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暂时麻痹(下)
羽走到前场。他把球拍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微微弯腰,重心压低,球拍举在身前。
那个姿态,和紫堂刚才在网前时一模一样。
紫堂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快步走到后场,站在底线后方,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麻痹感还在,但后场的击球频率比网前低得多,他可以用更少的击球次数来完成一分的争夺。
场边,柳莲二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瞬。
“换位了。”他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双微微睁开的浅棕色眼睛里,有一丝赞许的光。
幸村精市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羽看起来话不多,但是战略思维其实很清晰。”
“嗯。”柳应了一声,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伊武的暂时麻痹对紫堂有效,对羽无效的概率——97.3%。”
幸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么高?”
“羽从五岁开始练习茶道和书道。”柳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那些数据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茶道的‘点前’需要极强的手腕稳定性,一碗薄茶从点茶到奉茶,手腕的抖动幅度不能超过三毫米。书道更是如此,每一笔的起、行、收,都要求手腕的绝对控制。”
“立海大附属中学茶道社的指导老师曾经做过一个测试:让羽在手腕上佩戴低压电击器的情况下完成一套完整的‘四方点前’。电击器的电压从5伏逐渐上调到12伏,羽的茶筅动作为止没有出现任何肉眼可见的偏差。”
幸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12伏?”
“嗯。”柳合上笔记本,“普通成年人在10伏左右就会出现明显的肌肉痉挛。羽的神经肌肉控制能力,属于天赋层级。”
幸村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难怪你当时坚持要把他招进来。”
柳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球场上,比赛已经重新开始。
不动峰的发球局。比分1:1。
伊武深司的目光越过球网,落在对面的新阵型上。
那个高大的、沉默的、存在感却强得不容忽视的黑发少年,此刻正站在网前,球拍横在身前,姿态稳得像一堵墙。
紫堂退到了后场,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右手还在微微活动,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掌控一切的平静。
伊武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换位。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调整,是战术性的重新部署。立海大的人在看到紫堂的手腕出现问题之后,用了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就做出了判断,完成了换位。
这种执行力,这种信任——不,不是信任,是笃定。笃定羽能守住网前,笃定紫堂在后场也能发挥威力。
神尾把球抛起来。
但这一次,站在网前的不是紫堂。
羽雷太没有移动。
他就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球拍横在身前,像一株扎根在网前的古树。球的轨迹清晰可见,从伊武的拍面飞出,穿过球网,带着侧旋向他的身体飞来。
在球即将触身的瞬间,羽的球拍动了。
不是挥,是“点”。
手腕轻轻一抖,拍面与球接触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球被弹了回去,落点刚好在伊武和神尾之间的空:。
球落地,弹起,然后向外旋。
伊武追上了那颗球。在球第二次落地之前将它回了过去。他的速度不如神尾,但是技巧更胜一筹。只在瞬间,他就给球加上了造成麻痹的旋转。
羽挥拍击球,得分。
“15-0。”
伊武站在底线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颗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向场边的裁判椅。
他的目光从球上移开,落在羽的身上。
那个黑发少年已经回到了网前的初始位置,弯着腰,球拍举在身前,姿态稳得像一尊雕塑。
从伊武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下颌微微收紧,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刚才那一球,羽接发球的动作,伊武看得清清楚楚。
球的旋转,手腕的抖动,所有的“毒素”都精准地注入了那颗球,然后传到了羽的球拍上,传到了他的手腕上,传到了他的小臂上——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羽的击球动作没有任何变形。他的手腕在触球的瞬间稳得像被焊死了一样,旋转被完全抵消,球路的控制精准到厘米级。
“再来一次。”伊武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二球。
轮到伊武接球时,他加大了手腕的抖动幅度,球的旋转比上一球更强。球飞向羽的身体,带着足以让普通人手腕发麻的扭矩。
羽还是那个动作。
点。
球被弹了回去,落点依然是双打之谷。
伊武再次回球,给球加旋转。
球飞向羽的反手位。
羽侧身,球拍挥出。球的飞行轨迹没有变化,还是那个精准的、克制的、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的直线回球。
伊武的眼睛盯着羽的手腕。
在击球的瞬间,羽的手腕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然后才完成随挥。那个停顿的时长不超过零点一秒,但伊武捕捉到了。
不是没有受影响。
是影响不够大。
“30-0。”
场边,橘杏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橘桔平坐在教练椅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微微皱起。他注意到了伊武表情里的困惑。
伊武的“暂时麻痹”从他在街头网球第一次使用以来,除了二刀流以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完全无效的对手。不是没有人能破解,但破解的方式通常是避开、速攻、或者用非常规的击球动作来减少“毒素”的累积。
像羽这样,正面接球,正面承受,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球回过来的,是第一个。
“那个人的手腕……”橘桔平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坐在他旁边的石田铁听得见,“到底是什么构造?”
石田铁的眼睛盯着羽的手腕,那里的肌肉在击球的瞬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隆起,然后又迅速恢复平静。
作为波动球的使用者,他对于肌肉的控制非常敏锐,因此他马上就意识到那不是天生神力。那是经年累月的、近乎偏执的训练才能达到的控制力。
“GAME!立海大,2:1。”
交换发球局。
羽从网前退下来,经过紫堂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样?”羽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紫堂活动了一下右手腕,麻痹感已经消退了大半,但关节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没问题,继续。”
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快步走到后场。
立海大的发球局。紫堂发球。
紫堂站在底线后,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一边的眼睛,他没有去拨,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球网,落在对面的伊武身上。
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正站在接发球的位置上,身体微微前倾,球拍举在身前。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紫堂的手,像是在读一本打开的书。
紫堂把球抛起来。
他的发球动作和羽完全不同。羽是纯粹的力量,紫堂是精密的弧线。
球从拍面上弹起来的瞬间,带着一个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侧上旋,弧线先向外弯再向内收,像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抛物线,砸在发球区的内角。
球弹起来,高度到伊武的腰部。
伊武的球拍挥出去了。他的动作看起来还是那种慢吞吞的、漫不经心的节奏,但球拍触球的瞬间,手腕的抖动频率快得惊人。
球回了过来。
追身球。
紫堂的脚步只调整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球拍从身侧挥出去。他的右手腕还残留着一丝麻痹感,但在击球的瞬间,他的大脑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计算:球的旋转、速度、落点、对手的位置、空档的大小。
球飞向神尾的反手位。
神尾追上去,正手抽击。他的速度确实快,从底线的这一端到那一端,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球被回了过去,落点在底线角落。
羽出现在那个位置。
他的球拍从下往上提拉,打出了一个漂亮的挑高球。球高高飞起,越过神尾的头顶,直奔底线。
“又是这招。”神尾咬着牙,拼命回追。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在球落地之前就已经追到了位置。但他的回球质量依然不高,软绵绵地过了网。
紫堂等在网前。
球拍轻轻一挡,球落在不动峰的场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40-0。”
神尾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向对面的紫堂。那个金发少年正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步伐从容,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微笑。
“可恶。”神尾低声说,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明明速度跟不上我,为什么……”
“不是跟不上。”伊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是不带感情的、平铺直叙的语调,“是不需要跟。”
神尾愣了一下,看向伊武。
伊武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场地上,落在紫堂和羽的脚上。那双脚在球场上移动的幅度很小,但每一步都踩在最佳位置上。不是靠爆发力去追球,而是靠预判先一步到达球的落点。
“他们的移动速度确实不如你。”伊武说,“但他们的预判能力,在你之上。”
神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GAME!立海大,3:1。”
比分在一点一点地拉开。
3-1。4-1。5-1。
每一局都不算艰难,每一分都不算轻松。紫堂和羽就像两台配合了无数遍的精密仪器,一个在网前封锁角度,一个在后场调度落点。没有华丽的绝招,没有惊人的爆发,只有那种让人绝望的、滴水不漏的稳定。
不动峰的组合在拼命。神尾跑得满头大汗,伊武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他们打出了很多漂亮的球,那些球放在平时,放在面对其他对手的时候,都是足以得分的精彩一击。
但在紫堂和羽面前,那些球只是被轻轻地、稳稳地、像是理所当然一样地打了回来。
最后一球。
羽在网前截住了神尾的直线穿越,轻轻一挡。球落在不动峰半场的空档里,滚了两圈,停下。
“GAME,立海大附属中学。6-1。”
裁判的声音在球场上空回荡。
紫堂玛利亚和羽雷太走到网前,对面,神尾明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汗水从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上不断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球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队服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身上,随着剧烈的喘息一起一伏。
伊武深司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左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那种竭尽全力之后依然无法改变结果的、身体本能的反应。
紫堂伸出手。
“辛苦了。”他说,声音温和而真诚,“神尾君的速度,真的很快。我们在神奈川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谢谢。”神尾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你们也很强。”
羽雷太走到伊武面前,伸出手。伊武抬起头,对上那双深褐色的、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的眼睛。
“你的旋转很厉害。”羽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如果对手不是我的话,应该会很难对付。”
伊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无奈和自嘲之间的表情。他伸出手,握住羽的手。
“你的手腕,”伊武说,目光落在羽的小臂上,“为什么可以坚持那么久?”
羽换了只手拿球拍,晃了晃自己的右手手腕:“啊,我家是开茶馆的。点茶可是很考验腕力的。”
“啊,好棒啊,家里是开茶馆的吗?”伊武进入了碎碎念模式,“有那么好的前辈,一年级就可以上场打球,家里也这么幸福,可以在帮家里忙的情况下对网球训练祈祷帮助吗,真的好幸福啊.....”
神尾不想让同伴在念叨下去,拉着伊武的胳膊准备走。就在这时,伊武注意到羽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宽约两厘米的硅胶手环。那个手环看起来很普通,像是运动手环,或者什么健康监测设备。
可那个手环的厚度不太对。在阳光的侧照下,手环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凸起。那不是硅胶的接缝,那是——
负重。
伊武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迅速移向紫堂的手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黑色手环,同样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的、边缘处的细微凸起。
他想起了一个数据。
立海大附属中学网球部的训练,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正选队员在训练和比赛中,必须佩戴负重。负重的重量从不公开,但据传,三年级正选的负重总重量,已经超过了三公斤。
三公斤。
“还真是可怕的立海大啊。”伊武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