热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会计事务所是真的,你工作的地方,你为什么会那么痛苦……告诉我好吗?”
柳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幸村知道了什么。
但他很快压下那个念头。
不可能的。
幸村不可能知道。
那些事情,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那些他死之前最后的记忆——
幸村不可能知道。
“只是心痛。”他说,声音平稳,“只是因为那个消息而痛苦。”
幸村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柳几乎要移开目光。
然后幸村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你在梦里最后看到了什么?”
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告诉高桥医生,你在办公室里接电话,听到绘一的消息,然后站起来,然后——”
幸村顿了顿。
“然后你说‘梦境就结束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柳。
“可你的表情,你的反应,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不像是‘梦境就结束了’的样子。”
柳没有说话。
“你最后看到了什么?”
幸村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带着一种柳从未听过的认真。
“莲二,我们说好的。”
柳的喉咙动了动。
“有些事情不能告诉医生,但可以告诉我。”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你忘记了吗?”
柳看着他。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那是——期待。
是希望。
是“我相信你”。
柳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
他真的想说。
想告诉幸村,真实发生的一切。想告诉幸村,他死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见不到他了”。想告诉幸村,他有多害怕,多恐惧,多痛苦,多希望能把那些记忆从脑海里挖出来扔掉。
可是——
他说不出口。
因为最后那一刻的记忆,不只是“见不到他了”。
还有疼痛。
还有血。
还有从楼梯上摔下去时,那种五脏六腑都被震碎的感觉。
还有意识消之前光怪陆离的血腥的画面和诡异的哀嚎声。
那是他临死前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声音,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但这些,他不想说。
因为他不想让幸村知道,他是因为幸村的死讯,才会失控摔下楼梯。
不能让幸村知道,他临死前的最后念头,是“见不到他了”。
不能让幸村知道,他重生之后之所以这么拼命地想要改变未来,不只是为了幸村,更是为了——
为了弥补那个遗憾。
为了让自己不再经历那种失去。
为了……
为了能在幸村活着的时候,好好地、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但这些,他不能说。
(因为如果说了,幸村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愧疚吗?会莫名背负起自己的死亡吗?可这明明与他无关啊。)
(会觉得自己现在的痛苦,都是因为他吗?)
(会觉得自己自私吗?因为这样奇怪而恶心的占有欲跟随着死者重生。)
(会厌恶自己吗?)
(会远离我吗?)
(他会怎么看我?)
不。
不能让他知道。双子座的极度逃避迅速占了上风。
“梦境到电话那里就结束了。”柳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你呼唤我,我就看到你了。”
幸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沉默。
蝉鸣声在耳边响着,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阳光很烈,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照得发白。
幸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近柳,几乎快要呼吸相闻。
“莲二,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假的吧。”
过于近的距离,让心虚的柳下意识的后撤,但却被幸村的手阻拦了。他只能微微偏过头,屏住呼吸。
“不是——”
“不是假的?”幸村打断他,声音依然很温柔,但柳就是感觉到了不安,“那你告诉我,你最后看到了什么?”
柳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幸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种微微颤动的东西,终于静止了。
变成一种柳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可怕。
“莲二。”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还是不能靠近你吗?”
柳愣了一下。
“为什么我就在你身边,你却不相信我。”
柳的呼吸乱了。
“我相信你——”
“那你告诉我。”
幸村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你最后看到了什么?”
柳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又闭上。
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像午后的热气,让人喘不过气。
幸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像冰面下的裂缝,一点一点蔓延,一直到再也撑不住。
“莲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蝉鸣声淹没。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靠近你,只要我向你袒露心扉,你就会愿意告诉我。”
他顿了顿。
“可是你还是在骗我。”
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精市,我不是——”
“不是什么?”幸村看着他,“不是骗我?还是故意不想说的?”
柳说不出话。
幸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阳光下的水痕,转瞬即逝。
但柳看到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平时的温柔。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了。”
幸村说,然后转过身。
柳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拉他。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拉住之后,该说什么。
幸村没有回头。
他迈步,沿着街道往前走。
午后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他的背影在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蝉鸣声还在耳边响着,整个世界似乎只有蝉的鸣叫声。像是喋喋不休的絮语,又像是耳朵专属的马赛克。
阳光很烈,照得他眼睛发疼。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拐角,看着那些在热气里微微扭曲的空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被精市握在手里,指尖似乎还萦绕着他的气味。
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他握紧了拳,又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没有云。
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样站着,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