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粉红章鱼的邪神研究员（1）

深海。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压力。

这里是海平面以下数千米，阳光无法抵达的永夜世界。偶尔有发光的水母或怪鱼拖着磷光曳尾游过，照亮一小片嶙峋的岩石和缓缓蠕动的管状蠕虫。

任枫的意识在一片滚烫的混沌中缓缓聚拢。

热。

不是温暖，是灼烫，从身体核心向外辐射，像在熔炉里浸泡了太久。

他勉强“睁开”眼——如果他现在有眼睛的话。视野很奇怪，不是双眼的立体视野，而是一种环绕的、近乎三百六十度的模糊感知。

光线很暗，只有远处海底热泉喷口发出的、硫化物与高温海水反应形成的微弱幽蓝荧光。

他“感觉”到自己有身体，但那身体很陌生。

柔软的，由几根灵活的、可以独立控制的肢体组成，覆盖着滑腻的表皮。

他试图移动其中一根肢体，那肢体顺从地抬了起来，在他模糊的视野边缘晃了晃。

粉色。是那种很淡的、近乎半透明的樱花粉。

【叮——】

一个简洁的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不是声音，是直接的信息流。

【第三世界载入完成。】

【位面编号：C-419“深渊回响”】

【宿主当前形态：深海发光章鱼（幼生态）】

【状态：初生虚弱，能量匮乏，环境适应中】

【初始寿命注入：72小时（倒计时开始：71:59:59）】

【主线任务：存活并获取能量。】

【能量摄取目标已锁定：唯一指定个体“陆懈离”。】

【能量摄取方式调整适配：因宿主当前脑容量及形态限制，复杂逻辑与记忆功能受限。为保障基础生存，系统已将能量摄取途径简化为：通过物理接触，直接摄取目标“陆懈离”体表或体内释放的液态物质及目标自然散逸的生命能量。所摄物质/能量将自动转化为标准生命时间。】

【警告：当前环境（深海热泉区）存在未知辐射及高压，将加速基础生命消耗。当前消耗速率：1.5倍。】

【建议：尽快脱离当前高危环境。】

信息流涌入又退去。任枫的“脑子”——如果那一小团神经节能被称为脑子的话——处理得很慢。

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72小时，会死，要找一个人，叫陆懈离，碰他，喝他的……东西，才能活。

名字。他记得自己好像有个名字。

很重要。是什么来着？

任……任……

任枫。对，他叫任枫。

其他的事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想不起来，也懒得去想。脑容量太小，装不下太多东西。

他现在只知道饿，很饿，身体深处空荡荡的，迫切需要能量。还有，这里很热，压力很大，不舒服。

他控制着几根触手，笨拙地扒住身下滚烫的、布满硫化物沉积物的岩石，想要离开这个冒着泡的灼热水域。动作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从岩石上滑下去。

他的身体很小，只有人类孩童巴掌大，粉嫩的一团，在幽蓝的荧光下像个误入深渊的、柔软的果冻。

就在他好不容易挪到一块温度稍低的岩石边缘时，一阵低沉、规律的嗡鸣声从上方传来，由远及近。

那不是自然的声音。是机械的，规律的，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知欲。

任枫抬起身体主体部分——那里有一对相对较大的黑眼睛，此刻正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道雪白刺目的光柱，如同劈开黑暗的利剑，从上方直射下来，瞬间将他所在的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光柱来自一个庞然大物。流线型的银色金属外壳，前方是厚重的圆形观察窗，侧面伸出几只机械臂，末端带着各种钳子、探针和采样管。那是一艘深海科研潜艇。

任枫被强光刺得下意识地蜷缩起触手，眼睛里映出潜艇冰冷的轮廓。

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抗拒，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呆滞。脑子转不过来，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潜艇在他上方几米处悬停。观察窗后，似乎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机械臂无声地探出，末端的金属钳子精准而稳定地张开，朝着蜷在岩石上的粉色小章鱼合拢。

任枫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金属钳子，慢吞吞地抬起一根触手，似乎想去碰碰看。但触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冰凉的金属轻轻夹住了身体中部。

不疼，但被牢牢固定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没有挣扎，只是任由机械臂将他从岩石上提起，收回了潜艇下方一个开启的采样舱口。

啪嗒。

舱门关闭，隔绝了深海的黑暗与高压。采样舱内亮起柔和的白色灯光，温度适宜。

任枫被放在一个铺着软垫的透明观察盒里，盒壁有细微的小孔透气。

他趴在软垫上，几根触手无意识地摊开，眼睛看着外面走来走去的、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类脚踝。

肚子还是很饿，那个“陆懈离”在哪里？

潜艇开始上浮。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任枫的思维很简单。上浮，离开那个很热很压的地方，好像是好事。

他缩了缩身体，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眼睛缓缓闭上。

饿，但可以先睡一会儿。脑子有点累。

【当前寿命：70小时12分。消耗速率恢复正常。】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震动和持续的嗡鸣声停了下来。

任枫被一种规律的颠簸感弄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所在的透明观察盒被放在一个移动的小推车上，正在一条光线冷白、墙壁是金属质地的漫长走廊里前进。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贴着各种他看不懂的标识和警告符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臭氧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冰冷金属的味道。

推车在一个拐角后停下。面前是一扇看起来格外厚重的银色金属门，门中央有一个虹膜和掌纹双重识别的装置。推车的人上前完成验证。

“验证通过。权限：三级研究员。访客登记：样本接收。”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更加明亮、也更加森然的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天花板是网格状的，布满了各种管道和线路。四壁是同样的金属材质，嵌着巨大的观察窗和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波形图。

实验室中央是几个大型的操作台和精密仪器，闪烁着各色指示灯。靠墙则是一排排大小不一、功能各异的透明封闭舱和水箱，有些里面漂浮着形态奇异的深海生物样本，有些则空着，泛着冷凝的水汽。

温度很低。

任枫即使隔着观察盒，也能感觉到那股渗入的寒意。这让他本能地不太舒服，粉色的小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推车继续向前，最终停在了实验室最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更加整洁，仪器也更加尖端复杂。

区域中央，是一个格外宽大的黑色实验台，台面一尘不染，摆放着几台连接着纤细管线的显微操作仪和高倍电子目镜。

实验台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在低头看着手中一个平板设备。他穿着和其他研究员略有不同的白色长款实验服，布料挺括，衬得身形清瘦颀长。

露出的小臂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缓慢地滑动着平板屏幕。

推车的研究员恭敬地开口：“陆博士，D-7区域热泉口的活体样本送到了，初步判定为未记录品种的深海章鱼幼体，发光特性弱，体表有吸附性残留，已做基础隔离。”

被称作“陆博士”的人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平板上，似乎在看什么数据。

任枫趴在观察盒里，眼睛望着那个背影。肚子还是很饿，空荡荡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慢吞吞地伸出一根触手，吸盘贴在观察盒内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就在这时，陆博士转过身来。

任枫的触手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很难用简单词汇形容的脸。阴郁，精致，像一件被遗忘在黑暗角落里的白瓷人偶，美得毫无生气，也冷得彻骨。

皮肤是实验室冷白光线下那种极致的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眉毛颜色很淡，形状优美但透着疏离。

鼻梁很高，架着一副纤巧的银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淡淡的灰褐色，瞳色很浅，像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霭。嘴唇的颜色也很淡，唇形薄而线条清晰，此刻正微微抿着。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还有一丝……疲惫与空洞。就像一具被精密仪器驱动、但内核早已枯竭的完美躯壳。

然而，就在任枫看到他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无形的、低频率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细微波动。

混乱，嘈杂，充满难以理解的碎片信息和一种压抑的疯狂感，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持续不断地低语、嘶吼、呢喃。

任枫的“脑子”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

他只觉得这“嗡嗡”声很吵，但奇怪的是，这噪音的源头，这个苍白阴郁的人类，却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源于本能的……亲近感？或者说，是饥饿感的对象明确了。

饿。要碰他。要喝他的东西。才能活。

这个念头简单直接地占据了任枫此刻小小的思维。

陆懈离的目光终于从平板屏幕上移开，落到了推车上的透明观察盒上。那双灰褐色的瞳孔，透过镜片，看向盒子里那团粉色的、呆呆的小东西。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实验标本般的审视。他放下平板，朝推车走来。

随着他靠近，那种无形的“低语”嗡鸣感似乎增强了一点。任枫缩了缩身体，但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陆懈离在观察盒前站定，微微俯身。

他靠得很近，任枫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消毒水味，以及一丝某种陈旧书卷混合了冷金属的独特气息。

“发光特性弱？”陆懈离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音质清澈但平板，语速不疾不徐，“体表吸附残留检测做了吗？”

“初步检测显示为热泉硫化物及微量微生物，无已知寄生体或毒性。”研究员回答。

陆懈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伸出那苍白修长的手指，隔着一层特制的薄膜手套，轻轻敲了敲观察盒的透明壁。

咚，咚。

任枫的眼睛随着他敲击的位置转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刚才那只贴在盒壁上的触手，慢吞吞地，朝着陆懈离手指敲击的那个点，挪了过去。

粉色的、柔软的触手尖端，隔着透明的盒壁，轻轻碰在了陆懈离指尖对应的位置。

陆懈离敲击的动作停住了。

他灰褐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盒壁内那一点粉嫩的触手尖，又缓缓抬起，对上了小章鱼那双纯粹黑色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

四目相对。

一个冰冷审视，一个茫然呆滞。

几秒钟后，陆懈离直起身，对旁边的研究员说：“准备K-3型观察水箱，基础生态模拟参数。把它移过去。我要做持续观测。”

“是，博士。”

陆懈离最后看了一眼观察盒里的小章鱼，那眼神依旧空洞得像看一件物品。然后他转身，走回实验台，重新拿起了平板，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互动从未发生。

只有任枫，还呆呆地举着那根触手，贴在盒壁上，眼睛望着陆懈离清瘦苍白的背影。

饿。

陆懈离。

碰到了……吗？好像没有真的碰到。没喝到东西。

寿命……还有多少来着？忘了。反正，要找这个人。