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银尾的深海之王(13)
出发是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塞壬没有叫醒任枫——小家伙蜷在海藻绒里睡得正熟,银色长发铺了满枕,尾巴无意识地卷着塞壬的尾巴尖,像株依偎大树的藤蔓。
塞壬看了他片刻,伸手轻轻把尾巴抽出来,动作很轻,但任枫还是醒了。
“嗯?”任枫揉着眼睛坐起来,淡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像两盏小灯,“要走了?”
“嗯。”塞壬已经收拾妥当。腰间系着那个装收藏品的小包裹,金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清晰的脖颈线条。
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那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伤痕颜色还很新。
任枫立刻爬起来,匆匆梳理了一下打结的银发,游到肉堆旁撕了块肉塞进嘴里,边吃边含糊地问:“往……往哪走?”
“东。”塞壬简短地说,已经游到洞口。他回头看了任枫一眼,眉头微皱,“吃完跟上来,别磨蹭。”
任枫赶紧三两口把肉吞了,尾巴一摆跟上去。
他现在的游泳姿势比刚来时流畅多了,虽然还达不到塞壬那种行云流水的程度,但至少不会像醉鱼一样东倒西歪。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洞穴。任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生活了将近一个月的地方,那些发光的珊瑚,那些骸骨收藏品,那片海藻绒铺成的“床”。心里有点不舍,但更多的是对前路的忐忑和……期待。
和塞壬一起的旅程。只有他们两个人。
塞壬游得不快,显然在迁就任枫的速度。他选择的路线很隐蔽,贴着海底的沟壑和礁石阴影前进,避开开阔的水域。
任枫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塞壬的警惕——那双金色的竖瞳不时扫过四周黑暗,耳朵上方的鳍状结构微微颤动,捕捉着水流最细微的异常。
“塞壬。”任枫游到与塞壬并肩的位置,小声问,“那个安全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到了就知道。”塞壬没看他,视线依旧锁定前方。
“远吗?”
“三天路程。”
“路上……会有危险吗?”
这次塞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竖瞳在昏暗中像淬火的刀锋:“你说呢?”
任枫闭嘴了。深海哪里不危险?只是跟在塞壬身边,危险系数会低很多——当然,也可能更高,因为塞壬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危险源。
他们游了大概两个小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深海的“天亮”,是指发光生物开始活跃,海水从漆黑转为深蓝。
任枫能看见周围逐渐清晰的景象:巨大的海绵像蘑菇一样生长在礁石上,发光的管水母缓缓飘浮,五彩的小鱼群在珊瑚丛中穿梭。
很美。但任枫没心情欣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塞壬身上——塞壬的游动节奏,塞壬的呼吸频率,塞壬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痕。
“你的伤……”任枫忍不住开口,“还在流血。”
“死不了。”塞壬的语气很淡。
“我帮你……”任枫想游过去,但塞壬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专心赶路。”塞壬说,“别分心。”
任枫扁了扁嘴,但没再坚持。他知道塞壬说的是对的,在深海中分心等于找死。
但他就是忍不住去看塞壬背上那道伤,看淡金色的血液一点点渗出,在海水中晕开淡淡的金雾。
又游了一个小时,塞壬突然停下。
“休息。”他说,选了一处礁石凹陷处,那里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人容身,三面有岩石遮挡,相对隐蔽。
任枫钻进去,累得直接瘫在沙地上。他现在的体力比刚来时好多了,但长时间高速游动还是吃不消。
他喘着气,看着塞壬,后者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但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骨刀,刀柄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饿吗?”塞壬突然问,眼睛没睁。
“有点。”任枫老实回答。
塞壬从腰间的小包裹里掏出一块用海草叶包着的肉,扔给任枫。是烤好的鲸肉,已经凉了,但依旧鲜美。
任枫接住,小口小口吃起来。他吃得很慢,一方面确实饿了,另一方面……他在观察塞壬。
塞壬没吃。他只是靠在岩壁上,胸膛缓慢起伏,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按在腰间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忍痛。任枫瞬间判断出来。不是因为伤口,是更深层的、某种侵蚀性的痛苦。
“塞壬。”任枫放下肉,游过去,“你……”
“我没事。”塞壬打断他,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竖瞳里有一闪而过的猩红,但很快褪去,重新恢复冰冷,“吃你的。”
任枫不动。他盯着塞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对、劲。”
塞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但任枫从里面听出了嘲讽。
“你知道又怎样?”塞壬说,“你能帮我?”
“我能试试。”任枫固执地说。
塞壬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任枫以为他要发火。但最终,塞壬只是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幻觉。
“诅咒残留。”他说,声音很平静,“月贝净化了大部分,但根源还在。它在侵蚀我的生命力,不过速度很慢,至少还能撑一个月。”
任枫的心脏像被攥紧了。他想问“一个月后呢”,但话卡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所以要去那个安全的地方?”任枫低声问。
“嗯。”塞壬点头,“那里有东西,能帮我彻底清除诅咒。”
“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塞壬重新闭上眼睛,“现在,吃你的肉,然后休息。我们只休息一小时,之后要继续赶路。”
任枫不再问。他游回原来的位置,拿起肉继续吃,但食不知味。他一边吃,一边偷看塞壬,脑子里飞快转动。
诅咒残留。侵蚀生命力。一个月。
他必须做点什么。系统能转化诅咒能量,上次他吸收了骨刺上的诅咒,虽然过程痛苦,但成功了。塞壬体内的诅咒,他能不能……
【系统,】任枫在脑海里问,【我能吸收塞壬体内的诅咒吗?】
【需要接触诅咒源头进行扫描】
【警告:目标体内诅咒为八阶深渊本源诅咒,与宿主当前能量层级差距过大,强行吸收转化成功率不足7%,且极大概率引发基因链崩溃】
【建议:提升实力后再尝试】
7%的成功率。任枫握紧了拳头。太低了,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塞壬被诅咒侵蚀。
还有一个办法——加快自己的成长。他需要更多能量,更多塞壬的体液,更多战斗,更多……一切能让他变强的东西。
任枫的眼神暗了暗。他看向塞壬,后者依旧闭着眼睛,但眉头微皱,显然在忍受痛苦。
等着我,塞壬。任枫在心里默默说。我会变强的,强到能帮你,强到能保护你。
强到……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永远被你护在身后。
一小时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塞壬准时睁开眼睛,站起身:“走了。”
任枫立刻跟上。两人重新上路,继续向东。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重复着同样的模式:赶路,休息,赶路。
塞壬选的路越来越偏僻,有时甚至要穿过狭窄的海底裂隙,或者贴着深不见底的海沟边缘前进。任枫跟得很吃力,但他咬牙坚持,从不喊累,也从没掉队。
塞壬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任枫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赞许?
第三天傍晚,他们来到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
这里的水温明显比之前低,光线也更暗,发光生物很少,只有零星几点磷光在远处闪烁。海水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铁锈,又像腐烂的海藻。
最让任枫不安的是,这里的海水是暗红色的——不是污染,是某种矿物含量过高导致的自然色泽,像稀释的血。
“我们到了?”任枫小声问,尾巴不安地轻轻摆动。
“还没。”塞壬说,声音比平时更低,“这里是血色峡谷,穿过这里,再往东半天路程就到了。”
血色峡谷。任枫听过这个名字——在系统的资料库里,这里是深海著名的险地之一,据说谷底有古老的遗迹,也有无数迷失者的骸骨。
“这里……安全吗?”任枫问,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暗红色的海水严重影响了能见度,他最多只能看到十米外。
“不安全。”塞壬如实说,“但这是最近的路。跟紧我,别乱看,别乱碰,尤其是那些发光的石头。”
任枫点头,尾巴摆动的幅度都小了些。他几乎贴着塞壬游,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塞壬腰间的衣料——那是塞壬用某种深海植物纤维编织的,很粗糙,但此刻给任枫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两人缓缓游进峡谷。两侧是陡峭的暗红色岩壁,像巨兽的肋骨,向上延伸至看不见的黑暗。谷底散落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岩石,有些表面有发光的苔藓,散发着幽绿或惨白的光,在暗红海水中显得格外诡异。
任枫能“听”到很多声音——不是生物的声音,是水流穿过岩石缝隙的呜咽,是远处暗流涌动的低吼,是……某种更深层的、像心跳般的搏动。
“塞壬。”他小声叫,手抓得更紧。
“嗯。”
“有东西……在看着我们。”任枫的声音有点抖。不是错觉,他真的能感觉到,有很多视线从黑暗的岩缝中投来,冰冷,贪婪,充满恶意。
“我知道。”塞壬的语气很平静,“别理它们,别对视,继续游。”
任枫咬牙,强迫自己目视前方,只盯着塞壬金色的尾巴。
一道阴影突然从左侧的岩缝中扑出!
任枫还没反应过来,塞壬已经动了。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反手一挥。骨刀划过海水,带起一道淡金色的弧光。阴影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碎裂成几段,沉入谷底。
任枫看清了那是什么.....一条像鳗鱼但长着人脸的怪物,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巨口,里面布满细密的尖牙。
“人脸鳗。”塞壬收起骨刀,声音依旧平静,“群居,智商低,但数量多。刚才那只是探路的,大部队很快就会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周围的岩缝中同时亮起了几十双惨白的“眼睛”。
那不是真正的眼睛,是人脸鳗头部发光器官模拟出的拟态。它们缓缓游出,将两人包围在中间。
任枫的心脏狂跳。他数了数,至少有三十条,每一条都有他手臂粗,裂开的巨口里滴着粘稠的唾液。
“塞壬……”任枫的声音在抖。
“跟紧。”塞壬只说了一句,然后率先冲了出去!
他的目标不是突围,而是主动攻击。骨刀在他手中化作金色的风暴,所过之处,人脸鳗像纸片一样被撕碎。
淡金色的血液和暗红色的怪物体液混在一起,把海水染成诡异的颜色。
任枫紧跟在他身后,用自己新学会的水刃辅助攻击。他的水刃很弱,只能划破人脸鳗的皮肤,但至少能干扰它们的行动。他一边攻击,一边用感知锁定塞壬的位置,确保自己不会跟丢。
战斗很激烈,但结束得很快。三分钟后,最后一条人脸鳗被塞壬斩成两段,谷底重新恢复寂静——如果满地的残骸和浓重的血腥味能算“寂静”的话。
塞壬悬浮在血水中,微微喘息。他的手臂上多了几道伤口,但不深,只是皮外伤。他回头看了任枫一眼,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惊讶。
任枫的状态比他预想的好得多。小家伙虽然脸色苍白,尾巴在微微颤抖,但身上没有伤,眼神也很清明,没有吓傻的迹象。
“还行。”塞壬评价,收起骨刀,“继续走。”
任枫点头,游到他身边。这次他没再抓塞壬的衣料,而是很自然地牵住了塞壬的手。
他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任枫的手很小,很软,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但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你……”塞壬开口,但没说完。
“我害怕。”任枫抢在他前面说,仰起脸看他,淡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真实的恐惧,“牵着……就不怕了。”
这是真话。握着塞壬的手,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心跳,能确认这个人还活着,还在他身边——这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塞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声音硬邦邦的:“……随你。”
但他没挣开,反而反手握紧了任枫的手,力道很大,像在确认什么。
两人牵着手,继续向峡谷深处游去。任枫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尾巴愉快地轻轻摆动。塞壬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握起来很有安全感。
如果能一直这样牵着就好了。任枫想。但他知道不可能。塞壬只是把他当需要照顾的小麻烦,当宠物,当……儿子?
这个认知让任枫的心情低落了一瞬。但他很快振作起来。没关系,现在这样就好。至少塞壬允许他靠近,允许他触碰,允许他……依赖。
总有一天,他会变得足够强,强到能平等地站在塞壬身边,强到塞壬不再把他当孩子,当宠物。
强到……能让塞壬用另一种眼光看他。
任枫握紧了塞壬的手,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
他会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