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进展
当县大赛如火如荼之时,幸村正端着两杯果汁站在路旁。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柳莲二的额发还有一些潮气。他接过幸村手里的饮料,下意识的看了眼手表:“我应该没有迟到。”
幸村交出饮料便空了一只手,下意识的拨弄了一下柳的额发。
“没有,怎么跑着来的?”幸村摸到了汗水,有些好笑,“怕我不等你吗?”
柳摇摇头:“陪我去复诊,你不等我的概率是0%”
“嘿诶,莲二把我吃的死死的,完全没有逃脱莲二的猜测呢。”
柳·高攻低防·莲二根本抵挡不了来自幸村的“攻击”,连忙岔开话题。
“真田那边安排好了?”
“嗯。”幸村点点头,“我跟他说的原话是‘我和莲二去复诊,下午归队’。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知道了’。”
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是你去复诊。”
“莲二和我还分这么清楚吗?反正是复诊就好啦。”幸村笑了笑,朝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走去,“走吧,高桥医生在等我们。”
柳看着他的背影,知道幸村是帮自己隐瞒,心里自然不是无动于衷,他快步跟上。
出租车在神奈川的街道上穿行。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阳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精市。”
“嗯?”
“下次,可以说是我。”
幸村看向柳。
“你已经完全康复了。不要……不要再说不好的话。生病的是我。”
柳难得的睁开眼睛,浅棕色的眼珠像是两颗琥珀,晶莹纯粹。
幸村主动靠拢过去,和柳挨在一起。
“不要担心。”
两个人的肩膀相碰,手臂相贴。后排空出了第三个人的位置。
司机在前面看了一眼后视镜,有些感慨的说道:“少年人的友谊可是最棒的!你们要好好珍惜彼此啊!”
“当然,我们可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幸村笑着回答司机的话。热烈的情绪和笑容感染了中年大叔,大叔开始追忆起往昔,一时竟滔滔不绝起来。
幸村情商极高,三两句话说的大叔心花怒放,出租车里笑声不断。
柳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幸村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那种光,像是无形的箭矢,穿过了幸村,穿过了自己。将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柳忽然觉得心里绷紧的弦,又松了一点。
“最重要的……人吗?。”
他喃喃自语。
诊所的等候区和往常一样安静。
墙上挂着几幅色调柔和的装饰画,角落的绿植在早上的阳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让人莫名地放松下来。
高桥医生的咨询室里,午后的光线柔和地洒落。
柳莲二在躺椅上躺下,身体比前几次放松了一些。
幸村坐在他身边,这一次不是在他视线可及的地方,而是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是一个柳动动手指就可以抓住幸村的地方。
“莲二,今天我们会尝试一种不同的方式。”高桥医生的声音温和而平稳,“精市这次会全程陪在你身边。如果你感到不适,你甚至可以拉着他的手。”
柳点点头,看了一眼幸村。
幸村对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晃了晃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放在离柳的手只有一寸的位置。
“这次有精市陪伴,相信我们的治疗能够更进一步。”
柳抿了抿唇:“其实……”
“好的,请闭上眼睛,深呼吸。”高桥打断柳的发言,开始引导。
柳只能依言闭上眼。
“吸气……呼气……感受你的呼吸,感受空气进入身体,又离开……”
高桥医生的声音像一条温柔的河流,缓缓流淌。
“现在,想象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让你感到安心的地方……”
柳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眉头舒展,嘴角的线条柔和,整个人像是沉入了一个安静的梦境。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躺椅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躺在那道光带旁边,身体比前几次放松了一些,手指垂在躺椅边缘,几乎要碰到幸村的手。
“你看到了什么?”
柳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暖意:
“球场。”
“什么样的球场?”
“……立海大的网球场。阳光很好。大家都在训练。”
幸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地看着。
柳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是真正的、放松的、沉浸在美好回忆里的表情。
“你在干什么?”
“我……我站在发球机旁边,在调整转速……”
“你看到谁了?”
“切原……在对着墙壁练习。丸井和胡狼在双打训练。仁王坐在场边,又在偷懒。柳生在挥拍,动作很标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和,像是真的回到了那个午后。
“真田在跑步,一圈又一圈。幸村……”
他顿了顿。
“幸村站在场边,披着外套,在笑。”
幸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柳有些可爱。不再紧绷的数据狂魔,像一团毛茸茸,蜷缩在阳光下。安静的柔和的……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又靠近了柳一点。
咨询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桥医生没有打断,只是让这个画面继续流淌。
没过多久似乎是画面开始变了。
柳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高桥医生轻声问。
“……他们停下来了。”
“谁停下来了?”
“所有人。切原,丸井,胡狼,仁王,柳生,真田……他们都停下来了。他们都看着我。”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他们走过来了……”
“他们对你说了什么吗?”
柳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们说——”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们说——”
幸村的手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们说:‘柳,你为什么输了?’”
柳的声音变得干涩,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输了”这两个字从柳的嘴里挤出来,像是被人从胸腔深处强行挖出来的东西,带着血。
“‘关东大赛,你为什么会输?’”
“‘你不是数据网球吗?你不是应该赢的吗?’”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把幸村的事都忘了吗?’”
幸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病成那样,你还有心思输球?’”
“‘都是因为你,他才——’”
“不!”
柳突然喊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
但他的声音被更多的声音淹没了。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潮水,像无数只手,把他往下拉,往下按,往深不见底的地方拖。
(如果不是你优柔寡断,输掉了比赛,他不会病得那么重——)
(你是他的参谋,你连他的健康都保护不了——)
(你算什么数据网球?三连霸就毁在你手里——)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柳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那些话语被颤抖撕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碎片,夹杂着恐惧和浓重的阴翳散落在诊室。
幸村为了防止柳伤到自己,已经握住了柳的手。
“莲二你看到什么了?”高桥医生呼唤柳,可是柳已经无法对话。
他陷得太深了。
“莲二!”高桥医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听到的声音不是真的!你只是在梦里——”
但柳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些声音,那些指责,那些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未说出口的自我审判。
高桥医生马上敲了一下三角铁。清脆的声音水波纹一样蔓延开来。
柳的身体猛地松弛了一下,接着幸村觉得自己的手被攥的很疼。
他后缩着身体,仿佛是在预备摔倒或者是恐惧着什么。他的手紧紧攥着幸村的手,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在发白。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刚才的痛苦更让人不安。
“莲二?”高桥医生声音很轻,“你现在在哪里?”
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办公室。”
“什么办公室?”
“……会……计事务所……”
“我在看报表。很多报表。数字……都是数字……”
听到会计事务所,高桥一怔,看向幸村。
(柳的家人有会计事务所工作的吗?)她产生了一丝疑惑。
柳突然说话:“电话响了。”
高桥收回自己的注意力。关注着柳的变化。
“莲二,接起来。”高桥命令。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高桥医生不得不再次询问:“谁打来的?”
柳的嘴唇动了动。
“绘一。”
幸村的手猛地收紧。
“她说什么?”
柳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角,开始有泪水渗出来。
“她说……”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挤出那几个字,“她说……精市……”
“精市怎么了?”
柳没有回答。
他只是反复地、无意识地动着嘴唇,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幸村握着柳的手,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他听见了。
“精市死了……精市死了……精市死了……”
一遍又一遍,像坏掉的录音带,像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幸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绘一……你别哭……”柳忽然开口,声音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在安慰什么人,“我会去的……我马上就去……”
他的身体开始挣扎,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我去……我去找你……精市……你等我……你等我——”
“好痛——”
那一声痛呼,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幸村的心里。
“好痛……好痛……精市……好痛……”
柳的声音变成了破碎的呜咽,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
他的身体蜷缩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但眼睛依然紧闭着。
他醒不过来。
他陷在最深的梦魇里,一遍又一遍地坠落,一遍又一遍地喊痛。
“莲二!莲二!柳!”高桥医生的声音变得急促,“你听得到我吗?你现在是在咨询室里,你很安全——”
没有反应。
“柳莲二!”
没有反应。
高桥不得不再次敲响三角铁,可是这次无论怎么敲,柳莲二都仿佛在绝对的现实里一般,不曾醒来。
高桥医生看向幸村,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深度催眠状态下的梦魇嵌合,他的意识被困住了。”
幸村没有看她。
他只是俯下身,把额头轻轻抵在柳的额头上。
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莲二。”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午后的风,像春天的雨。
“我在。”
柳的眉头动了动。
“你听到我了吗?我是精市。”
柳的呼吸乱了一瞬。
“你刚才说让我等你。我在,我一直在等你。”
幸村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线,穿过那些混乱的、痛苦的、破碎的梦魇,轻轻缠住了柳的意识。
“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柳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精市……”
“对,是我。”
幸村轻轻握紧他的手。
“我在这里。你感觉到的这只手,是我的。你听到的这个声音,是我的。你闻到的这个味道——”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虽然柳看不见:
“是你推荐我的除菌率99%的那款哦~”
柳的眼角又有泪水渗出来,但这一次,他的身体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了。
“你能感觉到我吗?”
沉默。
然后,柳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回握住他的手。
很轻,很微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但那是回应。
“对,就是这样。”幸村的声音更温柔了,“你抓住我了。现在,跟着我的声音回来,好吗?”
柳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努力。
“不用着急,慢慢来。你先感觉到你的手——我的手握着你的手。然后是你的手臂,你的肩膀,你的身体……”
柳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
“然后,你会听到周围的声音。我的声音,窗外有鸟叫声,空调在嗡嗡地响……”
柳的眼皮动了动。
“最后,你会睁开眼睛。看到我。”
幸村的声音轻轻落下:
“我在等你。”
柳莲二睁开眼睛。
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柔和而温暖。幸村的脸就在他眼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光。
那种光,像是锚。
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接着我了。”
幸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他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部长式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上扬,笑得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嗯。”他说,“我接着你了。”
柳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清明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向高桥医生。
高桥医生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有专业的审视,有隐约的心疼,还有一丝由衷的敬佩。
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刚才经历了一次非常深的催眠状态。你看到了很多,好的,坏的,平静的,痛苦的。”
柳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愿意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