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银尾的深海之王(18)
出发是在黎明前。
塞壬没有多带东西,只带了那把骨刀,和腰间那个装收藏品的小包裹。任枫跟在他身后,尾巴因为紧张而绷得笔直,金色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们游出阳光洞穴,向东,游了大概两个小时,来到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
这里的水温很低,光线很暗,海水是浑浊的墨绿色,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周围没有珊瑚,没有鱼群,只有嶙峋的礁石和厚厚的海藻。最让任枫不安的是,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充满攻击性的能量波动。
是血鲨族的巡逻队。数量很多,至少有二十个。
塞壬停下,悬浮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他回头看了任枫一眼,金色竖瞳在昏暗中像燃烧的火焰。
“躲在这里。”塞壬指着礁石下方的一个凹陷,“无论发生什么,不准出来。除非我让你唱。”
任枫点头,乖乖缩进凹陷里。这个位置很隐蔽,能看见外面的情况,但不容易被发现。
塞壬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游了出去。
他游得很慢,很从容,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但任枫能感觉到,塞壬身上的能量在缓缓提升,金色的纹路开始发亮,周围的温度骤降,海水开始结出细小的冰晶。
血鲨族的巡逻队很快就发现了他。
那是一群体型庞大的人形鲨鱼——上半身像人,但覆盖着暗红色的粗糙皮肤,满嘴匕首般的利齿,眼睛是浑浊的黄色。
下半身是鲨鱼尾,但比普通鲨鱼更粗壮,尾鳍像锋利的刀刃。他们手持骨矛或石斧,看见塞壬,立刻发出威胁的低吼。
“塞壬!”为首的血鲨战士咆哮,“你还敢来这里!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塞壬没说话,只是抬起骨刀,刀尖指向对方。
战斗在瞬间爆发!
血鲨战士们一拥而上,骨矛和石斧从各个角度攻向塞壬。
塞壬不闪不避,骨刀在身前划出一道金色的弧光,将最先冲上来的三个战士拦腰斩断!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海水。
但更多的战士冲了上来。他们显然训练有素,不是乱打,而是有战术地围攻。一部分正面佯攻,一部分侧面偷袭,还有几个绕到后方,试图切断塞壬的退路。
塞壬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在围攻中穿梭、反击。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骨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血肉和惨叫。
但血鲨族太多了,而且不怕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
任枫在礁石后看得心惊胆战。他能看见,塞壬身上开始出现伤口——虽然不深,但数量在增加。
一道划伤出现在手臂,一道穿刺伤出现在腰侧,还有一道差点划到脖颈,被塞壬及时偏头躲过。
这样下去不行。任枫握紧了拳头。塞壬再强,也经不住这种消耗战。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塞壬没让他唱。他不敢擅自行动,只能干着急。
战斗持续了十分钟。塞壬已经斩杀了至少十五个血鲨战士,但还有十几个在围攻。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动作也开始变慢——不是体力不支,是伤口在流血,能量在消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咆哮带着恐怖的能量波动,震得整片海域都在颤抖。围攻塞壬的血鲨战士们立刻后退,让出一条路。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游来。
那是一个比普通血鲨战士大三倍的怪物。他上半身像一座肉山,暗红色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疤和骨刺,满嘴的利齿像匕首一样闪着寒光。下半身的鲨鱼尾粗壮得像巨鲸的尾巴,尾鳍展开时足有五米宽,边缘是锋利的骨刃。
他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由某种深海巨兽脊椎骨制成的战斧,斧刃上还挂着碎肉和骨渣。
血鲨族长,格罗姆。
“塞壬。”格罗姆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三十年不见了。你还是这么……嚣张。”
塞壬擦掉嘴角的血渍,金色竖瞳冷冷盯着对方:“你倒是老了,格罗姆。当年能和我打三天三夜,现在只会让手下送死?”
格罗姆的黄色眼睛眯了起来:“激将法?对我没用。不过……”他舔了舔嘴唇,露出残忍的笑,“既然你想单挑,我成全你。就当是……为这三十年的恩怨,做个了断。”
他挥了挥手,血鲨战士们立刻后退,围成一个圈,将两人包围在中间。
塞壬握紧骨刀,身上的金色纹路亮到极致。格罗姆也握紧战斧,暗红色的能量在体表流转。
战斗一触即发。
任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格罗姆很强,比塞壬之前遇到的所有敌人都强。而且塞壬已经战斗了十分钟,身上有伤,状态不是最佳。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
任枫看向塞壬,后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格罗姆,没有看他。但任枫知道,塞壬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塞壬的耳鳍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分心注意任枫的表现。
唱?不唱?塞壬没说,但他需要帮助。
任枫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闭上眼睛,调动喉咙深处的共鸣腔。能量流过,那种痒痒的感觉来了。他张开嘴,尝试发出那五个他已经练熟的音节——
“啊……呜……咿……嗯……哦……”
声音很轻,很破碎,在激烈的战斗环境中几乎听不见。但任枫没停,他继续唱,一遍,两遍,三遍……声音渐渐放大,五个音节开始连贯,开始有节奏,开始……形成一种奇特的旋律。
那不是完整的人鱼之歌,只是五个音节的重复。但每个音节都带着奇妙的共鸣,在浑浊的海水中荡开,穿透战斗的喧嚣,传入格罗姆的耳中。
格罗姆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不到半秒。但塞壬抓住了。他像一道金色闪电,骨刀直刺格罗姆胸口!格罗姆仓促格挡,战斧和骨刀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什么东西……”格罗姆皱眉,黄色眼睛扫向任枫藏身的礁石。
塞壬没给他机会,攻势更猛。但任枫的歌声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连贯。那五个音节像有魔力一样,在格罗姆耳边回响,干扰他的判断,扰乱他的节奏。
格罗姆开始烦躁。他咆哮一声,战斧横扫,逼退塞壬,然后突然调转方向,朝着任枫藏身的礁石冲去!
“找到你了,小虫子!”格罗姆狞笑,战斧高举,狠狠劈下!
“任枫!”塞壬嘶吼,想冲过去,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任枫瞪大眼睛,看着巨大的战斧在眼前急速放大。他想躲,但身体像被钉住了,动不了。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后他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张开嘴,不是唱那五个音节,是发出一声尖啸!
那是完全不同的声音。更高亢,更尖锐,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威压。声音像无形的利刃,穿透海水,直刺格罗姆的大脑!
格罗姆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不是停顿,是真正的凝固。他高举战斧,身体僵硬,黄色眼睛里的神采迅速消散,变得空洞、迷茫。
塞壬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像一道金色的流星,瞬间出现在格罗姆身后。骨刀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劈下——
咔嚓!
那是脊椎断裂的声音。清脆,残忍,终结。格罗姆巨大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软倒,战斧脱手,沉入海底。暗红色的血液从断颈喷涌而出,把周围的海水染成深红。
血鲨战士们呆住了。他们看着族长的尸体缓缓下沉,看着塞壬悬浮在血水中,金色的竖瞳冷冷扫过他们,骨刀还在滴血。
然后他们跑了。
像受惊的鱼群,一哄而散,消失在黑暗的深海中。
战斗结束了。
塞壬悬浮在原地,剧烈喘息。他身上的伤口在流血,淡金色的血液混着格罗姆的暗红色血液,在身下汇成一滩诡异的颜色。但他没管伤口,只是转头,看向任枫藏身的礁石。
任枫从凹陷里游出来,脸色苍白,尾巴在微微颤抖。他看着塞壬,看着塞壬身上的伤,看着远处格罗姆下沉的尸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刚才那声尖啸,抽干了他所有的能量。他现在连游动的力气都快没了。
塞壬游过来,在他面前停下。金色的竖瞳从上到下扫过任枫,确认他没受伤,然后目光定格在他的喉咙上。
“刚才那声,”塞壬开口,声音嘶哑,“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任枫摇头,声音虚弱,“就是……看见他要杀我,一急,就……叫出来了……”
塞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摸喉咙,是轻轻碰了碰任枫的脸颊。
“很好。”塞壬说,声音很轻,但任枫听出了里面的……赞许?
任枫的眼睛亮了一点。
塞壬收回手,转身游向格罗姆的尸体。他在尸体旁停下,弯腰,从格罗姆的额头位置,撕下了一片鳞片。
那是一片特殊的鳞片。有手掌大,呈暗金色,表面有天然的、像火焰般的纹路,边缘锋利如刀。这是血鲨族长的额鳞,是身份和力量的象征,也是最好的战利品。
塞壬游回任枫身边,把鳞片递给他。
“拿着。”
任枫愣愣地接过。鳞片触手温润,还带着格罗姆的体温,表面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
“这是……”
“战利品。”塞壬说,然后做了个让任枫彻底愣住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任枫的金色尾鳍。不是抓,是握,像在确认质地,像在感受温度。他的手指很凉,但任枫感觉尾鳍那块皮肤在发烫。
“你的尾巴,”塞壬低声说,手指摩挲着尾鳍边缘新生的、最柔软的那部分鳞片,“完全变成金色了。”
任枫的脸“腾”地红了。他想抽回尾巴,但塞壬握得很轻,他其实一挣就能挣开,但他没挣。
“嗯……”任枫小声应道,声音在抖,“喝你的血……就慢慢变了……”
塞壬的手指顿了顿。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背对着任枫。
“把那片鳞收好。”塞壬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任枫听出了一丝不自然,“回去了。”
“哦……”任枫低头看着手里的鳞片,又抬头看看塞壬的背影,突然想到什么,“塞壬,你的伤……”
“死不了。”塞壬打断他,已经开始往回游了,“跟上。”
任枫赶紧把鳞片小心地塞进腰间——他之前用海草编了个简陋的小袋子,挂在腰间装些小东西。然后他摆动尾巴,跟上塞壬。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游。塞壬游得不快,显然在迁就任枫的状态。任枫跟在他身后,眼睛一直盯着塞壬背上的伤口——那些伤口还在渗血,虽然不严重,但看着心疼。
回到阳光洞穴时,已经是傍晚了。
塞壬一进洞穴就瘫在水草床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任枫游过去,想帮他处理伤口,但塞壬摆摆手。
“我自己来。”塞壬说,声音很疲惫,“你去吃饭,然后休息。”
“可是——”
“没有可是。”塞壬睁开眼睛,金色竖瞳盯着他,“去。”
任枫扁了扁嘴,但乖乖游到石台边,开始吃东西。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偷瞄塞壬。
塞壬在处理伤口。动作依旧粗暴,但效率很高。清理,止血,用唾液涂抹,然后用干净的水草叶包扎。处理好所有伤口,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
任枫吃完东西,游到泉眼边喝了点水,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游到水草床边,在塞壬身边躺下。
他像往常一样,尾巴圈住塞壬的尾巴,手臂虚虚地环住塞壬的腰,把脸埋进塞壬后背,深深吸了一口气。血腥味,混合着冰川的冷香,还有战斗后的硝烟味。
“塞壬。”任枫小声叫。
“嗯。”
“你今天……谢谢。”任枫说,声音很轻,“谢谢你保护我。”
塞壬沉默了很久。久到任枫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是你救了我。”
任枫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塞壬的后脑勺,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有几缕粘在脖颈,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我只是唱了几句……”任枫小声说。
“那几声,够了。”塞壬说,然后翻过身,面对任枫。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像两盏点燃的灯,里面倒映出任枫愣住的脸。
“你的声音,”塞壬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任枫听出了里面的认真,“能影响精神,能制造破绽。今天如果不是你,我杀不了格罗姆。”
任枫的心脏狂跳。他看着塞壬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的、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的眼睛,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所以,”塞壬伸手,轻轻碰了碰任枫的喉咙——不是按,是碰,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继续唱。”
任枫眨了眨眼,淡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唱……唱什么?”
“就唱你练的那些。”塞壬说,“练到能完整唱出一段,练到能控制效果,练到……能成为真正的武器。”
他的手指下滑,轻轻按在任枫的锁骨上。那里,任枫的皮肤下,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淌。
“你会变得很强,”塞壬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任枫从未听过的温度,“比我想象的强。”
任枫的心脏像被什么击中了。他看着塞壬,看着那双金色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冰冷的、此刻却显露出一丝柔和的脸。
他凑过去,额头轻轻抵在塞壬的额头上。
像在确认温度,像在传递决心,像在说“我会的,我会变强,强到能保护你”。
塞壬没有推开,也没有动,只是任由任枫抵着。许久,他才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任枫的头发。
“……笨。”塞壬说,但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任枫听不懂的温柔。
任枫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他把脸埋进塞壬肩窝,手臂收紧,尾巴也缠得更紧些。
那一夜,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在无声中改变了。
比如任枫的决心,比如塞壬的目光,比如那条金色的尾巴,和那片暗金色的鳞片。
比如那些在深海中悄然生长的羁绊,和那首刚刚响起的、稚嫩的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