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初漏獠牙
仁王雅治靠在球场边的围网上,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那个橘黄色头发的少年身上。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刚才那一球,别人或许没看出来,但他看得清清楚楚——浦山是故意的。故意回那种高球,故意引诱对手上网,然后提前移动到网前截击。
这不是运气。
这是算计。
仁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
(这小鬼......看起来比切原还乖,没想到肚子里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的目光追随着浦山的每一个动作,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那个在场上喘着粗气、脚步踉跄、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少年——
是真的累。
这一点没有装。
但他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挥拍,每一次看似勉强的回球,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他在消耗对手。
也在麻痹对手。
(示敌以弱......攻之以强......)
仁王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寓言。
有一只狼,披着羊皮混进了羊群。它整天低着头,温顺地吃草,走路慢吞吞的,连叫声都学着羊的样子。牧羊人和其他羊都以为它真的是羊,谁也没有防备它。
后来有一天,一头野猪闯进了牧场。
野猪横冲直撞,见什么拱什么。羊群四散奔逃,只有那只披着羊皮的狼站在原地,低着头,瑟瑟发抖,像一只吓坏了的羊。
野猪冲过来,张开大嘴——
然后那只“羊”突然动了。
它撕下羊皮,露出锋利的獠牙,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喉咙。
野猪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看起来最软弱的羊,会是咬死自己的狼。
仁王看着球场上的浦山,忽然觉得那个寓言里的狼,好像有了脸。
橘黄色的头发。
标准的挥拍。
人畜无害的表情。
还有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谁也看不懂的光。
(披着羊皮的狼啊......)
他的笑容更深了。
球场上,比赛还在继续。
比分是5-3,大野顺一的领先,浦山的发球局。
如果这一局输了,比赛就结束了。
大野站在接发球的位置,嘴角带着志在必得的笑。他的体力还很充沛,而对面那个一年级小鬼,已经累得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下一球就结束你。)
他这样想着。
浦山站在发球线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抬起手臂抹了一把,然后——
把球高高抛起。
砰。
依然是那颗平平无奇的发球。
大野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来?)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发球。慢悠悠的,没有任何威胁,就像这个一年级小鬼本人一样,软弱可欺。
他轻松接住,回了一记角度刁钻的反手斜线球。
浦山追过去。
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摔倒。
但他追到了。
砰。
球回去,落点很深,压着底线。
大野不得不后退几步去接。
(啧,烦人。)
他把球打回去,这次加了更多的旋转。
浦山再追。
这次他的脚步更慢了,球拍几乎是勉强够到球。
回球很浅,落在了中场。
大野的眼睛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冲上前,挥拍——
一记势大力沉的扣杀。
球以极快的速度朝浦山的半场飞去,落点刁钻,角度致命。
大野已经开始转身,准备迎接欢呼。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砰。
他转过头。
浦山站在网前,球拍还保持着挡球的姿势。那颗他以为必胜的球,正从球网上方慢慢滚落,落在他自己的半场。
“15-0。”
裁判的声音响起。
大野愣住了。
(他怎么会在那里?)
他刚才明明看到浦山在中场回球,那个位置离网前至少还有三步。怎么可能一瞬间就——
“前辈。”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和礼貌。
大野抬起头,对上浦山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的疲惫,没有刚才的慌乱,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您刚才那一球,角度很好。”浦山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夸赞,“但太容易预判了。”
大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预判?)
(这个小鬼......预判了我的球路?)
“胡说八道!”他低吼一声,“你不过是运气好!”
浦山没有说话,只是走回自己的位置,准备发下一球。
场边,仁王笑出了声。
“运气?”他喃喃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小鬼,从第一局开始就在表演呢。”
他的目光落在浦山身上,越来越欣赏。
(给对手喂同样的球路,让对手形成习惯,然后在关键时刻突然变线。)
(像在织一张网,一点一点把猎物缠住,等猎物发现的时候,已经动不了了。)
(虽然思路依旧幼稚,但是.....)
第二球。
浦山依然是那颗平平无奇的发球。
大野这次加了小心。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打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球,想看看这个小鬼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浦山接住。
回球——依然很深,压着底线。
大野再回。
浦山再接。
两人就这样你一球我一球地打着,像是在进行基础练习。
第12拍时,大野终于忍不住了。
(这小鬼体力都快没了,我跟他耗什么?直接打死!)
他突然发力,一记角度刁钻的正手直线球。
浦山追过去——
脚步比刚才快了。
不是一点。
是很多。
大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浦山已经追到了球。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打深球,而是轻轻一挑——
一个完美的网前小球。
大野根本来不及上网,只能眼睁睁看着球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
“30-0。”
大野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不对......不对劲......)
他看向对面的浦山。
那个少年依然站在发球线上,表情平静,呼吸依然急促,汗水依然往下淌。看起来还是那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但大野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是疲惫的光。
是......狩猎的光。
场边,仁王轻轻“啧”了一声。
“野猪终于发现了。”他小声说,“可惜,已经进陷阱了。”
第三球。
浦山发球。
依然是那颗平平无奇的发球。
但这一次,大野看着那颗飞来的球,忽然觉得那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发球。
那是诱饵。
他接住,回球。
浦山接住,回球。
两人又开始相持。
但这一次,大野发现自己不敢进攻了。
他怕。
怕那个看起来快要倒下的小鬼,又在什么地方等着他。
第8拍时,浦山突然变线。
一记反手直线球,落点刁钻,角度犀利。
大野追过去,勉强接住。
回球很浅。
浦山已经等在网前。
轻轻一挡——
球落在大野的半场。
“40-0。”
大野握着球拍的手在发抖。
不是累的。
是气的。
也是怕的。
第四球。
浦山发球。
这一次,他没有再打那种平平无奇的发球。
他把球高高抛起——
砰!
一记精准的压线发球,速度不快,但落点刚好在边线上。
大野甚至没有反应。
“Game 浦山!4-5!”
裁判的声音响起。
大野站在原地,看着那颗还在滚动的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他一直在隐藏实力?)
(从第一局开始,他就在装?)
(装的什么体力不支?装的什么勉强支撑?装的什么......)
他看向对面的浦山。
那个少年正在用毛巾擦汗,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大野看到了。
看到他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狩猎者看着猎物时的表情。
场边,仁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羊皮脱下来了。”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獠牙露出来了。”
切原转过头看他:“什么?”
仁王朝球场努了努嘴:“看戏。”
切原看向球场,一脸茫然。
第六局开始。
大野的发球局。
他的心态已经崩了。
发球失误。
双误。
回球出界。
回球下网。
他一球比一球急躁,一球比一球失误多。
而浦山——
浦山依然是那副样子。
不急不躁,稳稳地接着每一球,稳稳地把球打回去。他的脚步依然有些慢,呼吸依然有些急促,汗水依然往下淌。
但每一个回球,都落在大野最难受的位置。
第1分。
第2分。
第3分。
第4分。
“Game 浦山!5-5!”
比分扳平了。
第七局。
浦山的发球局。
他发球。
依然是那颗平平无奇的发球。
但此刻在大野眼里,那颗球已经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东西了。
那是死神的请柬。
砰。
砰。
砰。
三球。
三分钟。
“Game 浦山!6-5!”
第八局。
大野的发球局。
他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的双手在发抖,双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眼睛看着对面的浦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那个少年依然站在发球线上,表情平静,呼吸平稳,汗水还在往下淌。
但他的眼睛里,那种光——
那种狩猎的光——
亮得刺眼。
第1分。
第2分。
第3分。
第4分。
最后一球,大野终于把球发过去了。
浦山接住,回了一个很深的正手球。
大野追过去,勉强接住。
浦山已经在网前等着。
轻轻一挡——
球落在大野的半场,滚了一圈,停下。
“Game,set,match。浦山椎太获胜。7-5。”
裁判的声音响起,宣布比赛结束。
球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场边爆发出欢呼声。
“赢了!赢了赢了赢了!”紫堂玛利亚第一个跳起来,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羽雷太握紧拳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漂亮!”
星川大慧埋头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最后三局,浦山连下六分,对手非受迫性失误12次,心理崩溃指数——”
他顿了顿,加上一行批注:“心理战术运用,堪称完美。”
切原站在监督席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能“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仁王靠在围网上,看着场上那个正在收拾球拍的少年,眼睛里全是笑意。
(披着羊皮的狼啊......)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浦山收拾好球拍,走到网前。
大野顺一还站在场上,像一根木桩,一动不动。
浦山伸出手。
大野看着那只手,愣了两秒,然后机械地伸出手,握住。
“前辈,谢谢指教。”浦山说,语气礼貌而得体。
大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浦山没有松手。
他看着大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平静而清澈。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前辈,我还是太弱了。”
大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
“7—5这样的比分,实在难看。”浦山继续说,语气温和得像在道歉,“配不上您王牌的品格。”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下一次,如果有机会遇上的话,我一定会用更好的状态,让前辈6:0输给我的。”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离开。
大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橘黄色头发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回响:
“让前辈6:0输给我的。”
“6:0输给我的。”
“输给我的。”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立海的人都是魔鬼!都是魔鬼!”
场边,仁王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笑出了声。
那种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毫不掩饰欣赏的笑。
“有趣。”他喃喃道,“太有趣了。”
切原转过头看他:“仁王前辈?”
仁王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切原的肩膀。
那个动作,让切原莫名其妙。
“怎、怎么了?”
仁王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切原。”他说。
“嗯?”
“终于不用担心你的团队没有狐狸了。”
切原愣了一下,没听懂。
“什么?狐狸?谁?”
仁王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朝球场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切原。”
“啊?”
“你觉不觉得,浦山那小子,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某个人?”
切原想了想:“像谁?”
仁王眨眨眼。
“像幸村。”
他说完,转身离开,留下切原一个人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像......幸村部长?”
他看向场上正在接受队友们欢呼的浦山。
那个少年脸上带着腼腆的笑,被紫堂和羽雷太围在中间,耳朵都红透了。
怎么看都是个老实乖巧的后辈。
切原挠了挠头。
“哪里像了?”
远处,仁王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笑意:
“噗哩~”
切原的嘴角抽了抽。
(那个老实巴交的小鬼?)
他看着浦山那张红透的脸,那双因为害羞而躲闪的眼睛,那个因为被夸奖而手足无措的样子。
怎么看都是只小绵羊。
(仁王前辈又在胡说八道了。)
切原这样想着,把球拍袋往肩上一甩,朝集合的地方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
那只“小绵羊”此刻正低着头,听着前辈们的夸奖,脸上红红的,耳朵红红的,连脖子都红红的。
但如果有人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此刻正闪着一种谁也看不懂的光。
那种光,和刚才在球场上、和大野顺一握手时,一模一样。
是狩猎结束后的满足。
也是......
下一次狩猎开始前的期待。
远处,仁王靠在树下,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披着羊皮的狼啊......”他喃喃道,抬头看向天空。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幸村那家伙,要是知道有个这么像他的后辈,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他想了想,笑出了声。
“一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