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银尾的深海之王(12)
塞壬的伤在月贝的治愈下好了大半,但精神明显不济。回到洞穴后,他几乎立刻瘫在海藻绒上,闭着眼睛,胸膛缓慢起伏,像在忍受某种隐痛。
任枫不敢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守在旁边,尾巴轻轻圈着塞壬的尾巴,像在确认这个人还活着,还在这里。
月光透过海水洒下微弱的光晕,照在塞壬苍白的脸上。
任枫看着这张脸,突然想起刚才塞壬用身体堵住洞口的样子,想起那些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想起塞壬最后那个“走”的口型。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疼。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塞壬脸颊上方,想碰碰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但最终没有落下。他只是看着,淡金色的眼睛里映出塞壬疲惫的睡颜。
然后他做了个自己都没料到的动作——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塞壬的额头上。
塞壬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任枫吓得立刻弹开,游出两米远,脸颊爆红。
但塞壬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任枫,继续睡。呼吸平稳悠长,像什么都没察觉到。
任枫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失落?他说不清。
他游回塞壬身边,重新躺下,尾巴再次圈住对方的尾巴,手臂也悄悄环过去,虚虚地搭在塞壬腰上。
这次塞壬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任枫把脸埋进塞壬后背,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川的冷香,混合着血腥味,还有塞壬独有的、让他安心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睡意迟迟不来。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塞壬重伤归来,塞壬给他月贝,塞壬用身体挡刀,塞壬说“蠢货”时那疲惫又温柔的语气……
还有自己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举动。
任枫烦躁地甩甩尾巴。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奇怪了。以前只想活下去,只想完成任务,只想从塞壬身上摄取能量。但现在……他现在会在塞壬外出时担心,会在塞壬受伤时心疼,会在塞壬睡着时偷看,甚至……
甚至想触碰塞壬,不只是为了能量,就是想碰碰他,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事。
这算什么?依赖?习惯?还是……
三天。
任枫期待着,又有些不安。
安全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塞壬为什么会突然要带他离开,是因为今晚的袭击吗?还是因为……
他想起那双在黑暗中注视的眼睛,想起系统说的“诅咒陷阱”,想起塞壬血里那些黑色的诅咒能量。
深海,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而他,还太弱了。
任枫握紧了拳头。他必须变强,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至少不给塞壬拖后腿。
想着想着,他终于睡着了。
塞壬做了一个梦。
不,不是梦,是记忆的碎片,是精神海深处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却又在虚弱时不受控制翻涌上来的画面。
他看见幼年的自己,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周围是高高在上的、冷漠的成年面孔。那些人鱼指着他,嘴里说着恶毒的话:
“怪物!”
“不祥之子!”
“把他扔进深渊!”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淡金色的、充满恐惧的眼睛。他想说“我不是怪物”,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然后他被绑在祭坛上。周围围满了人鱼,他们在唱歌,歌声庄严而肃穆,但眼神冰冷。祭坛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洞,洞里传来令人心悸的嘶吼。
“为了族群的纯洁!”
“献祭不祥!”
“永绝后患!”
他被推了下去。坠落的瞬间,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越来越远的、冷漠的歌声。
他在深渊底部醒来,浑身是伤。周围是扭曲的、不可名状的怪物,它们嘶吼着扑过来。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用稚嫩的手,一点一点撕碎那些怪物。
血。到处都是血。他的血,怪物的血,混在一起,把深渊染成暗红色。
他长大了。从幼童变成少年,再从少年变成青年。他一直在战斗,每天都在战斗,与深渊怪物战斗,与饥饿战斗,与孤独战斗。伤口好了又添,鲜血流了又干,只有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越来越冷,越来越像冰。
终于有一天,他杀光了深渊里所有的怪物。站在尸山血海中,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一线微弱的天光。
然后他开始往上爬。用指甲,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攀爬。指甲剥落,手指磨烂,但他没有停。爬了多久?几天?几个月?几年?
终于,他爬出了深渊。
阳光刺眼。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是人鱼族群的聚居地,歌声悠扬,繁华热闹。
他站在悬崖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游向相反的方向。
他不再属于那里。他属于黑暗,属于血腥,属于孤独。
他在深海中游荡。他猎杀海兽,与强大的掠食者搏斗,用鲜血和尸骨筑起自己的巢穴。他变得越来越强,金色长发像王冠,金色竖瞳像利刃,所过之处,万兽臣服。
但他总是独来独往。没有同伴,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只有无尽的战斗,和战斗后更深的孤独。
有时候,他会远远看着那些人鱼族群。看他们嬉戏,歌唱,举办庆典。但他从不靠近,只是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成了这片海域的传说,成了所有海族畏惧的“暴君”。他不再需要战斗,因为所有生物见到他都会退避三舍。
但他更孤独了。
直到那天,他在黑礁峡谷边缘,看见一条小小的、银尾的人鱼。
那条人鱼很弱,连游泳都不会,尾巴在沙地上拖出狼狈的痕迹。但他有一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纯粹的、燃烧般的求生欲。
他抱住了他的尾巴,用那双眼睛看着他,说:“……救救QAQ”
塞壬不知道当时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这小东西有点意思。像路边捡到的受伤小兽,弱小,麻烦,但眼神干净。
他把他带回了巢穴,扔在角落里,想着“养几天看看,死了就算了”。
但小东西没死。他学会了爬行,学会了偷吃他留下的食物残渣,学会了在他受伤时凑过来,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伤口。
很烦。塞壬想。娇气,爱哭,总是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他,像在讨要什么。
但他没有赶他走。反而开始带活的海兽回来,故意在巢穴外杀死,留下碎肉和血珠。小东西会躲在珊瑚丛后偷看,等他走了才爬出来,用新长出的淡金色指甲撕扯那些残渣。
吃得很少,但至少能活。
后来小东西学会了发声。声音很弱,像小猫叫,但至少能表达了。他会说“谢谢”,会说“好吃”,会在塞壬受伤时小声问“疼不疼”。
塞壬从不回答。但偶尔,他会多看小东西一眼,看他银色的长发,看他淡金色的眼睛,看他尾巴上开始浮现的金色纹路。
有点像他。塞壬想。但弱多了。
再后来,小东西救了他。用那种莫名其妙的歌声,用那种温暖的触碰,把他从暴走边缘拉了回来。
塞壬第一次认真审视这条他捡回来的银尾人鱼。他不只是弱,不只是麻烦,他……有点特别。
特别到,塞壬开始担心他会死。
特别到,塞壬去深渊深处杀了那只诅咒娜迦,取回月贝,塞进他怀里,说“戴好”。
特别到,塞壬在绝境中用身体堵住洞口,用口型说“走”。
特别到……现在。
塞壬在梦中皱眉。他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贴着自己,不是海水,是更柔软的、带着生命力的温度。
他睁开眼睛,看见任枫蜷在他身边,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后背,银色长发铺散开,尾巴还圈着他的尾巴。
睡着了,但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塞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任枫脸颊上的金色纹路。
纹路微微发亮,像在回应。
塞壬收回手,闭上眼睛。
但这次,他没有睡。
他在想任枫刚才那个触碰——额头抵着额头,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任枫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其实醒着。
他没有推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塞壬想。对,一定是。
他把这个念头抛开,重新调整呼吸,试图入睡。
但脑海里,任枫那双淡金色的、盛满担忧的眼睛,怎么也挥之不去。
还有那个触碰的温度。
任枫也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猩红色的海洋里漂浮。天空是暗红色的,海水是粘稠的,散发着铁锈和腐败的味道。远处有破碎的岛屿,岛屿上矗立着歪斜的、像骸骨一样的建筑。
他在海面上“走”——如果这能叫走的话。他没有实体,只是一个漂浮的意识,能看见,能感知,但不能触碰。
然后他看见了记忆的碎片。
幼年的塞壬,被绑在祭坛上,被推下深渊。少年塞壬在黑暗中战斗,用指甲和牙齿撕碎怪物。青年塞壬爬出深渊,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族群,然后转身离开。
孤独的塞壬,在深海中游荡。强大的塞壬,被所有生物畏惧。受伤的塞壬,靠在岩壁上独自处理伤口。
还有……捡到他的塞壬。冷着脸,但给他食物。受了伤,但允许他靠近。说着“蠢货”,但把月贝塞进他怀里。用身体堵住洞口,用口型说“走”。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绪——恐惧、绝望、孤独、疲惫、还有……那一丝极淡的、连塞壬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像潮水一样涌入任枫的意识,要把他淹没。
任枫在梦中挣扎。他想喊塞壬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他想抱住那个幼小的、被推下深渊的孩子,但碰不到。他只能看着,看着塞壬一个人走过所有的黑暗和血腥,看着他从一个恐惧的孩子,变成孤独的暴君。
然后画面定格在现在。
塞壬躺在他身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蜷在塞壬身边,手臂环着对方的腰,脸埋在后背,尾巴圈着尾巴。
像两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的深海里,互相依偎取暖。
任枫在梦中哭了。虽然意识体没有眼泪,但他确实在哭。为塞壬哭,也为自己哭。
他们都孤独太久了。
久到一点点温暖,都像太阳一样灼人。
久到一点点触碰,都像烙印一样深刻。
任枫在梦中伸出手,想碰碰塞壬的脸。但手指穿过去了,像穿过幻影。
他碰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塞壬的温度,塞壬的气息,塞壬的心跳。
真实的心跳,有力的心跳,还活着的心跳。
这就够了。任枫想。只要塞壬还活着,只要他还能在塞壬身边,就够了。
至于那些让他心慌的情绪……
以后再说吧。
任枫在梦中闭上眼睛,任由那些记忆碎片像潮水般退去。
他只记住了一件事:塞壬需要他。
也许塞壬自己都不知道,但任枫知道。
就像他需要塞壬一样。
第二天清晨,塞壬先醒了。
他睁开眼睛,感觉到腰上的手臂,后背的温度,还有圈在尾巴上的银色尾巴。任枫还睡着,脸埋在他后背,呼吸均匀,银色长发有几缕粘在他皮肤上。
塞壬顿了一下,他想挪开,但任枫抱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动,只是重新闭上眼睛,假装还没醒。
但心跳有点快。塞壬皱眉,试图控制,但没用。任枫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很暖,像阳光。他的呼吸喷在后背,有点痒。银色长发蹭在皮肤上,很软。
很……烦。塞壬想。但又不完全是烦。
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就在他纠结时,任枫动了动。他无意识地蹭了蹭塞壬的后背,手臂收紧,把脸埋得更深,像在寻找更舒服的位置。
塞壬的耳尖红了。他咬咬牙,终于忍不住,抬手抓住任枫的手臂,想把他推开。
但任枫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淡金色的瞳孔还带着睡意,茫然地看着塞壬。几秒后,他反应过来自己抱着塞壬,脸“腾”地红了,立刻松手,弹开,游出两米远。
“对、对不起!”任枫结结巴巴地说,尾巴紧张地蜷起来,“我……我睡着了……不知道……”
塞壬坐起身,背对着任枫,声音硬邦邦的:“没事。”
空气有点尴尬。
任枫偷瞄塞壬,看见对方泛红的耳尖,心里一动。塞壬……害羞了?
这个认知让任枫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游回塞壬身边,但保持了一点距离,小声问:“你……伤好了吗?”
“嗯。”塞壬应了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淡粉色的痕迹,但脸色还是有点苍白。
“那……今天……”任枫试探着问,“还出去吗?”
塞壬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不出去。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出发?”任枫眼睛亮了,“去那个……安全的地方?”
“嗯。”
“远吗?”
“不远。”塞壬说,但任枫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含糊。
肯定很远。任枫想。不然塞壬不会这么郑重其事。
但他没多问,只是乖乖点头:“好。我要……准备什么?”
“不用。”塞壬游到洞穴角落,开始整理那些收藏品——黑曜石镜片,断裂的鲨鱼齿,人类的手表,几颗特别大的珍珠。他用宽大的海草叶仔细包好,用细海藻捆成一个小包裹,系在腰间。
任枫看着他动作,突然想起那只娜迦少女,想起她说“塞壬养着你可能不是因为你弱”。
他游过去,指着那些包裹:“这些……对你很重要?”
塞壬的动作顿了一下:“不重要。”
“那为什么……带着?”
“习惯了。”塞壬简洁地回答,系好最后一个结,转身看向任枫,“去吃饭,吃完休息,明天要赶路。”
任枫不再问,游到肉堆旁,撕下一块肉开始吃。他一边吃,一边偷看塞壬。
塞壬在洞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个角落,像在确认没有遗漏。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任枫能感觉到,塞壬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那个“安全的地方”有什么特别的?还是路上有什么危险?
任枫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跟着塞壬,去哪里都行。
吃完早饭,塞壬让任枫继续休息,自己则游到洞口,悬浮在那里,看着外面的深海。他的背影挺拔,金色长发在水中缓缓飘动,但任枫能感觉到,那挺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任枫游过去,在塞壬身边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塞壬并肩站着,一起看着外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久,塞壬开口:“怕吗?”
任枫摇头:“不怕。”
“路上会很危险。”
“你在,就不怕。”
塞壬侧过头,看了任枫一眼。金色的竖瞳里映出任枫认真的脸,和那双毫不退缩的淡金色眼睛。
他转回头,声音很轻:“笨死了,下次别这样。”
任枫笑了。他往塞壬身边凑了凑,尾巴轻轻蹭了蹭塞壬的尾巴。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深海,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